第49章(1 / 1)
飯桌上表情最精彩的莫過於林薇兒。
她捏著帕子的手指收緊,修剪圓潤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月牙形的印子。那張精心描畫的臉上,笑容僵硬得像是貼上去的一層皮。她死死盯著玉和豫攬在陸湛雨肩頭的那隻手,眼底閃過一絲近乎實質的陰狠。
原本想借著“失蹤”一事,給陸湛雨扣上一頂“私會外男”或者“行止不端”的髒帽子,誰知這沒腦子的紈絝竟然把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還扣得這般洋洋得意。
“這……既是如此,倒是薇兒多慮了。”
林薇兒到底是在侯府大染缸裡浸淫多年的角色。不過兩息功夫,她便鬆開了攥緊的手指,甚至還能端起面前早已涼透的茶盞,藉著低頭飲茶的動作,將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怨毒收拾得乾乾淨淨。
再抬頭時,她又成了那個溫婉得體的玉家表小姐。
“只要妹妹平安無事,咱們這一大家子也就放心了。”林薇兒放下茶盞,瓷底碰觸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她話鋒一轉,目光柔柔地落在了正低頭扒飯、試圖降低存在感的陸以晴身上。
“說起來,兩位妹妹嫁入玉家也有些時日了。除了昨日那種不得不去的官宴,平日裡似乎鮮少出門走動。”
陸以晴嘴裡還塞著半個水晶蝦餃,聞言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抬頭看向林薇兒。
林薇兒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她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幾分只有閨中密友才有的熱絡:“京中的規矩,新婦過門,總是要在各家夫人的圈子裡露露臉的。若總是悶在府裡,外頭的人不知情,還以為咱們玉家家規森嚴,苛待了新婦,連門都不讓出呢。”
三夫人一聽這話,眉頭微微皺起。她最重臉面,玉家如今雖然富貴,但在那些老牌世家眼裡,終究還是少了點底蘊。
“那依侯夫人的意思……”三夫人遲疑著開口。
“巧了,三日後便是白馬寺一年一度的賞花會。”林薇兒像是就在等這句話,立刻接過了話頭,“那是京中女眷最看重的盛會,屆時不僅京中各府的夫人小姐會去,聽聞幾位王妃也會去給太后娘娘祈福。”
提到“王妃”,三夫人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林薇兒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繼續說道:“我正好與幾位尚書府的千金相熟,想著藉此機會,帶兩位妹妹去認認人,也好讓妹妹們日後在京中多幾個手帕交,免得寂寞。姨母,您覺得如何?”
陸湛雨放下手中的銀箸,用餐布輕輕按了按嘴角。
她太清楚林薇兒的手段了。
昨日的長公主府,是一場精心佈置的死局。若非玉和豫及時趕到,她此刻早已身敗名裂,甚至屍骨無存。
如今一計不成,又生一計。
白馬寺那種地方,人多眼雜,且多是女眷,玉和豫就算想跟,也絕無理由像昨日那樣硬闖。一旦離了他的視線,那便是林薇兒的主場。
這是鴻門宴。
“多謝侯夫人好意。”陸湛雨抬起頭,那雙清凌凌的眸子直視著林薇兒,“只是我身子初愈,太醫囑咐還需靜養,怕是受不得車馬勞頓。我就不去湊這個熱鬧了。”
她拒絕得乾脆利落。
林薇兒臉上的笑容並未凝固,反而露出了一副早已料到的無奈神色。她嘆了口氣,目光幽幽地看向三夫人,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委屈。
“我就知道妹妹還在怪我。昨日宴席上我沒能照看好妹妹,害妹妹受了驚嚇,妹妹心裡有氣也是應該的。”
她說著,竟真的紅了眼眶,拿著帕子按了按眼角:“只是這賞花會的帖子,是禮部尚書家的千金親自送到我手上的,特意提了想見見玉家兩位少夫人。若是妹妹不去,外人只怕要說咱們玉家眼高於頂,瞧不起京中的姐妹情誼。這就罷了……我就怕連累了明德公子的官聲,讓人覺得玉家後宅不寧,妯娌不和……”
果然,三夫人的臉色變了。
玉和豫一直沒說話,此時終於忍不住了。他冷笑一聲,把手裡的筷子往桌上一扔,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嚇得陸以晴一哆嗦。
“不去。”
他身子往後一靠,二郎腿一翹,那是他慣有的紈絝做派,眼神卻像刀子一樣刮過林薇兒的臉。
“我媳婦身子虛,吹不得風。什麼尚書千金、侍郎千金的,想見我媳婦,讓她們自己遞帖子來玉府拜見!哪有讓我媳婦拖著病體去遷就她們的道理?玉家的臉面是靠男人掙回來的,不是靠女人出去賠笑臉賠來的!”
這話說得粗俗,卻又透著一股子霸道的硬氣。
林薇兒的臉色僵了一下,她沒想到玉和豫會這麼不給面子。
“三弟這話說的……”林薇兒勉強維持著笑意,“這也是正常的交際,怎麼就成了賠笑臉了?”
“我說不去就不去。”玉和豫根本不接她的話茬,轉頭看向三夫人,“娘,您也別聽風就是雨。大哥要是連這點官場上的流言蜚語都擺不平,還當什麼官?趁早回家賣紅薯得了!”
一直沉默吃飯的玉明德突然被點名,差點被湯嗆到。他無奈地看了弟弟一眼,又看了看林薇兒,眉頭緊鎖。
三夫人見慣了兒子的不著調,但這次並非小事,如果真因為這事影響了名聲,以後可就難辦了。
場面一時僵持住了。
陸湛雨靜靜地坐在那裡,手裡端著那碗早已沒了熱氣的雞絲粥。
她很清楚,玉和豫是在護著她。
可有些仗,不是靠躲就能躲過去的。
林薇兒今日既然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帖子丟擲來,就是算準了玉家不敢不接。如果她今日不去,明日京城裡就會傳出玉家三少夫人恃寵而驕、目中無人、鄙夷權貴的流言。
“我去。”
清冷的聲音,打破了桌上的僵局。
“既然侯夫人盛情相邀,又事關玉家和大哥的顏面,湛雨自當從命。”
她說著,桌下的手壓住了亂動的玉和豫。
“那就有勞侯夫人安排了。只希望這一次,侯夫人的‘照看’,能比長公主府那次,更盡心些。”
林薇兒看著她那個眼神,心頭莫名一跳。
“那是自然。”林薇兒笑著起身,姿態優雅地撫了撫裙襬,“既然妹妹答應了,那我便回去讓人安排車馬。妹妹好生歇息,咱們三日後見。”
回房後,陸湛雨揮退了下人。
她轉過身,看著那個生悶氣的男人。
“生氣了?”她走到他身邊,伸手戳了戳他僵硬的手臂。
玉和豫沒理她,別過頭看向窗外,但沒躲開她的手。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陸湛雨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聲音放軟了一些,“但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這個男人,雖然看著不著調,嘴巴又毒,可他心裡的每一分焦躁,都是為了她的安危。
“而且,我有你啊。”陸湛雨又說。
玉和豫正準備繼續噴湧而出的怒火,像是被這一句話給生生噎住了。他張著嘴,愣愣地看著她,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你……你說什麼?”
陸湛雨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道:“我有你。”
她伸出手,輕輕地覆在他緊握的拳頭上。
“你是紈絝,紈絝做事,還需要講究規矩嗎?”
他似乎聽懂了她的意思。
玉和豫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出聲。
“行!既然我媳婦發話了,那這白馬寺,就算是龍潭虎穴,爺也給你把它趟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