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1 / 1）
京郊的官道並不像城內的青石板路那般平整，車輪碾過壓實的黃土，發出略顯沉悶的“咕嚕”聲。
春日的日頭正好，透過車簾的縫隙鑽進來，把車廂裡照得透亮。
陸以晴像只剛被放出籠子的百靈鳥，半個身子都要貼在車窗上。她一隻手撩著簾子，另一隻手不停地指著外頭掠過的景色，嘴裡嘰嘰喳喳個沒完。
“姐姐你看！那邊的油菜花開得真好，金燦燦的一大片！還有那邊的老牛，比咱們府里拉貨的壯實多了！”
她回過頭，眼睛亮晶晶的，臉上泛著興奮的紅暈，“咱們都在那個四方天似的院子裡悶了多久了？今兒個總算是出來了！聽說白馬寺的素齋那是京城一絕，待會兒一定要嚐嚐。”
陸湛雨坐在正中的軟墊上，笑看著她。
正說著，馬車忽然猛地一晃。
外頭原本平穩的馬蹄聲突然變得雜亂起來，緊接著是一陣刺耳的馬嘶聲和車伕驚慌失措的吆喝。
陸以晴沒防備，整個人隨著慣性往前一撲，額頭差點磕在中間的小几上。幸好陸湛雨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將她穩穩地按回了座位上。
“怎麼回事！”陸以晴驚魂未定，捂著胸口就要發作。
還沒等車伕回話，後面就傳來一陣急促且囂張的馬蹄聲。
“讓開讓開！沒長眼睛嗎？好狗不擋道！”
一個尖銳跋扈的女聲，隔著車板傳了進來。
陸以晴這暴脾氣哪裡忍得住，“嚯”地一下掀開車簾就要理論。
“你們怎麼趕車的！這是要殺人嗎！”
那輛朱輪馬車的錦簾被人慢悠悠地挑開。
那女子約莫十七八歲，穿一身緋紅撒金的百蝶穿花雲緞裙，頭上插滿了珠翠。
她斜著眼，輕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陸以晴，又掃了一眼那輛毫不起眼的青帷馬車，掩唇嗤笑了一聲。
“這又是哪個窮鄉僻壤來的乞丐？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界，這種連漆都快掉了的破車也敢往白馬寺的官道上湊？真是汙了本小姐的眼。”
她身旁的丫鬟立刻湊趣地笑了起來：“小姐您看，那車裡的人也是，大呼小叫的，一點規矩都沒有，怕是連京城的城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吧？”
陸以晴氣得臉都紅了，指著那女子手都在抖：“你……你說誰是乞丐！你這人怎麼說話的！明明是你們強行加塞，差點把我們的車擠下山崖，你還有理了？”
“有理？”那女子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眉毛一挑，“在這條道上，本小姐的話就是理。本小姐的車比你的貴，馬比你的好，人比你的尊貴，你就得給本小姐讓路。怎麼？不服氣？”
她頓了頓，目光像是帶刺的鉤子，狠狠地在陸以晴臉上刮過，“看你這窮酸樣，也是想去白馬寺燒香攀高枝的吧？省省吧，也是佛祖開了眼，能讓你這種人進門？”
陸以晴氣得腦仁疼，她哪裡受過這種夾槍帶棒的羞辱。
就在這時，一隻素白的手，從後面伸過來，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隻手並不用力，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堅定，將陸以晴拉回了車廂。
陸湛雨坐直了身子，臉上沒有半分怒色，甚至連眉梢都沒動一下。她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外頭那輛不可一世的朱輪馬車，目光在那車身上的徽記上停留了一瞬。
是一朵盛開的牡丹圖樣，下面鐫刻著一個小小的“王”字。
王御史家的。
林薇兒那個“閨蜜團”裡的急先鋒，王若蘭。
“姐姐！你聽聽她說得有多難聽！”陸以晴帶著哭腔告狀。
陸湛雨沒接茬，只是轉頭對外頭的車伕雲帆吩咐了一句。
“靠邊，停下。”
雲帆一愣，隔著簾子道：“少夫人，這路本來就窄，咱們要是停下靠邊，那可就真的被擠到懸崖邊上了，而且……而且這口氣咱們怎麼能咽得下去？”
“聽我的。”
陸湛雨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喜怒，“讓她們先過。”
“姐姐！”陸以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憑什麼？明明是她們沒理！咱們為什麼要怕她？玉家雖然是商賈起家，但好歹也是正經人家，憑什麼要受她這鳥氣？”
陸湛雨看著那輛還在不斷逼近、甚至故意用輪轂去蹭她們車廂的朱輪馬車，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冷的寒光。
“誰說是怕她？”
她伸手替陸以晴擦去眼角的淚花，動作輕柔，語氣卻涼薄得讓人心驚。
“這山路狹窄，若是現在跟她們爭搶，萬一驚了馬，吃虧的是咱們自己。玉石何必與瓦礫相碰？”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深長的弧度。
“再者說，有人急著要去送死，咱們這種良善人家，自然是要給人家讓路的。”
“送……送死？”陸以晴愣住了，掛著淚珠的睫毛眨了眨，一時沒反應過來。
陸湛雨沒再解釋，只是示意雲帆將馬車穩穩地停在了路邊的草窠裡，徹底讓出了主道。
那輛朱輪馬車見狀，更是得意非凡。
王若蘭再次探出頭來，對著這邊啐了一口：“算你們識相！以後出門招子放亮點，別什麼人都敢擋！”
說完，她手裡的絲帕一甩，車伕一聲吆喝，那四匹雪白的駿馬撒開蹄子，拉著那一車珠光寶氣，揚起漫天的黃土，囂張至極地絕塵而去。
黃土撲面而來，嗆得陸以晴連連咳嗽。
“咳咳……姐姐，這就是你說的‘讓路’？咱們這不是白白讓人羞辱了一頓嗎？”陸以晴委屈極了。
“今日是長公主祈福，白馬寺山門前規矩森嚴。所有馬車，無論品級，到了山門外三里的‘下馬碑’都必須減速緩行，以示對佛祖和皇家的敬畏。她這般橫衝直撞，馬蹄驚得塵土飛揚，若是衝撞了前面哪位貴人的車駕，或者是擾了佛門的清淨……”
陸湛雨轉過頭，看著妹妹，眼底帶著一絲教導的意味。
“欲讓其滅亡，必先讓其瘋狂。她在咱們這裡討了便宜，只會更加不可一世。待會兒到了山門，你就等著看戲吧。”
陸以晴點點頭，但並沒有聽懂，但只要是姐姐說的，就一定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