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1 / 1)
馬車重新上路。
沒了那輛朱輪馬車的別車和騷擾,雲帆駕車反而穩當了許多。
約莫過了兩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開朗。
巍峨的白馬寺山門矗立在半山腰,青煙嫋嫋,鐘聲悠揚。山門前的廣場上,此時已經停滿了各式各樣的馬車,衣香鬢影,人頭攢動。
雲帆將馬車緩緩駛入廣場邊緣。
陸以晴迫不及待地掀開簾子,剛想跳下車,動作卻猛地僵住了。
“姐姐……你看前面。”
陸湛雨聞言,整理了一下衣袖,不緊不慢地探身下車。
順著陸以晴的視線看去,只見山門正中央那條最寬闊的青石臺階前,那輛熟悉的朱輪馬車正大咧咧地橫在那裡,半個車身都堵住了進香的主路。
而王若蘭,此刻正帶著四五個同樣衣著光鮮、卻滿臉傲氣的貴女,手裡拿著團扇,像一排門神似的,在那臺階口一字排開。
她們也不進去,就那麼站在那兒,嘻嘻哈哈地嗑著瓜子,眼神卻時不時地往山下的路口瞟,顯然是在等人。
一看到玉家的青帷馬車出現,王若蘭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啪”的一聲收起團扇,用扇柄指了指這邊,對自己身邊的姐妹們高聲笑道。
“瞧瞧,我說什麼來著?就是有乞丐跟著我們上來了。”
“乞丐想要進去,可以,但要從這兒。”
她指了指旁邊供下人走的、佈滿泥濘的小路,嘴角勾起一抹惡毒的笑。
周圍的貴女們立刻爆發出一陣刺耳的鬨笑聲。
陸以晴氣得渾身發抖,剛要衝上去。
陸湛雨卻伸手攔住了她,忽然笑了。
“王小姐說得對,這白馬寺乃皇家寺院,規矩確實大得很。”
陸湛雨緩步上前,每走一步,身上的氣勢便凌厲一分。她走到王若蘭面前,輕聲說道。
“只是不知道,王小姐知不知道,這下馬碑前縱馬,堵塞御賜山門,按大周律例,該當何罪?”
王若蘭的臉一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她爹是御史中丞,平日裡最講究的就是規矩和體面。
“你!”王若蘭氣得手裡的團扇都在抖,“你敢罵我沒教養?你個賤……”
那個“人”字還沒出口,陸湛雨的眼神陡然一變。
她往前逼近了半步,竟嚇得王若蘭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女誡》有云:‘清閒貞靜,守節整齊,行己有恥,動靜有法’。”
陸湛雨的聲音驟然轉冷,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鼓點上。
“此處是佛門淨地,往來皆是誠心禮佛的香客。王小姐身為御史千金,當眾喧譁,阻礙道路,此為無禮;口出惡言,當街羞辱他人私隱,此為無德;仗勢欺人,驚擾百姓,此為無行!”
她目光如炬,死死鎖住王若蘭那張已經有些慌亂的臉。
“王大人的職責是替聖上糾察百官,正肅朝綱。若是連自家後宅的規矩都立不起來,任由千金在外如此行事,傳揚出去,只怕會讓朝中同僚質疑王大人的治家之能,更會讓人懷疑,王大人平日裡的那些奏摺,是否也是這般……不知所謂!”
這一番話,如同一記記重錘,砸得王若蘭頭暈眼花。
她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平日裡大家吵架,無非也就是互相譏諷幾句穿戴,或者拿些似是而非的流言刺一刺。
誰能想到陸湛雨一開口就上升到了朝堂政務!
這頂帽子太大了,大得能把她壓死!
周圍原本看熱鬧的人群,風向瞬間就變了。
“是啊,這也太不像話了,好好的路非要擋著。”
“御史大人的女兒就這德行?”
“這陸家的大小姐倒是好口才,有理有據的。”
那些竊竊私語像無數只蒼蠅,圍著王若蘭嗡嗡亂叫。她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當眾扇了幾十個耳光。她想反駁,可張著嘴半天,腦子裡一片空白,竟然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組織不起來。
“你……你血口噴人!你個賤……”
“若蘭妹妹,快住口!”
林薇兒來得很快,像是一陣不知道從哪兒捲來的穿堂風。
她拎著裙襬,三兩步跨下青石臺階,臉上掛著那種既焦急又無奈,彷彿操碎了心的表情。
林薇兒先是一把拉住了滿臉怒容、正準備叫家丁動手的王若蘭,隨即轉過身,親熱地就要去挽陸湛雨的胳膊。
陸湛雨眼皮都沒抬,腳下卻是極自然地往側後方退半步。
那一抓,便落了個空。
林薇兒的手僵在半空,她臉上的笑容卻連一絲裂縫都沒出現,極其順暢地收回手,改為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副受驚過度的模樣。
“誤會,這都是天大的誤會!”
她轉過身,擋在兩撥人中間,目光懇切地看著王若蘭,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
“若蘭妹妹,你也真是的,怎麼這般大的火氣?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玉家那位新過門的三少夫人,旁邊那位是她的親妹妹,如今也是咱們玉家的一份子。”
王若蘭鼻孔裡哼出一聲冷氣,手裡那柄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掌心,眼神像刀子一樣在陸家姐妹身上刮過。
“哦?原來這就是侯夫人那位好‘親戚’啊。”
她特意在“親戚”二字上咬了重音,語氣裡的諷刺只要不是聾子都能聽得出來。
“侯夫人不是常說她們姐妹倆在閨中時就不怎麼出門嗎?原本我還當是大家閨秀養在深閨人未識,如今一見……”
王若蘭發出一聲嗤笑,目光輕蔑地掃過陸湛雨那身雖然整潔卻並不算出彩的衣裳。
“這規矩禮數,確實是‘別具一格’。”
“哎呀若蘭妹妹,你少說兩句。”
林薇兒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轉而又是一副護犢子的姿態,卻是那種名為迴護、實為捅刀的護法。
她嘆了口氣,目光在周圍那些看熱鬧的貴女們臉上一一掃過,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這一圈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眾位姐妹也知道,我這兩位妹妹出身……到底不如若蘭妹妹這般尊貴。陸家雖也是清白人家,但前些年遭了難,家裡光景大不如前,她們性子最是直爽,雖說書讀得不多,不太懂咱們京裡的這些彎彎繞繞,但心眼兒是好的。”
她說著,又轉過頭,一臉誠懇地對著王若蘭賠笑。
“剛才若是有什麼衝撞,看在我的面子上,妹妹就別跟她們計較了。她們也是第一次來這白馬寺,不懂這‘下馬碑’的規矩,不知者無罪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