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1 / 1）
陸湛雨的腳步在那一瞬間釘在了原地。
身後是震天的喊殺聲和兵刃相接的脆響，身前這條通往後院禪房的必經長廊裡，卻靜得像一座死墳。
林薇兒就站在那陰影與光亮的交界處。
她沒有跑，沒有躲，手裡橫著一根半人長的生鐵火叉，那是寺廟裡用來撥弄香爐底灰的粗笨物件，此刻被她雙手交握在身前。
“長公主殿下！”林薇兒上前一步，那張平日裡溫婉端莊的臉上此刻滿是焦急，“謝天謝地，您沒事！快到這邊來，我找到了一間安全的禪房！”
長公主本就是驚弓之鳥，此時見到這個熟悉的、平日裡最是知書達理的侯夫人，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薇兒！”長公主眼淚瞬間就下來了，她想要甩開陸湛雨的手，踉蹌著就要往林薇兒那邊衝，“快！快帶本宮走！這外面全是瘋子！”
陸湛雨的手指猛地收緊，像是一道鐵箍，死死扣住了長公主的手腕。
“啊！”長公主吃痛，發出一聲尖叫，腳下的步子被迫停住。她回過頭，滿臉怒容地瞪向陸湛雨，“你幹什麼！放肆！你想捏斷本宮的手嗎？”
“不能過去。”陸湛雨的聲音很低，卻冷硬得像塊石頭。她沒有看長公主，那雙眼睛死死鎖住幾步開外的林薇兒，全身的肌肉都繃緊到了極致。
“你瘋了？”長公主氣急敗壞，另一隻手揚起來就要扇陸湛雨的耳光，“那是承恩侯夫人！是自己人！你攔著本宮做什麼？難道你想讓本宮死在那群刺客手裡？”
陸湛雨沒躲那一巴掌，只是在那手掌落下前，猛地用力將長公主往身後的柱子上一撞。
“砰”的一聲悶響，長公主後背著力，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那到了嘴邊的罵聲硬生生被撞了回去。
“殿下，睜開眼看看。”
陸湛雨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崩出來的冰渣子。她根本不給長公主發作的機會，抬手指著那個站在光影裡的女人。
“外面亂成了那副鬼樣子，連殿下您的鳳冠都歪了。可您看看她。”
陸湛雨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林薇兒，“裙襬上連個泥點子都沒有，髮髻一絲不亂，就連那雙繡花鞋的鞋面上，都乾乾淨淨。”
長公主一愣，下意識地順著陸湛雨的話看去。
確實。
林薇兒站在那兒，一身藕荷色的宮裝整潔如新，甚至連那流蘇步搖垂下來的弧度都透著股從容不迫的優雅。在這充滿血腥和塵土的修羅場裡，她乾淨得像個格格不入的幽靈。
“她是從前門跑過來的嗎？”陸湛雨冷笑一聲，繼續逼問，“若是從前門逃命過來，怎麼可能不沾半點塵土？若是她一直躲在後院，外頭殺聲震天，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不找個櫃子鑽進去瑟瑟發抖，反而拿著根火叉，大喇喇地堵在這唯一的出口處？”
“她在等誰？又想‘接應’誰？”
這連珠炮般的質問，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長公主那發熱的腦門上。
皇室裡長大的人，沒一個是真正的傻子。剛才那是嚇懵了，如今被陸湛雨這麼一點撥，那股子深埋在骨子裡的疑心病瞬間就竄了上來。
長公主不再掙扎，她靠在柱子上，眼神驚疑不定地在兩人之間來回打轉。
林薇兒臉上的焦急僵了一瞬。
她沒想到，在這個生死關頭，陸湛雨竟然還能冷靜到去觀察這種細枝末節。
“湛雨妹妹，你這是被嚇壞了吧？”林薇兒很快調整過來，她無奈地嘆了口氣，眼底卻沒半點溫度，“我剛才見勢頭不對，便早早避到了這邊的茶室裡。那火叉是我隨手拿來防身的。我聽到動靜才出來看看，好心想要救駕，怎麼到了你嘴裡，就成了居心叵測？”
她說著，目光轉向長公主，眼圈瞬間就紅了，聲音裡帶著無限的委屈和後怕。
“殿下，您別聽她胡說。您看她那樣子，眼神兇狠，抓著您的手不放，剛才還敢推搡您。她是玉家的人，誰知道玉家是不是和那些刺客……”
林薇兒這一招“倒打一耙”玩得極溜。她很清楚，長公主現在最怕的就是背叛。
果然，長公主的身體瑟縮了一下，看向陸湛雨的眼神裡又多了一層警惕。她試著抽了抽被陸湛雨扣住的手腕，沒抽動。
“放開本宮。”長公主的聲音裡透著厲色，“不管怎樣，你先放手！”
陸湛雨沒放。
她知道，一旦放手，長公主走過去，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林薇兒既然敢在這兒堵著，就絕沒打算讓她們活著離開。
“她手裡拿的是生鐵火叉，重七斤四兩。”陸湛雨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
她盯著林薇兒那隻握著火叉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虎口處的肌肉緊繃。
“一般的閨閣女子，便是拿把團扇都嫌手痠。侯夫人平日裡連茶盞都要丫鬟端到嘴邊，此刻拿著這麼重的鐵傢伙，卻舉重若輕，連手腕都不抖一下。”
陸湛雨往前逼近了半步，將長公主死死擋在身後。
“侯夫人，您這隻手，平日裡真的是用來繡花的嗎？”
林薇兒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下意識地鬆了鬆手勁，那火叉的尖端“當”的一聲撞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我……我是太害怕了，人在絕境裡，力氣總會大些。”林薇兒辯解道，只是這次，她的聲音裡多了一絲被看穿的慌亂。
“還有。”陸湛雨根本不給她喘息的機會，再次丟擲一個疑點，“剛才在山門前玩飛花令，那支弩箭是從假山後射出來的。那個位置，恰好是侯夫人您剛才站位的視覺死角。您一直拉著王若蘭胡攪蠻纏，不讓我們進寺，是不是就是在等刺客落位？”
“你血口噴人！”林薇兒終於裝不下去了，那溫婉的面具裂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猙獰的底色。
她握緊了手裡的火叉，不再試圖用言語感化長公主，而是陰惻惻地看著陸湛雨。
“妹妹，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你這般汙衊我，就不怕玉家被滿門抄斬嗎？”
“滿門抄斬？”陸湛雨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若是長公主今日死在這兒，不管是死在刺客手裡，還是死在某些‘救駕來遲’的人手裡，玉家都脫不了干係。既然橫豎是個死，我不如死個明白。”
她轉過頭，看著身後已經徹底安靜下來的長公主。
“殿下，您信她，還是信我？”
“本宮……”長公主嚥了口唾沫，身體不受控制地往陸湛雨身後縮了縮，“本宮哪兒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