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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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管子裡像是塞了一把燒紅的鋸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腥甜的鐵鏽味。

陸湛雨死死拽著長公主的手腕,那截養尊處優的皓腕此刻已經被她捏出了青紫的指印,滑膩的冷汗讓抓握變得異常艱難。

“別回頭!看路!”

陸湛雨頭也不回地低吼,腳下的繡花鞋早就沒了樣子,鞋底踩在滿是碎石和枯枝的後院小徑上,每一步都硌得鑽心地疼。

身後,那座原本莊嚴肅穆的白馬寺已經徹底淪為修羅場。喊殺聲、兵刃相接的脆響,還有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瀕死慘叫,像是一群看不見的惡鬼,貼著她們的後背瘋狂撕咬。

“大殿……去大殿!”

長公主早就沒了平日裡的威儀,髮髻散亂,那支象徵身份的九尾鳳釵歪歪斜斜地掛在耳邊,隨著奔跑一下一下地抽打著她的臉頰。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大雄寶殿飛簷,“那裡有禁軍!”

陸以晴跟在後面,手裡還死死拽著長公主另一隻胳膊,那張圓臉煞白,嘴唇都在哆嗦,卻硬是一聲沒吭,只是拼命地邁著腿。

三人跌跌撞撞地衝過月亮門。

只要穿過這道門,前面就是大雄寶殿的後門。

可陸湛雨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

慣性帶著身後的兩人差點撞在她背上。

“怎麼了?快走啊!”長公主急得尖叫,那種對死亡的恐懼讓她甚至想推開陸湛雨自己衝過去。

陸湛雨沒回頭,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虛掩的硃紅殿門。

風從門縫裡灌出來。

沒有香火味,沒有檀香味。

只有一股濃稠得化不開的血腥氣,直衝腦門。

下一秒,殿門被人從裡面重重撞開。

一個身穿黃色僧袍的年輕武僧橫著飛了出來,重重地砸在臺階上,胸口插著一把黑沉沉的陌刀,鮮血瞬間染紅了青石板。他甚至連掙扎都沒有,只抽搐了兩下,就沒了聲息。

緊接著,那個戴著眼罩的獨眼龍殺手提著滴血的刀,從門裡跨了出來。他舔了舔濺在嘴角的血珠,那隻獨眼裡閃爍著嗜血的興奮,目光像鉤子一樣在院子裡掃了一圈。

“這邊還有漏網的魚。”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骨頭。

大殿裡,早就成了屠宰場。

長公主看著那個死不瞑目的武僧,喉嚨裡發出一聲被掐斷的“咯咯”聲,兩眼一翻,腿一軟就要往地上癱。

“想死就在這兒躺著!”

陸湛雨一把薅住長公主的衣領,根本不給長公主暈過去的機會,轉身一腳踹開旁邊半朽的木柵欄。

“上山!往林子裡鑽!”

那是通往後山的野路,平日裡只有砍柴的火工僧人會走,荒草有一人多高,荊棘密佈。

“我不……那邊沒路……”長公主哭喊著,本能地抗拒那種未知的荒蠻。

陸湛雨語速極快,一邊說一邊強行拖著長公主往草叢裡鑽,“殿下要是覺得那獨眼龍的刀更溫柔,您大可留在那兒。”

身後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還有獨眼龍那令人膽寒的呼喝:“追!別讓那個穿金衣服的娘們兒跑了!”

這句話像是一鞭子抽在長公主身上。

她打了個激靈,再也不敢廢話,提著那身繁複累贅的宮裝,雖然踉蹌,卻也拼了命地跟著陸湛雨往林子深處扎。

山路難行,尤其是對於從未走過這種路的長公主來說。

這片林子不知道荒了多少年,枯藤和老樹根盤根錯節,藏在厚厚的腐葉底下,每一步都是陷阱。

“哎喲!”

才跑出不到百丈,長公主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地崴了一下,腳踝處傳來“咔吧”一聲脆響。

劇痛讓她直接撲倒在泥地裡,那身價值連城的織金雲錦宮裝被枯枝掛住,成了最大的累贅。

“不行了……本宮走不動了……”

長公主趴在地上,眼淚混著泥土把那張精緻的臉糊成了大花貓。她抱著腳踝,疼得渾身抽搐,“你們背本宮……快背本宮走!”

陸以晴氣喘吁吁地停下來,想去扶,可那裙襬實在太大太沉,上面綴滿了珍珠寶石,掛在荊棘叢裡,怎麼扯都扯不動。

“姐姐,這……”陸以晴急得滿頭大汗,回頭看向陸湛雨。

陸湛雨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

風聲裡夾雜著窸窸窣窣的動靜,還有枯枝被踩斷的聲音。

追兵沒丟,就在屁股後面,甚至更近了。

她幾步跨回到長公主身邊,蹲下身子。

長公主以為她要背自己,連忙伸出手,哭哭啼啼地命令道:“輕點,本宮的腳斷了,若是落下必定治你的……”

話音未落,陸湛雨的手確實伸過來了。

但不是去扶她的手。

陸湛雨反手從髮間拔下根錯金簪子。

簪子尖銳的一頭,在昏暗的林子裡閃著寒光。

“你……你想幹什麼?”長公主嚇得往後一縮,聲音都變了調,“你要殺本宮?”

陸湛雨沒理她,一把攥住那鋪散在地上、死死纏繞在荊棘叢裡的華麗裙襬。

“刺啦——!”

一聲裂帛的脆響,在這寂靜的林子裡顯得格外刺耳。

陸湛雨手中的簪子如刀,動作粗暴,直接沿著長公主的小腿上方,將那一大截拖曳在地的、繡滿了金絲銀線的裙襬,生生割了下來。

“啊!”長公主尖叫,“那是父皇賜的……”

“命都沒了,還要這塊破布裹屍嗎?”

陸湛雨把那團沉重累贅的布料團成一團,狠狠甩進旁邊的草窠裡。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在地上的長公主,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稜子。

“殿下,想活命就給我爬起來跑。跑不動就爬,爬不動就滾!”

她一把薅住長公主的胳膊,根本不顧對方的痛呼,硬生生把人從地上提溜起來。

“以晴,架住她另一邊!”

陸以晴被姐姐這股子狠勁震住了,愣了一瞬,隨即咬著牙衝上來,用肩膀頂住長公主的一側腋下。

“得罪了殿下!”

兩姐妹像兩根堅韌的木樁子,一左一右,幾乎是架著長公主的雙腳離地,在這崎嶇的山路上硬生生往前拖。

長公主已經疼得麻木了,那隻崴了的腳腫得像饅頭,每一次觸地都是鑽心的疼。可看著身邊這兩個女人的側臉,她喉嚨裡的咒罵和哭喊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能感覺到陸以晴的手在發抖,能聽到陸湛雨那如同破風箱一樣粗重的呼吸聲。

但這兩人,誰也沒鬆手。

林子越來越密,霧氣開始瀰漫。

這種白霧在山裡原本是常事,可在此刻,卻成了絕望的幫兇。視線被遮擋,前後左右都變得模糊不清,連方向都難以辨認。

“還有路嗎?”陸以晴的聲音帶著哭腔,“姐姐,我怎麼感覺咱們在往高處走?”

陸湛雨沒說話。

她只能往高處走。

往下只有那一條路,早就被堵死了。往上,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或許能找到獵戶留下的痕跡,或者……拖延到玉和豫帶人殺上來。

玉和豫。

想到那個名字,陸湛雨心裡忽然抽了一下。

那個總是嬉皮笑臉、關鍵時刻卻敢拎著香爐砸人的男人,現在怎麼樣了?面對那麼多亡命徒,他能撐住嗎?

“別想。”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只要我不死,他就不會亂。”

就在這時,前方的霧氣忽然散了一些。

一陣強勁的山風迎面撲來,帶著潮溼的水汽和透骨的寒意,瞬間吹透了三人早已被冷汗浸溼的衣衫。

陸湛雨猛地剎住腳步。

這急停來得太突然,架在中間的長公主控制不住重心,往前踉蹌了兩步,踢飛了一塊石頭。

“咕嚕嚕……”

那塊石頭滾了出去,卻沒發出一聲落地的迴響。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曠。

三人慢慢抬起頭,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比紙還白。

沒了。

路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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