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1 / 1)
痛。
像是有人把全身的骨頭拆碎了,扔進石磨裡碾了一圈,又胡亂拼湊起來。
陸湛雨想睜眼,眼皮卻重得像灌了鉛。意識在黑暗的深水裡浮沉了許久,直到耳邊傳來斷斷續續的水滴聲,“滴答、滴答”,才終於像根救命稻草,把她拽回了現實。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腔裡立刻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嗆得她想咳,卻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
光線很暗。
這應該是一個半山腰的巖洞。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常年不見天日的土腥味和青苔腐爛的味道。頭頂上方是嶙峋怪石,溼漉漉的,時不時滴下一兩滴冰涼的水珠。
沒死。
陸湛雨腦子裡只有這一個念頭。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還好,有知覺。接著是胳膊,左肩處傳來鑽心的疼,像是脫臼了,又或者是骨裂。腿上火辣辣的,大概是被樹枝劃爛了不知多少處。
她咬著牙,用那隻還能動的右手撐著滿是碎石的地面,費力地把自己上半身撐起來一點。
這一動,便驚動了旁邊的人。
“姐……姐姐?”
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在昏暗中響起。
陸湛雨轉過頭。
角落裡,陸以晴正跪坐在地上。
那個平日裡最愛漂亮、裙襬沾點泥點子都要叫喚半天的嬌氣包,此刻簡直像個從泥坑裡爬出來的小叫花子。她頭髮亂成了雞窩,臉上又是泥又是血,身上原本粉嫩的衣裙早就撕成了布條,髒得看不出顏色。
此時,她手裡正捏著一塊從自己裙襬上撕下來的布條,小心翼翼地接著巖壁上滲出來的水滴。接滿了,便轉過身,湊到一個躺在地上的人嘴邊,一點一點地把水擠進去。
那是長公主。
見陸湛雨醒了,陸以晴手裡的布條“啪嗒”掉在地上。她眼圈瞬間就紅透了,嘴唇哆嗦著,想撲過來,卻又像是怕碰壞了姐姐,硬生生止住了動作。
“別哭。”陸湛雨嗓子啞得像吞了把沙子,“留著力氣。”
陸以晴吸了吸鼻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把眼淚和泥巴混在一起抹得更花。
“我不哭。”她抽噎著,聲音還是抖的,“姐姐你說過,哭沒用。”
陸湛雨看著她,目光下移,落在妹妹的手上。
十根手指全是血口子,指甲斷了好幾根,指尖磨得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粉紅色的嫩肉,還嵌著沙礫。
陸湛雨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比身上的傷還疼。
“怎麼弄的?”她問。
陸以晴把手往身後縮了縮,眼神閃躲,“沒……沒什麼。就是剛才把你和長公主拖進來的時候,地有點硬。”
她沒細說。
但陸湛雨能想象。
她們掛在松樹上,即便沒摔死,肯定也是落在了某個極難立足的巖臺上。這個巖洞離落點肯定有一段距離。陸以晴這麼瘦若的小身板,是怎麼把兩個昏迷不醒的大活人,一步一步,從懸崖邊拖進這個避風洞穴的?
那是拿命拼出來的。
陸湛雨沒再問,只是伸出手,在那隻髒兮兮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做得好。”
只這三個字,陸以晴剛憋回去的眼淚又決堤了。她咬著嘴唇,死命地點頭,卻不敢發出哭聲,生怕引來上面的追兵。
“長公主怎麼樣?”陸湛雨把目光投向地上那團藕荷色的影子。
“不太好。”陸以晴的情緒瞬間低落下去,聲音裡透著恐懼,“她一直沒醒,剛才還說胡話,身子燙得嚇人。”
陸湛雨心裡一沉。
她顧不上身上的疼,掙扎著往長公主那邊挪了挪。
藉著洞口透進來的微弱天光,長公主那張臉慘白得像紙,兩頰卻泛著詭異的潮紅。呼吸急促粗重,像是拉破了的風箱。
陸湛雨伸手探向她的額頭。
燙手。
像是摸在了一塊剛出爐的炭上。
“水……給本宮水……”長公主無意識地呢喃著,牙關緊咬,身體時不時地抽搐一下。
陸湛雨立刻去掀她的裙襬,檢查那隻之前崴了的腳。
那一瞬間,連陸湛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隻腳踝已經腫得跟饅頭一樣,皮膚被撐得發亮,呈現出可怕的紫黑色。腳踝上方還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劃痕,大概是墜落時被樹枝割傷的,傷口周圍紅腫發炎,甚至開始流出黃水。
傷口感染,引起高熱。
在這缺醫少藥的荒山野嶺,這基本上就是一道催命符。
“姐姐……”陸以晴看著姐姐凝重的臉色,嚇得聲音都在抖,“她……她會不會死?”
陸湛雨沒說話。
如果長公主死了,她們這縱身一跳就成了笑話。
即便她們能活著走出去,等待陸家和玉家的也是滅頂之災。“護駕不力”是死罪,“導致長公主身亡”更是誅九族的重罪。到時候,林薇兒和五皇子隨便動動嘴皮子,就能把所有的髒水都潑在兩具屍體上。
長公主必須活。
至少,得撐到救援來。
“這附近有水源嗎?”陸湛雨收回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沒有。”陸以晴搖頭,“只有巖壁上這點滲水,接半天才有一口。”
靠這點水降溫根本是杯水車薪。
必須要藥。
陸湛雨抬頭看向洞口。
外面的天色陰沉沉的,烏雲壓得很低,風捲著枯葉在洞口打轉,空氣裡那種潮溼的土腥味越來越重。
要下雨了。
春雨透骨寒,一旦下起來,長公主這破敗的身子更扛不住。而且雨水會沖刷掉所有的痕跡,但也可能掩蓋草藥的氣味和蹤跡。
必須在天黑前,在雨落下來之前,找到能救命的東西。
“扶我起來。”陸湛雨咬著牙吩咐。
陸以晴一愣,連忙過來攙扶,“姐姐你要幹什麼?你傷得也很重……”
“我沒事。”陸湛雨藉著妹妹的力氣,強忍著天旋地轉的眩暈感,靠著巖壁站了起來。左肩的劇痛讓她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她緩了兩口氣,從懷裡摸出那把之前從刺客手裡搶來的匕首。
那是她們現在唯一的武器。
她把匕首塞進陸以晴手裡。
冰涼的觸感讓陸以晴哆嗦了一下。
“拿著。”陸湛雨盯著妹妹的眼睛,語氣嚴厲,“從現在開始,你守在這個洞口。不管是人是鬼,只要不是我,或者是玉家的人,誰來都別出聲,別露頭。”
“姐姐你要出去?”陸以晴聽明白了,死死拽住陸湛雨的袖子,“不行!外面太危險了!萬一那個獨眼龍還在……”
“他在上面,下不來。”陸湛雨掰開妹妹的手指,“長公主燒成這樣,如果不退燒,熬不過今晚。我必須去找點草藥。”
“我去!我去找!”陸以晴急切地喊道。
“你認識草藥嗎?”陸湛雨反問,“你知道哪種草能退燒,哪種草能止血,哪種草吃了會死人嗎?”
陸以晴啞了。
她連韭菜和麥苗都分不清,更別說草藥。
“我只在附近轉轉,不走遠。”陸湛雨放緩了語氣,替妹妹理了理亂糟糟的頭髮,“你現在的任務比我重。你要守著長公主,還要守著這個洞。如果那幫人真的搜下來,這把刀就是你最後的保命符。”
陸以晴看著手裡的匕首,刀刃上還帶著洗不淨的血跡。
她怕得要死。
可看著姐姐那條拖在地上的傷腿,看著姐姐煞白的臉,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種想哭的衝動硬生生嚥了回去。
“好。”她握緊了匕首,指節泛白,“我守著。姐姐你……你一定要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