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1 / 1）
不知道已經守了多久的夜，就在陸湛雨眨眼的瞬間，遠處突然出現了一抹光。
那火光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
在這漆黑一片、只有雨聲和風聲的死人谷底，這團火像是硬生生撕開夜幕的一道口子。
她屏住氣，身體貼緊了溼冷的巖壁，那把匕首被她反握在掌心，刀刃向外。
陸湛雨眯起眼，藉著那搖曳的火光，透過芭蕉葉的縫隙往外看。
火光映照下，那個人影近了。
那哪像個活人，分明就是個從亂葬崗裡爬出來的野鬼。
一身原本名貴的玄色錦袍早就成了破布條，掛在身上像爛菜葉子。他渾身上下全是泥，臉上更是糊得看不出本來面目，只有一雙眼睛，在火光下紅得嚇人，佈滿了駭人的血絲。
他手裡舉著的不是什麼正經火把，而是一根不知從哪棵松樹上劈下來的油脂木，燒得噼啪作響，火油滴在他手背上，燙起一個個燎泡，他卻像是沒了知覺，連看都不看一眼。
他只是瘋了一樣在那些灌木叢和亂石堆裡翻找。
“陸湛雨！”
他喊了一聲。
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含著一口沙礫，又像是被風撕扯得支離破碎。
“陸湛雨！你給老子出來！”
這一聲吼，帶著哭腔，帶著絕望，在這空蕩蕩的山谷迴音裡，撞得陸湛雨心口發顫。
咚的一聲。
陸湛雨手裡的匕首沒拿穩，掉在了地上，砸在一塊碎石上。
外頭那個正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的男人，猛地停住了。
他瞬間僵在原地，脖子甚至發出了咔吧一聲脆響，極其緩慢、又極其僵硬地轉過頭，看向了這堆並不起眼的芭蕉葉。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隨時會炸開的風箱。
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這邊，像是怕那只是風聲帶來的幻覺。
陸湛雨感覺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堵得慌。她想站起來，腿卻軟得不聽使喚。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撥開了擋在洞口的芭蕉葉。
“玉和豫。”
她叫了一聲。聲音不大，還帶著點劫後餘生的虛弱。
火光下，那個男人的瞳孔猛地縮成了一個點。
下一秒，他手裡的火把“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中間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絆了一下，整個人踉蹌著跪在地上，膝蓋磕在碎石上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悶響。
可他就像沒感覺一樣，手腳並用地撲到了洞口。
“媳婦兒？”
他伸出手，那雙平日裡只知道提籠架鳥的手，此刻全是血口子和泥巴，髒得要命。他顫巍巍地想要去碰陸湛雨的臉，卻在離她皮膚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在抖。
抖得像個篩糠。
陸湛雨看著他這副狼狽樣，眼眶一熱。
“是我。”她伸手，抓住了他那隻滿是泥血的大手，貼在自己臉上。
那是溫熱的。
這一觸碰，玉和豫像是終於確認了眼前這不是鬼魂。
“操！”
他從喉嚨裡爆發出一聲嘶吼，猛地一把將陸湛雨死死地摟進了懷裡。
力氣大得像是要把她揉碎了融進自己的骨血裡。
“疼……”陸湛雨左肩有傷，被他這麼一勒，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玉和豫像是被燙到了一樣，閃電般鬆開手。
“哪兒傷了？傷哪兒了？”
他語無倫次，那雙紅得像兔子的眼睛在她身上來回掃視，手足無措地懸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活像個剛闖了禍的孩子。
“肩膀，可能是脫臼了。”陸湛雨咬著牙，額頭上全是冷汗，“沒事，死不了。”
“死不了？你他孃的還敢說死不了？！”
確認她真的活著，那股子被壓抑到極致的恐懼瞬間轉化成了滔天的怒火。
玉和豫瞪著眼，唾沫星子都噴到了陸湛雨臉上，指著外頭那深不見底的黑夜。
“那麼高的崖！你也敢跳！你是不是瘋了？啊？你要是摔死了，老子怎麼辦？你要老子給你收屍的時候拼都拼不起來嗎？”
他吼得很大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猙獰得嚇人。
可陸湛雨分明看見，大顆大顆的眼淚，正順著他那張髒得像花貓一樣的臉，毫無尊嚴地往下淌，砸在她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
陸湛雨沒說話。
她伸出沒受傷的那隻手，輕輕擦了擦他臉上的泥水。
“我怕。”
她只說了這兩個字。
玉和豫所有的咆哮和怒火，就像是被扎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
他抓著陸湛雨的手，把臉埋進了她的掌心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裡漏出來，聽得人心酸。
“我也怕……”
他悶聲悶氣地說，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在上面看見那幾棵斷了的樹，魂都嚇飛了。我以為……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著你了。”
旁邊的角落裡，陸以晴抱著膝蓋縮成一團，看著平日裡那個不可一世的紈絝姐夫哭成這副德行，原本想哭的衝動反倒憋回去了。
“姐夫……”她弱弱地喊了一聲，“你是一個人下來的嗎？”
這一聲提醒了玉和豫。
他猛地抬起頭，胡亂用袖子抹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又恢復了那副惡狠狠的表情，只是眼圈還是紅的。
“廢話！不是一個人難道還是一群人？那幫孫子還在上面打呢！”
他撿起地上的火把，重新照亮了這個狹小的巖洞。目光掃過角落裡半死不活的長公主，眉頭頓時皺得能夾死蒼蠅。
“這金坨子還沒死呢？”
他語氣嫌棄得要命，像是看到了一袋發黴的大米。
“玉和豫！”陸湛雨瞪了他一眼，“慎言。要是沒有她這身衣服掛住樹杈，我們三個早就在閻王爺那兒了。”
玉和豫撇撇嘴，沒再罵，只是走過去粗魯地翻了翻長公主的眼皮，又摸了摸額頭。
“燒成這樣，也就是還沒嚥氣。”
他站起身，從懷裡掏出個被壓扁的水壺，又摸出一個油紙包。開啟來，裡面是兩塊被壓碎的桂花糕，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野果子的東西。
“給。”他把水壺和吃食塞進陸湛雨懷裡，“我在上面搶的，那個獨眼龍的手下身上帶的。”
陸湛雨接過來，桂花糕已經碎成了粉，混著不知道哪來的草屑。
“你遇到他們了？”陸湛雨心頭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