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1 / 1)
馬車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和安神香的氣息。
陸湛雨半躺在軟榻上,身下的軟墊厚得像雲彩。那條傷腿被高高架起,下面墊了足足三個鵝絨枕頭。
玉和豫黑著一張臉坐在旁邊,懷裡抱著個手爐,也不說話,就那麼死死盯著她的腿。
在屋裡又躺了一天,腿差不多能動了,陸湛雨就趕急忙慌的要進宮。
一開始玉和豫還不同意,好一頓安撫之後才勉強答應,可他的表情依舊算不上好看。
馬車輪子碾過青石板,偶爾輕微晃動一下,玉和豫的手就會立刻伸過來,虛虛地護在她腿邊,等人穩住了,又觸電般地縮回去,繼續擺那張臭臉。
“別看了,再看也不會少塊肉。”陸湛雨有些好笑。
“閉嘴。”玉和豫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養精神!待會兒有你受的。”
馬車行至朱雀大街盡頭,巍峨的宮牆像是一道紅色的鐵壁,橫亙在天地之間。壓迫感撲面而來。
按照規矩,外臣和命婦的馬車,到了宮門外的那座白玉石橋前,就得停下。剩下的路,無論多尊貴,都得靠兩條腿走進去。
“停車。”外面的侍衛高聲喝止。
雲帆勒住馬韁,剛要回話。
車簾猛地被人從裡面掀開。
玉和豫探出半個身子,手裡舉著一塊鎏金的腰牌,那是昨兒個皇帝為了安撫玉家特賜的。
“瞎了你的眼!沒看見這是誰家的車?”
那侍衛一見腰牌,又認出這張全京城都頭疼的紈絝臉,氣勢頓時矮了半截:“玉……玉三爺,這是宮裡的規矩,哪怕是王爺……”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玉和豫根本不聽,眉毛一豎,“我媳婦兒那是為了救長公主受的傷,腿都快斷了!讓她走進去?要是走壞了,這份罪責是你擔著,還是長公主擔著?”
侍衛一臉為難,冷汗都下來了。
“讓她進去。”
一道尖細的嗓音從旁邊傳來。
一個穿著灰色宮裝的老太監走了過來,那是長公主身邊的大總管。他手裡拿著拂塵,目光在玉和豫身上掃了一圈,皮笑肉不笑。
“長公主殿下有令,念在三少夫人護駕有功,特許馬車行至順貞門。”
玉和豫冷哼一聲,縮回身子,衝著車伕吼道:“聽見了沒?繼續走!穩著點!”
馬車緩緩駛過石橋,穿過那道深邃的門洞。
光線一暗一明。
宮門內的廣場上,已經停著一輛朱輪華蓋的馬車。那車身擦得鋥亮,上面的牡丹徽記在陽光下刺眼得很。
是承恩侯府的車。
林薇兒比她們來得還要早。
兩輛馬車在順貞門前並排停下。
陸湛雨剛要伸手去扶車壁,身子一輕,已經被玉和豫打橫抱了起來。他動作熟練得像是演練過八百回,避開了所有的傷處。
“別亂動,把你那腿收好了。”
他抱著她下了車,動作大喇喇的,完全不顧周圍那些宮女太監驚詫的目光。
剛落地,旁邊的車簾也被一隻素手掀開。
林薇兒扶著丫鬟的手,姿態優雅地走了下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月白錦裙,髮髻上只簪了一朵白玉蘭,臉上脂粉未施,眼圈微紅,看著就是一副憂心忡忡、為了祈福而憔悴的模樣。
和被玉和豫抱著、腿上纏著厚厚紗布、臉色慘白的陸湛雨比起來,她簡直乾淨體面得像是來踏青的。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一撞。
林薇兒先是一愣,隨即目光落在陸湛雨那條傷腿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妹妹這腿傷得可真重啊。”她快走兩步,聲音柔婉,卻透著股子陰陽怪氣,“這都不能下地了,還非要讓三弟抱著進宮。這也就是長公主寬厚,若是換了旁人,怕是要治個‘御前失儀’的罪過。”
她特意咬重了“抱著”兩個字,眼神在玉和豫攬著陸湛雨的手上掃過,鄙夷的眼神中夾雜著幾分嫉妒。
陸湛雨靠在玉和豫懷裡,神色淡淡。
“姐姐身子倒是硬朗。”她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那天在山上,我記得姐姐跑得比兔子還快。這幾日休養得不錯,連驚嚇都好全了?”
林薇兒臉上的笑僵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怨毒。
“那是為了去搬救兵。”她挺直了脊背,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不然妹妹以為,禁軍怎麼會來得那麼快?”
“是嗎?”玉和豫忽然嗤笑一聲,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跳樑小醜,“若是沒記錯,那禁軍統領說是看見這邊的響箭才衝上來的。那響箭是你放的?你會用那玩意兒?別是把自個兒的命當響箭給放了吧?”
林薇兒被噎得臉色發青,剛要反駁。
順貞門那兩扇厚重的紅漆大門,“吱呀”一聲,緩緩開了。
一個穿著暗紫色宮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嬤嬤走了出來。那是長公主身邊的老人,嚴嬤嬤,出了名的鐵面無私,手裡常年拿著把戒尺,連皇子見了都要怵三分。
林薇兒立刻收斂了神色,換上一副恭順的表情,盈盈一拜:“嚴嬤嬤。”
嚴嬤嬤那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在眾人身上掃過,最後定格在被玉和豫抱著的陸湛雨身上。
她冷冷地開口。
“傳長公主口諭,宣玉家三少夫人覲見。”
玉和豫抱著陸湛雨就要往裡走。
兩柄交叉的長戟,“鐺”的一聲,橫在了他面前。
玉和豫腳步一頓,眉頭瞬間立了起來:“什麼意思?”
嚴嬤嬤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硬邦邦的:“殿下只宣了少夫人一人。”
“這怎麼行!”玉和豫急了,“她這腿走不了路!我得揹她進去!”
“宮規森嚴,外男不得入內廷。”嚴嬤嬤板著臉,“三少夫人既然是來請安謝恩的,若是連這點路都走不了,那還是請回吧。”
林薇兒站在一旁,拿帕子掩著唇,眼裡的幸災樂禍幾乎要溢位來了。
玉和豫還要再吵,陸湛雨的手輕輕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放我下來。”
“你瘋了?”玉和豫低頭看著她,壓低聲音吼道,“從這兒到正殿,還有好幾百級臺階!你要爬進去嗎?”
“放我下來。”陸湛雨重複了一遍,眼神平靜而堅定。
玉和豫咬著牙,腮幫子鼓了幾下,最後不情不願地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地上。
腳落地的瞬間,那股熟悉的劇痛再次襲來。
陸湛雨深吸一口氣,站穩了。
她推開玉和豫的手,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
“夫君就在此稍候。”
她轉過身,面對著那深不見底的宮門,和那條彷彿沒有盡頭的甬道。
每一步邁出去,左腿都像是在刀尖上碾過。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她的臉色比紙還白,但脊背卻挺得筆直,像是一株被風雪壓彎卻絕不折斷的青竹。
一步。
兩步。
拖行時繡鞋摩擦地面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宮門前顯得格外清晰。
玉和豫站在門外,死死抓著那冰冷的門框,指甲都要把紅漆給扣下來了。他看著那個瘦弱、微跛卻堅定的背影,一點一點地消失在紅牆深處。
林薇兒經過他身邊時,輕飄飄地扔下一句:“三弟還是省省力氣吧。這宮裡的路,可不是靠撒潑就能走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