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1 / 1)
長公主的寢殿裡,苦澀的藥味像是被煮透了,黏糊糊地附著在每一處屏風和紗幔上。地龍燒得有些過旺,屋內悶得讓人透不過氣,這種燥熱裡還夾雜著一股子淡淡的血腥氣,是從那層層疊疊的錦被底下滲出來的。
林薇兒此時正跪在軟塌邊上,手裡捏著一柄細長的銀籤子,輕輕撥弄著香爐裡的香灰。她今日穿了一身極素的煙青色長裙,臉上未施粉黛,只在眼尾處抹了一圈淡淡的紅,瞧著像是哭過許久,一副弱不禁風、憂心同袍的模樣。
“殿下,您忍著點疼。”林薇兒聲音嬌滴滴的,帶著幾分刻意的顫抖。她小心翼翼地揭開長公主腿上的薄毯,指尖劃過那些依舊猙獰發紫的傷口。
長公主疼得眼皮子猛跳,喉嚨裡溢位一聲壓抑的悶哼。
“這傷口撇得實在太大了,也不知那陸湛雨當時是怎麼想的,竟下得去那樣的重手。”林薇兒拿著帕子,裝模作樣地抹了抹眼角,言語間卻像是鋼針,一根根往長公主的心窩裡扎,“臣女瞧著都心驚肉跳。殿下可是金枝玉葉,那皮膚平日裡連個蚊蟲叮咬都要心疼半天的,今後要是落下這麼大一個疤,日後可怎麼好。”
長公主臉色蒼白,聽著林薇兒的話沒有絲毫動靜。
林薇兒還想再說什麼,殿門外傳來了宮人細碎的腳步聲。
“玉家三少夫人陸氏,前來給長公主請罪。”
屋裡的空氣詭異地凝固了一瞬。
長公主猛地坐起身,動作太大牽動了傷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那張精緻的臉扭曲得有些駭人。她一把推開林薇兒遞過來的藥碗,厲聲喝道:“讓她進來!”
陸湛雨挪進殿內的時候,步子走得很慢。她肩膀上還纏著厚厚的白布,左胳膊呈現出一種極不自然的下垂姿態,那張臉比長公主還要白上幾分,嘴唇乾裂得起了皮。
剛一進入,她就撩起裙襬,雙膝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砰”的一聲,在這寂靜的殿內顯得格外沉重。
“臣婦向長公主請罪!”
林薇兒迫不及待的開口:“你可知你犯了錯!你對長公主大不敬,這可是要掉腦袋的!”
“但就算此事重來一次,臣婦依舊會這麼做。”陸湛雨沒有看她,盯著長公主繼續開口,“當時情況危機,臣婦也怕,怕得要死。
“可臣婦身後是家,身邊是殿下,臣婦只能賭。賭那爛泥坑能壓住殿下的熱氣,不讓那些畜生聞見味兒;賭那白茅根能吊住殿下最後一口氣。殿下嫌那藥苦,可那是臣婦在懸崖巖縫裡,拿命給您摳出來的。”
林薇兒見勢不妙,趕緊插嘴:“那也不是你那樣粗魯的理由……”
“粗魯?”
陸湛雨猛地轉頭,那眼神利得像刀,驚得林薇兒後半截話生生卡在了嗓子裡。
陸湛雨沒理她,轉而伸向自己那條看起來已經廢了的左腿。她當著長公主的面撕開了包裹在腿上的的布條。
布條揭開的瞬間,一股濃重的腐臭味混雜著草藥味散發開來。
那傷口比長公主的還要深,從膝蓋一直劃到腳踝,翻出來的爛肉裡還嵌著細小的石子和木屑,已經開始流膿發黑。
長公主看了一眼,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猛地別過頭去。
“殿下,這是臣婦在那斷崖上,為了接住您,被松樹枝生生劃出來的。”陸湛雨的聲音依舊平淡,平淡得讓人毛骨悚然,“臣婦當時只想著,殿下得活,殿下活了,咱們才有活路。若是為了臉面,讓殿下乾乾淨淨地死在那兒,臣婦做不到。”
陸湛雨重重一個頭叩在地上,額頭撞擊青石,發出一聲悶響。
“若是殿下覺得臣婦這救命的法子太髒,汙了皇室的體面,臣婦甘願受罰。只請殿下看在臣婦這一條腿已經廢了的份上,莫要牽連家中上下。臣婦這條命,就在這兒,殿下想要,儘管拿去。”
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長公主看著陸湛雨那條血肉模糊的腿,又想起那晚自己趴在陸湛雨背上,聽著她急促如破風箱般的喘息,看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那荊棘林裡給自己蹚路的情景。
“你……”長公主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顫,“你這腿,太醫看過了沒有?”
林薇兒見狀,急得手裡的銀籤子都快掐斷了。她張嘴想說些什麼,卻被長公主一個冰冷的眼神瞪了回來。
“誰讓你多嘴的?”長公主冷哼一聲。
林薇兒渾身一僵,趕忙低下頭去:“臣女……臣女也是擔心殿下……”
就在這時,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且高亢的唱禮聲。
“聖旨到——!”
屋裡的三個人皆是一震。
長公主在宮女的攙扶下,強撐著坐穩。陸湛雨依舊跪在那兒,只是身形晃了晃,像是快要支撐不住。
一名身著絳紫色大太監服的老者,手捧明黃絹帛,在一眾小太監的簇擁下快步走進殿內。
那是皇帝身邊的紅人,德公公。
全屋人嘩啦啦跪了一地。
德公公展開聖旨,那尖細卻威嚴的聲音在寢殿內迴盪。
“詔曰:白馬寺行宮一案,玉家少夫人陸氏,身處絕境,忠心護主,臨危不亂,揹負長公主脫離險境,此乃巾幗之舉,實為天下女子之表率……”
德公公唸到這兒,斜眼掃了一眼那個跪在地上搖搖欲墜的陸湛雨,語調提高了幾分,“受封一品誥命夫人,賞黃金千兩,錦緞百匹,賜藥石供奉。另,此次行宮之亂,涉及逆賊餘孽,凡護駕有功者皆賞,凡臨陣脫逃、構陷忠良者——嚴懲不貸!”
德公公合上聖旨,臉上換了一副笑眯眯的模樣,走上前扶起長公主。
“殿下,皇上說了,這陸氏是殿下的福星。若非她法子老道,在那深山老林裡給殿下吊住了命,老奴今兒個恐怕見不到殿下了。皇上還特意囑咐,讓殿下放寬心養傷,切莫聽了小人的讒言,寒了功臣的心吶。”
“本宮瞭然。”長公主低聲應道,隨即看向依舊跪著的陸湛雨,語氣和緩了許多,“陸氏,起來吧。你這腿傷得重,快讓劉太醫過來瞧瞧。剩下的,本宮自會給你個交代。”
“臣婦,謝主隆恩。”
陸湛雨叩首,動作標準得挑不出一絲錯處。
李公公笑眯眯地把聖旨捲起來,親自彎下腰,雙手虛扶了一把。
“三少夫人快請起。皇上特意吩咐了,您身上有傷,不必拘著這些虛禮。太醫院的院判已經在偏殿候著了,待會兒再去給您瞧瞧那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