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1 / 1)
這份殊榮,滿京城的誥命夫人裡也就獨一份。
林薇兒終於有些沉不住氣了。
她也跟著站起來,臉上掛起那一貫溫婉得體的笑。
“公公說的是。”林薇兒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柔柔弱弱的,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顫音,“湛雨妹妹這次確實是受苦了。當時情況那麼亂,我也是急得六神無主,只恨自己身子骨弱,不能像妹妹那樣有些身手,只能拼了命地跑去搬救兵。好在妹妹吉人天相,護住了殿下……”
李公公臉上的笑紋都沒變,只是那雙看慣了宮裡腌臢事的老眼,輕飄飄地在林薇兒身上轉了一圈。
“侯夫人這話倒是謙虛了。”
李公公甩了甩手裡的拂塵,語氣恭敬,卻透著股讓人背脊發涼的陰陽怪氣。
“皇上剛才還跟咱家感嘆呢,說侯夫人真是福澤深厚。那白馬寺後山是個什麼去處?那是連猴子都愁得慌的地界。長公主和三少夫人在泥坑裡滾得都不成人樣了,偏偏侯夫人您,這一路‘搬救兵’下來,不僅毫髮無損,就連那繡花鞋面上,都沒沾上幾點泥星子。”
李公公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神卻冷得嚇人。
“這份好運氣,放眼整個京城,怕是都沒幾個人能比得上。咱家都要替您向佛祖多燒幾炷香。”
大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林薇兒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麵皮抽搐了兩下,那點血色退得乾乾淨淨。這哪是誇獎,這分明是在指著她的鼻子罵她臨陣脫逃、見死不救!
可李公公畢竟是皇帝跟前的人兒,就算她這個侯府夫人再尊貴,此事面對他的冷嘲熱諷,也不敢多說什麼。只能頂著青一陣白一陣的臉僵在原地。
“咳咳……”
軟榻那邊傳來幾聲虛弱的咳嗽。
一直半閉著眼養神的長公主,這會兒費力地撐起了身子。
她那條傷腿被厚厚的紗布裹著,架在軟墊上,臉色雖然還蒼白,但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清明。
“來人。”
長公主喊了一聲,聲音不大,林薇兒卻連忙撲了過去:“殿下,您哪裡不舒服?臣婦這就……”
“不必了。”
長公主抬起手,止住了她的動作。那隻手上還殘留著些許擦傷,那是從懸崖上摔下來時留下的印記。
她看著林薇兒,目光復雜。
“本宮乏了,你們若是沒事,就退下吧。”
這是在趕人了。
林薇兒身子晃了晃,差點沒站穩。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長公主,眼圈瞬間紅了,這次是真的急出了眼淚。
“殿下……”
“李公公。”長公主沒再看她,轉頭看向李公公,指了指陸湛雨,“把本宮那瓶西域進貢的玉露膏拿來,給玉家這孩子帶上。那是去腐生肌的好東西,別讓她那腿落了疤。”
“嗻。”李公公應得爽快。
林薇兒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後,她只能狼狽地行了個禮,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出了宮門,外頭的天已經擦黑了。
陸湛雨扶著雲書的手,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每一步,膝蓋和腳踝都在抗議,但她心裡卻前所未有的鬆快。
剛轉過彎,就看見一輛熟悉的馬車停在宮門口的石獅子旁。
玉和豫就像只熱鍋上的螞蟻,在那兒轉圈。
一見陸湛雨出來,他眼睛猛地一亮,也不管周圍還有禁軍守著,三步並作兩步就衝了上來。
“怎麼樣?沒受委屈吧?”
他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手也極其自然地伸過來,想要把陸湛雨抱上車,又顧忌著這是宮門口,硬生生改成了攙扶,小心翼翼地託著她的胳膊。
陸湛雨看著他這副緊張兮兮的樣子,忍不住想笑。
“沒事。賞了不少東西。”
她指了指身後那些太監搬出來的賞賜。
玉和豫連看都沒看那些金銀財寶一眼,只是死死盯著她的臉,見她除了臉色白點,精神頭還算好,這才長出了一口濁氣。
“賞個屁,再多的錢能買你這一身傷?”
他嘟囔著,動作卻輕柔得要命,幾乎是半抱著把她弄上了馬車。
車簾一放下,隔絕了外人的視線。
陸湛雨那股子在御前強撐著的精氣神,瞬間就散了。
她身子一軟,整個人癱在了玉和豫懷裡。
“累……”
她只說了一個字,聲音啞得厲害。
玉和豫身子僵了一下,隨即熟練地調整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一隻手輕輕給她揉著那條傷腿。
“累就睡會兒。到家我叫你。”
馬車輪子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嚕的聲音。
陸湛雨閉著眼,卻睡不著。腦子裡還是剛才大殿上的那一幕。
“玉和豫。”她忽然開口。
“嗯?”
“皇上為什麼不罰我?”
她給長公主喂草根,喂爛泥裡掏出來的野果子,這種事往大了說就是大不敬。雖然救了命,但在皇家眼裡,體面往往比命重要。
玉和豫手上動作沒停,嗤笑了一聲。
“你當皇上是傻子?”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女人,眼裡閃過一絲少有的通透。
“如今朝堂上,五皇子一黨勢大,林家又是五皇子的死忠。長公主手握重權,又不站隊,一直是各方拉攏的物件。這次林薇兒臨陣脫逃,差點害死長公主,這事兒皇上門清。”
“皇上賞你,不光是因為你救了長公主。”玉和豫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嘲弄,“更是為了敲打五皇子。告訴他們,皇家這點事,他老人家還沒瞎。”
陸湛雨睜開眼,有些訝異地看著他。
平日裡這人只知道鬥雞走狗,沒想到看起局勢來,倒是一針見血。
“別這麼看著我。”玉和豫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尖有點紅,“爺是紈絝,又不是蠢豬,爺只是不樂意和他們耍心眼子。”
他把下巴擱在她頭頂,那硬茬蹭得有些癢。
“再說了,我媳婦兒這麼拼命才掙回來的面子,我不得琢磨明白了?”
陸湛雨心裡暖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揚。
“林薇兒這次,怕是要消停一陣子了。”
“消停?”玉和豫冷哼,“她這會兒估計在府裡砸杯子呢。不過她越不痛快,爺就越高興。等你好利索了,咱們還得去侯府‘謝恩’呢,謝謝她跑得那麼快,把功勞都讓給了咱們。”
陸湛雨輕笑出聲,牽動了傷口,嘶了一聲。
“行了,別說話了,養神。”
玉和豫的手掌覆在她的眼睛上,遮住了車廂裡搖晃的燭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