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1 / 1)
定遠侯府的後花園裡,金色的秋陽斜斜地打在湖面上,碎了一地的粼粼波光。
陸湛雨坐在那架纏滿了紫藤花的鞦韆上,腿上攤著一本厚厚的賬本。
她右手支著下巴,左手纖細的手指在算盤珠子上飛快地撥動,發出一陣陣清脆悅耳的碰撞聲。
“霓裳閣上個月扣掉脂粉消耗和繡孃的月錢,淨利三千八百兩。莊子上的秋糧入庫,算上賣給軍營的那批草料,還得再添兩千兩進項。”
陸湛雨盯著賬本上的數字,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三年前,她用那份血染的契約掀翻了李承乾的奪嫡美夢。如今,這定遠侯府的門匾是皇上親筆御賜的,而她手裡的這些進項,才是她真正的底氣。
“哎喲!我的小祖宗,你輕點!那可是你爹我當年混跡京城最引以為傲的頭髮!”
一陣殺豬般的叫聲打斷了陸湛雨的思緒。
她合上賬本,抬頭看去。
不遠處的草地上,曾經那個在京城橫著走、滿嘴跑火車的紈絝郎玉和豫,此刻正毫無形象地趴在草蓆上。
他腰上騎著個三歲大的小奶娃,那是他們的大兒子,名喚玉長風,這會兒正揪著玉和豫那沒來得及束起的頭髮,咯咯笑得歡快。
旁邊還有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那是小女兒玉長寧,正努力地往玉和豫後背上爬,嘴裡還奶聲奶氣地喊著:“駕!大馬衝呀!”
“媳婦兒!陸湛雨!你快管管這兩個小魔頭!”
玉和豫疼得齜牙咧嘴,一張俊臉皺得跟包子褶似的。他求救地看向鞦韆上的女人,桃花眼裡再也沒了當年的輕浮,全是明晃晃的委屈和寵溺。
陸湛雨沒動,只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鞦韆架上。
“侯爺,你當年在教坊司聽曲兒的時候,不是自吹體力過人,能以一敵百嗎?怎麼,現在兩個奶娃就把你拿下了?”
玉和豫被噎了一下,老臉一紅,反手護住背上的小女兒,免得她掉下來。
“那能一樣嗎?外頭那些是對手,這兩位可是祖宗。我要是真動了手,今晚你又得讓我去書房睡涼蓆,我可不幹。”
他嘴裡抱怨著,動作卻溫柔得不像話。
他小心翼翼地把兩個孩子弄下來,交給旁邊的奶孃,然後拍拍身上的草屑,像條搖著尾巴的大型犬一樣,湊到了陸湛雨跟前。
他極其自然地拿過陸湛雨手裡的賬本,看都沒看一眼就塞進了旁邊的石桌底下。
“算算算,整天就知道算這些死物。你看看你男人,這幾天帶娃都累瘦了一圈,你也不說心疼心疼。”
玉和豫蹲在鞦韆旁,仰著頭看她。
那雙桃花眼如今沉澱了歲月的鋒芒,看她的時候,依然像三年前新婚夜發現進錯房時那樣,帶著一絲驚愕,更多的是一種宿命般的沉淪。
“夫君辛苦了。”
陸湛雨笑著伸手,指尖輕輕蹭過他眼角細微的紋路。
“所以我這不是特意讓廚房備了你最愛吃的松鼠桂魚,還請了以晴和大哥過來小聚嗎?”
話音剛落,月洞門外就傳來了一陣急匆促的腳步聲和陸以晴那標誌性的清脆嗓音。
“姐!姐我來啦!”
陸以晴提著石榴紅的裙襬,像只輕盈的蝴蝶一樣鑽了進來。
三年的光景,這小丫頭也長開了,眉眼間多了幾分少婦的溫婉,但那股子活潑勁兒一點兒沒減。她身後跟著玉家大哥玉明德,那個向來古板嚴肅的男人,此刻手裡竟然拎著幾包陸以晴最愛吃的蜜餞。
“慢點跑,當心腳下。”
玉明德在後頭沉聲叮囑,語氣裡全是無奈的疼愛。
陸以晴一進後花園,瞧見玉和豫那副蓬頭垢面的樣子,毫不客氣地笑出了聲。
“喲,這不是咱們威震朝堂的定遠侯嗎?怎麼這大馬當得,連頭髮都亂了?”
玉和豫白了她一眼,自顧自地從石桌上搶過一杯冷茶灌下去。
“你懂什麼,這是樂在其中。你家那個木頭疙瘩,怕是連馬步都捨不得給孩子扎一個吧?”
玉明德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沒理會這幼稚的挑釁,而是對著陸湛雨微微頷首。
“弟妹,府上可好?”
“都好。”
晚宴設在花園的桂花樹下。
自家人小聚,沒那麼多規矩。玉家兩兄弟推杯換盞,陸以晴則拉著陸湛雨說著京城最近盛行的胭脂花樣子。
酒過三巡,晚霞已經把天際染成了一片瑰麗的橙紅。
陸以晴和玉明德帶著孩子告辭回府,喧鬧了一天的侯府終於安靜了下來。
玉和豫有些醉了。
他沒讓下人扶,搖搖晃晃地走到鞦韆旁,一屁股坐在了陸湛雨身邊。
鞦韆微微晃動,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湛雨。”
他把頭靠在陸湛雨的肩膀上,溫熱的呼吸帶著淡淡的酒香。
“你說,那天晚上,要是那幾個媒人沒喝多,要是那轎伕沒抬錯槓……你現在會是在哪兒?”
陸湛雨沉默了一瞬。
如果沒抬錯,她現在應該是玉家那個規規矩矩的長媳。每天面對的是嚴肅的大哥,管的是那些瑣碎卻平庸的家務,過的是那種一眼就能望到頭的日子。
她可能不會去御花園舞劍,不會去流放之地搏命,更不會知道,原來在京城這種吃人的地方,還能有一個男人,願意為了她的一道眼神,去跟整個世界翻臉。
“那種如果,沒意思。”
陸湛雨轉過頭,看著他那張被殘陽映紅的側臉。
玉和豫突然輕笑出聲,他伸手握住陸湛雨的手,十指相扣,扣得極緊。
“其實我一直沒告訴你。”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惡作劇得逞的小得意。
“那天晚上,我知道進錯房了。我瞧見你紅蓋頭底下露出來的那截下巴,冷冰冰的,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我那時候就想,這女人有意思,爺這輩子怕是栽了。”
陸湛雨愣了一下,隨即沒好氣地擰了他一把。
“好啊,你這是早有預謀,還裝得一臉委屈?”
“那叫將錯就錯。”
玉和豫順勢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擱在她的頭頂。
“媳婦兒,我現在覺得,這輩子幹得最漂亮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晚上沒把你推出門去。這‘錯嫁’兩個字,真是老天爺這輩子給我開過最好的恩典。”
陸湛雨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有力而平穩的心跳聲。
在這定遠侯府的深宅大院裡,那些曾經讓她徹夜難眠的心機與籌謀,最終都化成了這一刻最平凡的煙火氣。
她曾經以為,權力才是唯一的避風港。
可現在她明白,所謂的現世安穩,不過是有一個人,能陪著你在這鞦韆架上,從青絲搖到白頭,看那夕陽落了又起,歲歲年年。
“玉和豫。”
“嗯?”
“明天記得把那幾個賬本搬出來,我有幾個窟窿得補。”
“……陸湛雨!你能不能有點浪漫勁兒!”
“不能,管賬要緊。”
“成,你是祖宗。明天我搬,搬完你得親我一下。”
“看心情。”
鞦韆搖晃,帶起一陣清涼的山風。
紅通通的夕陽終於沉入了地平線,而定遠侯府的燈火,正一盞接一盞地亮起,暖融融地照亮了這一方安寧的天地。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