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這才符合這年代的開局啊!(1 / 1)
果然,聽到這裡,荀彧眼中方才因那精妙賬法而燃起的、對於人才的探究之光,悄然淡去了幾分。
他微微頷首,態度依舊溫和,卻恢復了那種居於雲端俯瞰般的平靜:“原來如此。確是巧思。”
一個僥倖得了些機緣的平民,偶得妙法,可用,但未必可重。
這幾乎是此刻荀彧心中自然浮現的判斷。他固然心繫百姓疾苦,主張寬政養民,但那更多是出於儒家仁政理念與穩固統治的需要,士族與平民之間那一道深深的天塹,並非輕易可以跨越。
親自將曹昂送出府門,望著馬車遠去,荀彧轉身回府,那捲竹簡帶來的些許漣漪,已在他心中平息。於他而言,這僅是一件值得采納的工具改良罷了。
而帶著荀彧肯定答覆的曹昂,則徑直回府求見曹操。此刻的曹操,官拜兗州牧,雖未得漢室正式詔命,卻已是實際掌控兗州的權柄人物,得到境內多數世家的支援。
書房中,曹操正對著徐州地圖凝神思索,劍指陶謙,既為報殺父之仇,亦為奪取徐州這片富庶的戰略要地。典韋厚重的通報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主公,大公子求見!”
“子脩?”曹操從地圖上移開目光,“讓他進來。”
曹昂步入書房,將巡查糧倉的概況,以及那捲特殊賬目和拜訪荀彧的經過,清晰扼要地稟明。
曹操接過竹簡,目光如電,快速掃視。很快,這位精通政務、目光如炬的梟雄,也立刻洞悉了這種記錄方式背後蘊藏的效率提升。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而曹操的欣喜,與曹昂、荀彧又自不同。在他眼中,此法固然有益,但於爭霸天下的大業棋盤上,不過是一記精巧卻微末的落子。
真正讓他欣然乃至欣慰的,是長子曹昂在此事中表現出的素質:敏銳的觀察力,對實用人才的發現,行事前懂得諮詢荀彧以周全判斷,而後才來稟報。這顯示出曹昂正在成長為一個思慮周密、懂得運用資源、可託付事務的繼承人。
“子脩,此事辦得妥當。”曹操放下竹簡,語氣平淡卻帶著肯定,
“此法確有可取之處。便交由程昱,斟酌情形,於相關府署逐步推行試用。至於那個倉丞……謝離是麼?擢升為倉長,另賞錢百貫,以彰其能。”
“喏!父親明鑑。”曹昂領命,心中為謝離感到一絲高興,也為自己完成了件漂亮差事而振奮。
此時的謝離,尚不知自己那番來自後世的表格大法,已悄然攪動了一絲波瀾,更將他的命運輕輕推上了一個小小的臺階。
倉丞與倉長,雖只一字之差,卻有天壤之別。倉丞乃吏,奔波執事;倉長則已入流,是最低品的官,正式成為了曹氏政權機器中的一顆微小卻正式的齒輪。
次日清晨,謝離依舊踩著慣常的時辰點來到糧倉。如同往日一樣,他順手將一小包自家炒制的鹹香花生米拋給門口相熟的守衛軍士。
“哎呦,謝兄,您可算來了!”那軍士接過花生,臉上卻無往日嬉笑,反而帶著急色,“快些進去吧,公子已在裡頭候您多時了!”
曹昂又來了?謝離心中微微一緊,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是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公子尋我?可知何事?”
幾名軍士面面相覷,紛紛搖頭。他們只管守門,貴人心思,豈是他們能揣測的?
謝離心知問不出什麼,深吸一口氣。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大不了就是換個地方上班而已,曹昂又不可能吃了自己,
他整了整身上漿洗得有些發白的倉丞服色,邁開步子,朝著糧倉院內那間用於存放賬冊、處理日常事務的簡樸房舍走去。
房門此刻洞開著,遠遠便能看見曹昂端坐在屋內唯一一張像樣的木案之後,
謝離微微嘆了一口氣,這才推門進入了房間之中,
“見過大公子,不知公子今日前來尋下官,所為何事?”
謝離踏入房中,對著曹昂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語氣恭謹,心下卻飛快地盤算著各種可能。
曹昂見了他,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先前在門口等候時的那一絲探究,此刻化為了明確的讚賞。
“呵呵,先生不必多禮。昂在此,倒是要先恭喜先生了。”
“恭喜?”謝離聞言,面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恰到好處的茫然與驚訝,微微抬首看向曹昂,心中快速過濾著資訊——自己近日循規蹈矩,並未有何出格之舉,何喜之有?
曹昂笑意加深,將手中把玩的一枚印信輕輕放在案上,“先生那日用於記錄糧倉出入的新式賬法,條理清晰,一目瞭然。昂覺其頗有妙處,便帶往荀彧先生處請教,又稟明瞭父親。兩位皆對此法讚譽有加,認為若推行得當,於政務軍需大有裨益。父親有令,擢升先生為此處糧倉倉長,另賞錢百貫,以資嘉獎。”
曹昂頓了頓,目光似有深意地掃過謝離,“還望先生自此以後,更需盡心王事,恪盡職守,莫要……再於公務之時貪圖小憩了。”最後一句,語氣溫和,卻帶著輕微的敲打意味。
原來是為這事!謝離心中那塊石頭悄然落地,升官發財,聽起來是好事,雖然這倉長之職於他眼中,不過是換個名頭、多管些雜事的高階吏員,依舊困於這方寸倉廩,但至少眼下無虞。
他立刻躬身,做出感激涕零之態:“下官謝離,叩謝州牧大人天恩提拔!亦多謝公子賞識提攜之恩!定當竭盡駑鈍,不負所托!”言辭懇切,姿態足夠低微。
他這迅速切換的、近乎程式化的謝恩,以及那看似感恩戴德卻並未真正觸及眼底的興奮光芒,全然落在了曹昂眼中。
曹昂自幼長於權貴之家,見慣了各色人等對升遷賞賜的熱切與狂喜,似謝離這般平靜乃至近乎平淡的反應,實屬罕見。他心中的好奇不由得更盛,甚至隱隱生出一絲被輕忽的不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