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 / 1）
葉非凡把那枚抗美援朝紀念勳章輕輕放回油紙包，連同懷錶和日記本一起收進隨身帆布袋。他沒再看手機裡的錄音備份，也沒翻那份剛建的S級文件。東西在手，證據鏈完整，現在要做的，是讓別人也承認它們值得被認真對待。
他背上包，鎖好出租屋門，騎車到地鐵站，然後坐地鐵來到了花城老街古玩市場東區。今天是週三，下午3點開攤...攤位陸續擺開，人還不算多。他在靠裡的一塊空地鋪開深灰絨布，四角壓上小石塊，動作熟練得像已經來過幾十次。然後從袋中依次取出三樣物件：銀白色懷錶平放中央，勳章擺在左側，日記本翻開至第一頁，置於右側，露出“1951年3月12日”的鋼筆字跡。
旁邊一位賣舊銅鎖的老伯探頭看了一眼，嘀咕：“這是誰家祖傳的？看著不像值錢玩意兒。”
話音未落，兩位穿著唐裝、胸前掛著放大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其中一人彎腰拿起懷錶，翻看背面刻字，又摸了摸錶殼氧化層，搖頭道：“民間遺物，沒出處，博物館都不收，你打算賣多少？”
“不報價。”葉非凡說，“先聽我說完來歷。”
另一人接過日記本，快速翻了幾頁，嗤笑一聲：“這字寫得倒工整，可誰知道是不是抄的？再說這種私人記錄，能證明什麼？”
圍觀的人漸漸多了些。有人拍照，有人議論。一個戴金絲眼鏡的胖老闆湊近看了看勳章編號，說：“HE-0742？我查過志願軍紀念章資料庫，那一期發了上萬枚，單憑這個看不出真假。”
葉非凡沒急著解釋。他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張A4紙影印件，遞過去：“這是我提取物品時的現場記錄，含時間戳、操作步驟和初始狀態照片。每一步都有影像留存。”
兩人愣了一下。金絲眼鏡接過紙張細看，眉頭微皺。旁邊老伯也伸頭瞄了一眼，嘀咕：“還搞這套？跟做實驗似的。”
“我不是來騙人的。”葉非凡指著懷錶，“‘贈李志遠同志，1952.10’——這個名字出現在三件物品中。勳章無名，但懷錶有全名；日記署名雖少，但在第五頁夾照背面，寫著‘左起：王建國、李志遠、趙衛國’。”
他頓了頓，翻開日記本到中間一頁：“這裡提到趙衛國犧牲於1月27日轟炸，王建國替他擋槍陣亡。三人合影與文字敘述形成閉環。這不是編故事能編出來的細節密度。”
人群安靜了幾秒。
唐裝男冷笑：“你說閉環就閉環？這些東西隨便拼湊一套也能弄出個‘證據鏈’。真要是重要史料，早該進檔案館了，輪得到你在地攤上賣？”
葉非凡點頭：“你說得對。如果只是孤本日記，確實難辨真偽。但我查過丹東1951年初的部隊集訓記錄，當時確有前線動員批次在三月集結，後勤配發棉衣、膠鞋、步槍...和日記第一段完全一致。”
他抬頭看向對方：“你還記得1951年1月志願軍第三次戰役嗎？臨江方向確有炸橋斷路行動，掩護主力撤退。而這位李志遠，在日記裡親歷全過程。”
金絲眼鏡皺眉：“你背這些幹嘛？歷史愛好者都愛查資料，不代表你能把野史當文物賣。”
“我不是賣野史。”葉非凡開啟手機相簿，調出之前拍的照片，“這張合影拍攝於1951年1月18日，地點標註為臨江。背景山勢、積雪厚度，符合東北邊境冬季特徵。衣服制式、槍型，也都匹配當時裝備標準。”
他抬眼掃視一圈：“更重要的是，這類個體戰地文獻，正在成為收藏新熱點。去年BJ一場拍賣會上，一封普通戰士家書成交價八萬二。而這一套，有實物、有影像、有敘事完整性，為什麼不能被視為高價值人文藏品？”
周圍人開始低聲交流。有人掏出手機搜尋相關資訊，有人重新拿起勳章仔細端詳。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穿過人群站定。深色唐裝，白手套，手裡拎著一個皮質工具箱。
是周老闆。
他沒說話，先戴上手套，依次查驗三件物品。拿起勳章對著光看齒邊工藝，用放大鏡檢查懷錶內機芯編號，最後翻開日記本，盯著筆跡看了許久。
“紙張是五十年代特供書寫紙。”他低聲說，“墨水反應符合鋼筆鐵鹽配方。照片鉛筆字跡氧化程度與正文一致，不是後期新增。”
他合上本子，看向葉非凡：“來源？”
“八十年代老榆木五斗櫃夾層。”葉非凡答道
周老闆眯眼：“你從哪裡收來的...”
“這個嗎...”葉非凡平靜回應，“無論它怎麼來的，只要是真的就可以了。”
周老闆沉默片刻，轉向其他幾位老闆：“你們覺得造假者會費這麼大勁偽造一套無法變現的東西？會特意保留提取記錄？會主動公開所有細節任人檢驗？”
沒人接話。
“至少。”周老闆緩緩道，“這年輕人做事的方式，不像騙子。”
氣氛明顯鬆動。先前質疑最兇的唐裝男咳嗽兩聲，把懷錶放回絨布：“東西是真是假另說……可你要賣高價，總得有人帶頭認賬才行。我們這些人，誰也不敢第一個出價。”
“我不急。”葉非凡收起復印件，輕輕撫平油紙邊緣，“今天本來也不是來成交的。我只是想讓大家知道，有些東西的價值，不該因為出身民間就被輕易否定。”
周老闆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問：“你準備怎麼處理這批東西？”
“兩條路。”葉非凡說，“一是找專業機構做口述史研究，捐贈或合作出版；二是賣給真正懂它意義的藏家。但無論哪種，我都不會讓它流落不明。”
周老闆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懷錶旁邊：“回頭聯絡我。我想看看那段提取影片。”
說完轉身離開。
人群慢慢散去，只剩幾個攤主還在原地議論。葉非凡低頭整理布面，將三件舊物小心包好。陽光斜照在絨布一角，映出淡淡的影線。他伸手摸了摸勳章的邊緣，金屬依舊冰涼。
一名穿灰夾克的中年男子走近，蹲下身子，盯著那張還沒收走的影印件看了很久。
“你剛才說……HE-0742？”他聲音低沉，“我父親當年也在那個批次。他叫李志海，和你說的這個人，是不是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