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1 / 1)
第2天一大早。
葉非凡把手機塞進褲兜,起身拉開衣櫃,從底層取出一個深棕色帆布箱。箱子邊角有些磨損,但不影響使用...現在成了移動展櫃。他開啟鎖釦,先鋪上一層絨布,再將昨夜確認要帶出的三件物品逐一放入:中央是青玉雕龍擺件,雖未完成交易,但他已做好預案;左側銀戒套在定製木託上,右側翡翠手串連同原始包裝紙一併陳列,標籤卡用鋼筆寫著“南紡定情·1985紅線牽”。他合上箱蓋,拎起就走。
清晨六點十七分,老街古玩市場剛開閘放人。
葉非凡找了個靠石柱的空位,放下箱子,掀開蓋布,取出三塊舊木托盤搭成階梯式展臺。他先把玉雕放在最高處,兩側斜下方分別擺上銀戒和手串,又從包裡拿出兩張手寫小卡,一張寫著“國企婚戒·GJ-9203”,另一張是“南紡定情·1985紅線牽”。陽光正好斜照過來,玉石泛著溫潤光暈,銀戒邊緣閃出一道細亮的反光。
有個穿灰夾克的男人停下腳步,伸手就要去拿銀戒。葉非凡抬手輕攔,“抱歉,不能上手。”
對方縮回手,皺眉:“看都不讓看?”
“不是不讓看,”葉非凡語氣平穩,“這枚戒指是九二年鋼城五金廠內銷款,編號唯一,很多收藏者都在找。您要是感興趣,我可以講講來歷。”
那人盯著卡片看了兩秒,“GJ-9203?真有這個編號?”
“資料可查。”葉非凡從包裡抽出一張列印頁,遞過去,“這是當年輕工業禮品目錄的影印件,第三頁有記錄。”
男人接過看了看,沒說話,但眼神變了。他把紙還回去,點頭:“回頭我帶個懂行的朋友來。”
這話剛落,旁邊一位戴眼鏡的老太太也湊近了手串。“這包裝紙……是江南紡織總廠團委監製?”她指著角落一行小字。
“對。”葉非凡應道,“1985年他們辦‘紅線牽’青年聯誼,優秀職工能拿到一對手工穿的翡翠珠串。這一串是從原主手裡換來的,附帶原始憑證。”
老太太眯眼細看,“那年頭廠裡發這種東西,講究得很。我記得還有刻名字的。”
“這串沒刻名,”葉非凡補充,“但穿珠子的是廠裡退休老師傅,手法特別,每顆打結方式都一致。”
人群慢慢聚了些。有人拍照,有人低聲議論。一個穿polo衫的年輕人掏出放大鏡,對著銀戒內圈反覆瞧。“字型確實是九十年代模具風格,‘GJ’兩個字母間距比後期款窄。”他自言自語。
葉非凡沒接話,只輕輕點頭。他知道,這類細節才是打動行家的關鍵。
八點四十三分,腳步聲由遠及近。一雙黑色布鞋停在攤前,褲腳是深灰色唐裝料子。周老闆蹲下身,沒碰展品,而是盯著銀戒內側看了許久。他從口袋裡掏出隨身攜帶的十倍放大鏡,又調了角度,終於開口:“五金廠九十年代初的模具,‘Ⅲ’這個羅馬數字的收尾有點拖鉤,後期改版後就沒有了。”
葉非凡站著沒動,“您能看出廠標字型和模具特徵對應?”
周老闆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動,“有點門道。”
他轉而拿起翡翠手串,手指輕撫包裝紙邊緣。“這種團委監製的紀念品,當年發放範圍極小,留存下來的更少。”他說得輕,卻帶著肯定,“而且你看這油墨,是凸版印刷,八十年代末就淘汰了。”
葉非凡只答了一句:“原主說是參加活動贏的,一直壓箱底。”
周老闆點點頭,把串子放回原位,目光掃過玉雕,“這件龍雕,你打算怎麼處理?”
“還沒定。”葉非凡如實說,“看情況。”
“雕刻線條有力,龍鱗層次分明,尤其是眼部開光,有潘派遺風。”周老闆緩緩道,“要是真品,不會便宜。”
“我知道。”
兩人正說著,遠處傳來輕微扇面開合聲。一把棕褐色摺扇搖動,節奏不急不緩。陳老闆穿著藏青色中式衫,身形清瘦,走到攤位前兩步才停下。他的視線先落在玉雕上,停留五秒,然後移到銀戒,最後盯住那張寫著“GJ-9203”的卡片。
他沒蹲,也沒伸手,只是微微頷首。
周老闆察覺到變化,順勢站起身,退半步,給對方留出空間。氣氛一下子安靜下來。幾個原本圍觀的人自覺往後退了半步,彷彿怕驚擾什麼。
陳老闆抬起左手,摺扇尖端輕輕點了點卡片邊緣,“這個編號……你是怎麼確認的?”
葉非凡看著他,“查了《九十年代輕工業禮品目錄》,也在地方誌裡找到了配套資訊。”
“資料齊全?”
“原件影印件都有備份。”
陳老闆沒再問,扇子收攏,握在手中。他彎腰,靠近銀戒,鼻樑幾乎貼到放大後的刻痕。三秒鐘後,他直起身,目光轉向葉非凡,“你之前賣過勳章?”
“有過。”
“志願軍李志遠的?”
“是。”
“那本日記……後來交給誰了?”
“學術機構。”
這個問題出口,連周老闆都略顯意外。他側頭看了葉非凡一眼,似乎在等回答。
葉非凡語氣不變:“交接流程合規,所有記錄可追溯。”
陳老闆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年輕人做事,越來越講究了。”
這時,旁邊賣舊書的老頭探頭插話:“這位就是陳老闆?哎喲,您也來看熱鬧?”
陳老闆沒理他,依舊看著葉非凡,“這些東西,你準備賣?”
“可以談。”
“定價多少?”
“還沒定具體數字。”
“那你打算賣給誰?”
“誰識貨,賣給誰。”
陳老闆又笑了,這次聲音稍大。“識貨的人,不一定出得起價。”
“那我就等出得起的人。”
空氣像是凝了一下。周老闆站在一旁,雙手垂在身側,沒再說話。陳老闆的目光重新落回玉雕,這次看得更久。他忽然伸手,卻不取物件,而是輕輕拂去展臺邊緣的一粒浮塵。動作很輕,卻像劃開了一道看不見的線。
太陽昇高了些,光線斜切過玉雕龍頭,折射出一點銳利的光斑,正好落在陳老闆右手虎口處。他沒躲,也沒動,任那光停在皮膚上。
葉非凡站在展臺後,雙手搭在木箱邊緣,脊背挺直。周圍人越圍越多,沒人再大聲說話。一個穿藍襯衫的男人舉起手機想拍玉雕,被身旁同伴拉了一下,搖了搖頭。
陳老闆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你這攤子,擺多久了?”
“基本三天擺一次。”
“以後常來?”
“只要東西在。”
“那我下次再來。”他說完,轉身離去,摺扇重新展開,慢悠悠搖著。藏青色背影穿過人群,沒人敢擋路。
周老闆多留了幾秒,低聲說了句:“他來看的東西,從來不止看一眼。”然後也走了。
人群沒散,反而更靜了。剛才那個拿放大鏡的年輕人湊近問:“哥,這玉雕到底啥來頭?”
葉非凡沒回答,只是伸手調整了一下展臺角度,讓陽光更完整地照在龍雕眼睛上。
一隻麻雀飛落石柱頂端,抖了抖翅膀,蹦跳兩下,低頭啄食縫隙裡的食物。
葉非凡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風吹動展臺一角的標籤卡,發出輕微的啪嗒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