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1 / 1)
陽光落在玉雕龍眼上,折射出一點亮斑,停在展臺邊緣的標籤卡上。葉非凡站在木箱後,雙手搭在箱沿,沒動。人群還在,但沒人開口。剛才陳老闆走時那句“我下次再來”像塊石頭落進水裡,激起一圈漣漪,又慢慢沉了。
他低頭看了眼手錶,九點十七分。攤位前站了七八個人,有拍照的,有低聲議論的,可誰都沒提價格。一個穿灰襯衫的年輕人舉著手機拍完銀戒,收起裝置轉身走了。旁邊賣舊書的老頭搖搖頭:“好東西是好東西,就是沒人敢先出手。”
葉非凡沒接話。他知道這關頭不能急。他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推了一下展臺右側的木托盤,讓陽光順著翡翠手串的弧度滑過去。珠子泛起溫潤的光,包裝紙上的“南紡定情·1985紅線牽”幾個字被照得清晰起來。
他順勢用指腹撫過紙面邊緣,低聲說:“有些東西,不是價格問題,是懂不懂。”
聲音不大,剛好夠近處幾人聽見。戴眼鏡的老太太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動,像是想說什麼,終究沒出聲。那個先前拿放大鏡的年輕人又折回來,蹲下身盯著銀戒內圈,嘴裡唸叨:“GJ-9203……這編號要是真對上了,能值不少。”
葉非凡只點頭,不解釋。他知道人在觀望,也在試探。他不動,就是最好的回應。
十點零三分,人流開始稀下來。早市的熱勁兒過了,逛攤的人腳步變慢,眼神也不再專注。有人停下來看兩眼就走,有人乾脆繞道避開擁擠。展臺前只剩下三四個人,零散站著,不再靠近。
葉非凡伸手調整了一下帆布箱的蓋布角,順帶把“國企婚戒·GJ-9203”的卡片重新壓平。動作很輕,卻帶著節奏感。他剛直起身,眼角餘光掃到一道身影從人群外側走來。
那人走得不快,也沒左顧右盼,徑直朝他的攤位方向過來。一身素色長裙,裙襬垂到腳踝,肩上挎著個淺米色帆布包,拉鍊口露出半截書脊。頭髮挽成低髻,耳墜是極小的珍珠,幾乎看不出。
她在攤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視線先落在玉雕上,停留片刻,然後緩緩移到手串。她沒有伸手,也沒說話,只是微微俯身,看那張寫著“南紡定情”的標籤卡。
葉非凡沒立刻抬頭。他低頭整理另一張卡片,手指穩穩地捏著筆尾,在紙上劃掉一箇舊編號,寫下新的參考價。其實那價格他根本沒打算報,寫只是為了顯得有事做。
他藉著展臺木托盤的反光,看清了她的臉。
彭紫穎。
他筆尖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寫完最後一個數字。心跳比平時快了半拍,但他沒表現出來。他合上筆記本,輕輕放回包裡,這才緩緩抬起頭。
她正看著手串的包裝紙,指尖離紙面一寸,沒碰。陽光斜照在她側臉上,鼻樑線條清晰,眉目依舊溫潤,只是比記憶裡多了幾分沉靜。她的眼睫毛很密,眨動時在眼下投出淡淡陰影。
葉非凡看著她,目光平靜,嘴角極輕微地向上抬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風吹過水麵的漣漪,轉瞬即逝。但他點了頭,動作輕,只有她能看見。
她察覺到了。
視線從手串移開,迎上他的眼睛。
四目相對。
兩秒,或許更短。
時間像是被按了暫停。她眼裡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作淡淡的笑意,也極輕地點了下頭。沒說話,也沒退後,反而又看了一眼玉雕,然後重新落回手串。
葉非凡沒動。他雙手仍搭在木箱邊緣,身體姿態沒變,只是呼吸稍稍放緩。他知道她認出他了。他也認出了她...不只是名字,是那種熟悉的感覺回來了。高中走廊裡的背影,圖書館門口遞過筆記的手,還有畢業那天她站在教學樓下,穿著校服回頭望了一眼,然後走進人群。
他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她。
她也沒說話,只是靜靜站著,像在等什麼,又像只是偶然路過。她右手輕輕扶了下揹包帶,左手自然垂在身側,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沒有塗色。
攤位前剩下的人漸漸散開。那個拿放大鏡的年輕人最後拍了張照片,走了。老太太拎著舊布袋離開時看了他們一眼,沒停留。風從街口吹進來,掀動展臺一角的標籤卡,發出“啪嗒”一聲輕響。
葉非凡的目光始終沒離開她。他不知道她是不是還記得自己,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來這兒。但她站在這裡,看著這些舊物,神情專注得不像隨意經過。
她忽然伸手,不是去碰展品,而是輕輕扶正了那張“南紡定情”的卡片。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皺紙面。然後她抬頭,再次看向他。
這一次,她的眼神裡多了一點別的東西。不是好奇,也不是鑑定,而是一種近乎確認的意味,彷彿在說:是你嗎?
葉非凡依舊沒說話。他只是看著她,點了點頭,比剛才稍明顯一些。
她嘴角又浮起那抹淺笑,這次維持得久了些。她沒退後,也沒往前一步,只是將揹包換到另一側肩膀,目光重新落回手串,像是在讀那行小字:“江南紡織總廠團委監製”。
陽光移動了一寸,照在她手腕上。她沒戴手錶,也沒戴鐲子,皮膚白淨,脈搏安靜。
葉非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節上有長期敲鍵盤留下的薄繭。他想起昨晚檢查玉雕時戴過的白手套,現在還塞在帆布箱夾層裡。
他沒拿出來。
他只是站著,守著這個攤,守著這些舊物,也守著這一刻的安靜。
遠處傳來賣糖葫蘆的吆喝聲,由近及遠。一輛共享單車靠邊停下,騎車人看了眼攤位,猶豫了一下,還是騎走了。風又起,吹動標籤卡,又一次“啪嗒”作響。
彭紫穎抬起眼,第三次與他對視。
這一次,她沒馬上移開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