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好時機（1 / 1）
金秋氣爽，天朗風清，皇家秋狩如期啟幕。
圍場坐落於京郊群山之間，層林盡染，漫山秋葉灼灼如火。
開闊的祭獵高臺之下，百官列陣，衣袍規整，誥命女眷們錦衣華飾，錯落立於側邊，珠翠琳琅，滿目皆是皇家盛景。
祭天射箭儀式如期舉行。
就見皇上身著鎏金鑲邊的明黃狩獵鎧甲，身姿挺拔，腰懸玉帶長劍，翻身落座於御馬之上緩緩行至靶場中央，而後，抬手挽弓，沉肩、搭箭、拉弦，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沉穩有力。
緊繃的弓弦嗡鳴震顫，下一瞬，羽箭破空而出，攜著凌厲的風聲疾馳而去，正中百步之外的靶心。
“中了！陛下神武！”
震天的歡呼驟然炸開，響徹整片山谷，迴盪在層疊山林之間，經久不息。文武百官齊齊躬身稱頌，聲勢浩蕩，襯得這場皇家秋狩愈發盛大莊嚴。
一眾女眷亦紛紛垂首附和，滿目恭謹。
唯有宋檸，立在女眷隊伍偏末的位置，身姿纖靜，目光越過萬眾矚目、威儀赫赫的帝王，精準穿透攢動的人群，落向了不遠處的謝韞禮身上。
自她上回同謝韞禮在茶樓聊過之後，謝韞禮便一直沒了動靜。
她知道，要對付謝瑛的確不是個容易的事，畢竟，謝瑛的勢力皆隱在暗處，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但今日這次狩獵大會，卻是個不錯的時機，不是嗎？
祭天射箭的儀式結束後，便是眾皇子與青年才俊們整裝待發的狩獵環節。
號角聲在山谷間迴盪，獵旗獵獵作響，馬嘶聲、甲片碰撞聲、弓箭入囊的脆響混成一片。
女眷們紛紛湧上前去，替自家的丈夫、兒子或兄弟整理衣甲，低聲叮囑。
宋檸站在人群邊緣，目光在那些攢動的人頭中搜尋。
然後，看見了謝琰。
他今日換了一身玄色的獵裝，頭髮高高束起，露出冷峻的眉眼。
他正低頭聽身旁一個侍衛說著什麼。
一雙薄唇緊抿，神色平淡無波，眸光沉靜，辨不出半分喜怒，彷彿周遭的盛大喧囂、人間熱鬧，皆與他毫無干係。
可就在下一瞬，他像是驟然感應到了某處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毫無預兆地抬起眼，精準望向了人群邊緣的宋檸。
四目相撞。
宋檸的心臟驟然一縮，莫名漏了狠狠一拍。
他的眼眸太深太沉，像盛著寒潭深水，無波無瀾，空空蕩蕩，沒有探尋，沒有溫度，甚至沒有半分熟識的暖意。可就是這樣一片死寂沉沉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裹挾著無形的壓迫感，讓她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慌亂心悸，連呼吸都下意識滯澀半分。
她心頭微亂，下意識便要收回目光，避開這道太過通透深沉的審視。
她下意識地便想移開目光，卻在這時，一道素白的身影已經走到了謝琰身側。
是謝瑛。
只見他伸出手，輕輕拂去謝琰肩上不知何時落的一片枯葉，嘴角含笑，對謝琰低聲說著什麼。
就見謝琰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謝瑛便笑了開來，依舊溫潤如玉，可此刻看在宋檸的眼裡，只覺得噁心。
她收回目光，轉而看向另一處，終於在人群中找到了孟知衡。
他正站在一匹棗紅色的駿馬旁，手握著韁繩，身邊圍著幾個東宮的屬官，低聲向他稟報著什麼。
孟知衡緩緩頷首，面色很是閒適，帶著一貫溫和而得體的笑容，彷彿今日只是一次尋常的出遊。
宋檸暗自深吸一口氣，斂去眼底所有冰冷複雜的思緒，收拾好周身情緒，抬步穿過往來穿梭的人流，朝他走去。
“阿兄。”她在孟知衡面前站定，微微仰頭看他，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
孟知衡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來，“檸檸？怎麼跑到這裡來了？人這麼多，小心擠著。”
宋檸低下頭，從袖中取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帕子，遞到他面前，聲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阿兄，山上風大，擦汗用。”
孟知衡接過帕子，握在手裡，唇角彎起的弧度更大了些。
“還是你想的周到。”
孟知衡將帕子收入袖中，藉著這個動作微微側身，擋住了旁人的視線。
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遠處那兩道依舊在淺聲交談的兄弟二人身上。
“肅王殿下與五皇子手足情分極深。聽聞五皇子幼時曾在宮中遇險，是當時同樣年幼的肅王拼死護他，後來遠赴北地為質十年，斷了所有京中聯絡，回京當日，第一件事便是詢問五皇子近況。所以……”
他頓了頓，聲音帶上了幾分告誡的意思：“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你不可再在他面前多說一個字。”
宋檸垂著眼簾，乖順地點了點頭，聲音也壓得極低：“阿兄放心，我明白。”
貿然同謝琰說，只會打草驚蛇，讓謝瑛對鎮國公府出手。
孟知衡滿意地“嗯”了一聲，正要轉身去牽馬，宋檸忽然又問：“可是五殿下不用去狩獵嗎？”
她記得，秋狩的規矩是隻要年滿十五的皇子都是要參加的。
有時候，甚至只有十一二歲的皇子，為了在皇上面前出風頭，也是會要求參加的。
卻見孟知衡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淡淡的譏諷：“五弟算是半個出家人，茹素誦經，不殺生。皇上特許他不參與圍獵，只在營地靜修。”
聽著這番話，宋檸實在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半個出家人，”她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唇角微微彎起，笑意卻未達眼底，“他手裡沾著的血，怕是比今日進山的那些人加起來都多。”
孟知衡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但很顯然，他也十分贊同宋檸這番言論。
忽然，宋檸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頭，對上孟知衡的目光，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可若是謝瑛一直待在營帳裡不參加狩獵，太子殿下那邊，怕是不好行事。”
孟知衡看著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掠過一抹暗光，“此次隨行的，乃是薛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