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桃園籬下人未亡,不思量,自難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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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對於齊之瑤而言,翩翩不過是個從北域而來,帶著不可告人的秘密,並且與自己的人生不會有太多交集的路人。

她是死是活,自己都可以繼續做自己的侯府大小姐,無憂無慮。

齊之瑤從來都不是什麼慈悲的爛好人,不喜歡管閒事,更不可能為一個不相干的人放下自己的驕傲,去求一個自己十分抗拒的人。

可她永遠也忘不了那個夜晚……

那是一個夏夜,狂暴的雷鳴宛如神明震怒的咆哮,將漆黑的長空劃開一道道猙獰的裂口。

暴雨傾盆之刻,開陽侯府門前厚重的泥濘被無數雨點選打、翻開,一片狼藉。

父親那時受人所託,鄭重地囑咐她,要去接待一位從遙遠北域而來的小姑娘。

那便是翩翩第一次出現在京城,出現在她的視野之中。

她身上穿著粗糙的麻衣,被雨水完全浸透,狼狽不堪地緊貼著瘦弱的身體。

一頭烏黑的長髮歷經大雨無情的侵蝕之後,凌亂地沾染在蒼白的臉頰與纖細的脖頸之上。

真是個糟糕透頂的小姑娘。

這便是齊之瑤對她的第一印象,帶著一絲高高在上的審視與疏離。

可她卻能清楚地看見,在閃爍的雷光之下,對方的那雙眼睛,平靜得可怕。

就好似這席捲天地的萬千陰雨,這世間的萬般苦楚,都與她纖弱的身影毫不想幹。

齊之瑤終究還是動了惻隱之心,與她分享了自己的雨傘。

一路行至廂房門前,翩翩忽然停下腳步,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拿出了一隻包裝得異常精美的小盒子。

她說裡面裝著從北域帶來的雪晶石,在光下很好看,是她特地為自己帶來的禮物。

雨下了一整夜,那個小姑娘想必也淋了一整夜的雨。

唯有這隻被她緊緊護在懷中的盒子,未曾沾溼分毫,甚至還帶著幾分源自於她身體的暖意。

那一刻,翩翩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平靜,彷彿是在用這種方式,拼命掩飾著自己深入骨髓的落魄與卑微。

為什麼要救她?

或許正是因為,對於齊之瑤而言,她從翩翩身上感受到的並非疏遠與利用,而是一種笨拙卻真摯的重視。

“郡主方才出去了。”

沈遠修看著齊之瑤那雙寫滿掙扎與決心的眼睛,緩緩搖了搖頭。

他輕嘆一聲,說道,“如果齊小姐是想找她幫忙,那老朽勸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因為你身上恐怕沒有能夠用以交換的籌碼。”

聽到這話,齊之瑤的心猛地一沉,整個人都沉默了。

是啊,臨汐郡主,那可是南毅王秦奉最疼愛的女兒。

權力、金錢、地位,這一切凡俗世人汲汲營營追求的東西,她與生俱來,唾手可得,根本不需要。

換句話說,她齊之瑤所能拿出來的所有東西,秦七汐都絲毫不缺。

而她與那位郡主殿下的關係,也遠遠沒有好到能夠讓對方無償付出的地步。

一時之間,齊之瑤陷入了深深的無力之中。

“但,我還是想嘗試一下。”

她知道自己別無選擇,這是唯一的辦法。

齊之瑤心裡很清楚,在這江南地界,想要從王府的手中救下翩翩,唯有透過郡主才有可能辦到。

“先生,我能否到上層去等候郡主殿下?”

沈遠修見她心意已決,便點了點頭:“只要不擅入天極閣即可。”

“多謝先生。”

“咚咚咚——”

齊之瑤剛剛起身,正欲轉身離開,卻恰在此時,一陣清晰的敲門聲忽然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

沈遠修抬起頭,目光望向門口,沉聲開口道:“進。”

房門應聲被輕輕推開,一名身著儒衫的侍從出現在門口,姿態恭敬地躬身行禮。

“稟沈先生,江大人正在外面等候,說是有要事,希望求見先生。”

“哪個江大人?”

“新上任的懷南城主簿,江元勤大人。”

侍從頓了頓,又補充道,“他說他帶來了一篇詞文,想要進獻給王爺。”

“詞文?”

聽到這兩個字,沈遠修不禁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就在方才結束的第二輪文競會中,那個江元勤明明已經遞交了自己的作品。

那是一首精心準備的悼念詞。

方才在獨自審閱時,他亦曾看過那首詞,平心而論,寫得確實不錯。

無論是文辭的華美,意境的營造,還是情感的鋪陳,樣樣都算到位,一看就是經過了長時間的精心準備與打磨。

雖遠不如江雲帆的詩詞那般石破天驚,令人拍案叫絕,卻也算是一眾平庸作品當中出類拔萃的存在。

若是沒有意外發生,他晉級最後一輪比試,獲得面見郡主的機會,應該不成問題。

但這才過去了這麼短的時間,對方竟然又拿來一篇新的詞文,這究竟是意欲何為?

沈遠修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吩咐侍從先請江元勤進來。

按理說,作為本輪文競的唯一評審,他不應該在這個微妙的時間點與任何一位應試者私下見面,以免惹人非議。

但奈何他是歸雁先生,是文壇泰斗,天下讀書人皆信他的人品與風骨,自然不會有人懷疑他會做出徇私舞弊之事。

“晚輩江元勤,見過歸雁先生!”

“見過齊小姐!”

江元勤快步進門之後,先是畢恭畢敬地朝沈遠修行了大禮,而後又向一旁的齊之瑤點頭致意。

沈遠修微微頷首,示意他尋個位置落座。

而齊之瑤此刻心裡正為翩翩之事煩憂不已,便只是冷淡地點了點頭,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完全沒有要起身迴避的意思。

這正好,江元勤恰恰需要有人能為他今日的壯舉作一個見證!

他按捺住激動的心情,雙手將一卷書紙鄭重地遞了過去。

“先生,方才文競結束後,晚輩於樓下忽有所感,心潮澎湃之下,作成此詞文,懇請先生過目。”

沈遠修的目光帶著一絲警惕,看著他道:“江主簿,老朽需得提醒你一句,文試既已結束,那麼結果便已塵埃落定。”

“晚輩明白。”

江元勤應道,“此篇並非為了更改名次,只為進獻給王爺,以表心意。”

說話之間,江元勤的嘴角終於無法抑制地,逐漸勾起一抹極度自信的微笑。

是的,他此生從未有此刻這般自信過。

這份自信並非源於自己,而是源於他手上這卷薄薄的書紙。

只因為上面寫著一首連他自己都驚歎折服、為之傾倒的絕世悼亡詞……

他堅信,只要這首詞能夠被遞到王爺的面前,那麼屬於自己的成功,便會如期而至,徹底降臨!

時間倒退回不久之前,天極樓一層,第二輪文競會宣告結束之際。

一眾心情各異的應試者紛紛起身散去,原本人聲鼎沸的大殿之中,氛圍逐漸從嘈雜轉向寧靜。

江元勤也是在轉身離去的剎那,眼角的餘光無意間一瞥,發現了原本屬於江雲帆的那個座位旁,赫然躺著一張殘破的書卷。

那書卷混雜在人群匆忙的腳底,已然被踩得凌亂不堪,幾乎與地上的雜物融為一體。

他藉著旁人不注意的空檔,幾乎是下意識地彎下腰,以一種迅雷不及掩耳的姿態,眼疾手快地直接將那書卷攬入了自己懷中。

隨即,他快步尋了處無人的角落,屏住呼吸將其緩緩翻開。

他發現在一番無情的踩踏之後,其脆弱的紙張已經損壞掉了很大一部分,餘下那些尚且完好的部分,又被一團刺目的鮮血所浸染。

江元勤不清楚這鮮血從何而來,似乎唯一能在這會場帶血的人,就是先前那個打亂了整個會場的女刺客。

總之,因為破損與血汙,書卷上面的文字,只能看見並不完整的寥寥幾句。

但也正是這短短的,殘缺不全的幾句,讓他整個人彷彿被雷電擊中,一瞬間定格在了原地。

沒錯,江元勤從未想過,一首詞竟然能夠這樣來寫。

它的意境與文筆竟能精細到,哪怕只是一個不完整的殘破部分,都能蘊含著妙到毫巔的無上風采!

他不知道那首詞原本的作者究竟是誰,也根本不在乎對方為何會將其隨意丟棄。

他甚至想都沒想,便立刻用盡了自己此生所積累的全部才學,將那些殘缺的內容一一補充完整。

雖然他補上的部分與原作相比,終究略有瑕疵,但憑藉那原本就堪稱完美的斷句殘章,也足以讓這首詞傲然立足於當今文壇之巔!

與這篇驚為天人的悼亡詞相比,自己先前苦心孤詣準備的那一篇,簡直就連給它提鞋的機會都沒有!

不過江元勤的頭腦很清醒,他明白儘管文競會已經結束,既定的排名結果也無法再做更改。

但只要這一篇文章能被順利地送到王爺的手中,那麼無論自己地作品最終取得怎樣的排名,自己都有絕對的機會逆轉乾坤,晉級下一輪。

所以,他毫不猶豫地找到了沈遠修。

沈遠修本心並不想拿著江元勤的作品去叨擾王爺,畢竟他對這個年輕人的作品印象,一直都停留在只知華麗堆砌詞藻的淺薄階段。

但礙於對方已經找上門來,自己也不得不當著他的面,賞閱一番。

他漫不經心地伸出手,緩緩展開那帶著褶皺的書卷。

上面的幾行墨字,立馬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簾——

“桃園籬下人未亡,不思量,自難忘。”

“這……”

只此一句,沈遠修的瞳孔便猛地劇烈一收。

這,這詞……好生精妙,又好生霸道!

說它精妙,是用這首句結尾短短的六個字,便將那種早已刻骨銘心、融入血脈的思念,無比清晰又決絕地表達了出來。

說它霸道,則是同樣用這短短六個字,便能強行將任何一個觀者,瞬間拉入那份沉重到無法呼吸的悲痛情緒當中,感同身受。

好詞,實在是好詞!

對於沈遠修而言,那種熟悉又每次都能令其亢奮激昂的感覺,又一次出現了。

彷彿一道驚雷在文人墨客的識海中炸響,讓他渾身的血液都隨之沸騰。

驚駭。

愕然。

歎為觀止!

他本以為那種能夠震撼靈魂的極致體驗,唯有江雲帆的詩詞能夠帶來,那是一種不世出的天賦,難以被複制。

卻不曾想,在這場文競會上,一向被他認為匠氣過重的江元勤,竟然也達成了這一點。

可這句詞雖然驚豔到無以復加,但細細品味之下,總有一種揮之不去的、不太對勁的滋味。

那是一種微妙的割裂感,彷彿絕世美玉之上,鑲嵌了一塊並不完全匹配的凡鐵。

沈遠修無法在短時間內找出這種彆扭感的緣由,只能強行壓下心頭的波瀾,靜下心來。

他將目光重新落回書卷,繼續從頭往下,仔仔細細、完完整整地品閱了一遍。

“桃園籬下人未亡,不思量,自難忘。”

“落英滿地,無處話淒涼。”

“重逢或許難相識,皺撲面,鬢如霜。”

“夜深魂夢見歸鄉,繡花窗,正梳妝。”

“對視難言,空餘淚千行。”

“此生長是空念處,秋雁過,暮垂荒。”

……

待到結尾的最後一個字落下,餘韻悠長,再無文字,沈遠修方才動作遲緩地,默默將書卷放在桌面上。

這首詞,他發現自己竟無法用任何熟知的語言來點評。

雖然其中明視訊記憶體在著許多斧鑿的瑕疵,雖然行文的風格在數個地方都有著彼此相悖的痕跡。

雖然目光掠過每一個字時,總覺得偶爾會有那麼一絲絲的欠缺與生澀。

但總體而言……它成功地把人帶進了那份交織著渴望與絕望的悲愴當中。

他只能將目光順著視窗,無意識地投向遠方的天際,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這是極致的震撼過後,無可避免的後遺症。

整首詞,沈遠修都讀得無比仔細,彷彿要把自己的神魂都揉進它所描述的那個悽美的夢裡。

真的存在一首詞,能把那份深入骨髓的思念,寫得如此痛徹心扉嗎?

他完全不敢想象,即便是自己這般早已見慣了悲歡離合的年紀,看見這首詞,也禁不住感到鼻尖酸澀,紅溼了眼眶。

如果心有鬱結的王爺見了,又當如何?

或許,他會徹底走進那片用文字構築的淒涼天地裡,再也無法走出來了吧。

“唉……”

沈遠修重重地嘆了口氣,緩緩轉過頭,將目光重新投向江元勤。

“江主簿這詞,實乃非凡之作。我會即刻轉交王爺,由他親自審評。”

“多謝沈先生!”

江元勤聞言,立刻深深躬身抱拳,臉上的興奮與激動幾乎要滿溢位來。

太好了!

一切都和自己預想的一樣,甚至還要更加順利!

先前的文試上,他所提交的那篇詞文,乃是自己苦心鑽研數年方才寫出,又得了國經院院正張伯誼的精心指點。

那篇經過反覆修改之後的佳作,堪稱十年一遇。

而今自己又交上這一篇足以震古爍今的悼亡詞,簡直是妙上加妙,錦上添花。

如此一來,在王爺的心中,他江元勤那驚世之才的形象,必然會像烙印一般,牢牢樹立起來。

或許距離自己一步登天,平步青雲的那一刻,已經真的不遠了。

然而就在江元勤心中狂喜翻湧之際,一道十分不合時宜的清冷聲音,卻在旁邊悠悠響起。

“這詞當真是你獨自寫的?”

“……?”

江元勤臉上的笑容瞬間一僵,目光有些恍然地聚焦在齊之瑤那張佈滿了懷疑神色的臉上。

他心裡控制不住地咯噔了一下,但面上強行保持著鎮定,沉聲開口反問。

“齊小姐這是何意?”

齊之瑤沒有立馬回應他的質問。

她的視線則一直停留在桌面那張書卷上,將上面的文字來來回回,又反覆品閱了兩遍。

“並無惡意,只是覺得這首詞太過凌亂。無論是風格,還是遣詞的技巧,乃至意境的精妙程度,在很多地方都完全不同。”

“就比如這首句,‘桃園籬下人未亡’與‘不思量,自難忘’,給人的感覺……”

齊之瑤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但她話語裡潛藏的意思已經很明顯,這是同一首詞,但若將其中不同的兩處單拎出來比較,都完全不在同一條水平線上。

換句話說,這詞根本就不像是一個人寫的!

沈遠修自然也早就看出了這一點,這正是他第一次觀閱時便覺得無比彆扭的根本原因。

“我想齊小姐應該是誤會了。”

江元勤迅速地正了正臉色,語氣鏗鏘有力地辯解道,“這詞由我創作於不同的兩個時間,心境不同,水平有所變化也屬正常。”

“而我江元勤作為一介文士,自有我的原則與操守,絕不可能與他人共同作詞,卻又厚顏無恥地完全據為己有!”

說話之際,他用力挺直了自己的腰桿,竭力擺出一副文人風骨在身的凜然模樣。

齊之瑤見狀,只是笑著點了點頭,便沒再多說一句話。

但實際上,這首詞卻讓她立刻想起了另一個人。

……江雲帆。

齊大小姐一潭死水的心境,瞬間來了精神,心中更是閃過了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

對啊,江雲帆!

那個總能創造奇蹟的傢伙!

自己想要救出翩翩,眼下看來,似乎只能透過秦七汐這一條路。

可臨汐郡主是何許人也?這天底下能讓她乖乖聽話的人太少太少,其中一定不包括自己。

但如果是江雲帆親自出面去求情呢?

想到這裡,她再也坐不住了,立馬起身,朝沈遠修端端正正地鞠躬行了一禮。

“先生,晚輩還有要事在身,暫且告退。”

說罷,她便帶著滿心的希望,急急忙忙地出了門。

……

王府西北桃林外,兩道身影已經走到了圍牆盡頭。

此處岔路,往南可返回天極樓,往北則可以從後門離開王府,

“你是說,文卷最後沒能提交?”

秦七汐瞪大一雙眼睛,小臉蛋滿是愕然。

江雲帆點點頭,將當時的情況大致敘述了一遍,也說明了翩翩要強拉自己離開的原因。

秦七汐聽罷輕咬嘴唇,沉思了片刻道:“江公子放心,我會想辦法讓你晉級最後一輪,如果沒能成功……”

她抬頭望了一眼王府的後門,伸出一根纖長的手指:“那咱們從哪裡跑。”

江雲帆無語。

事情還沒發生,這丫頭就已經開始想著私奔。但這裡可是懷南城,他們就算離得了王府,也過不了城門,況且他也不可能丟下江瀅不管。

更重要的一點,江少爺心裡清楚,先前那個殺手被自己反殺,雖然秦七汐出面頂上,但絕不可能那麼輕易結束。

要想安穩度過這一關,目前最好的辦法……

還得是抱舔小郡主大腿!

畢竟只要她肯保,自己就一定死不了。

“嘿嘿,汐汐呀~”江雲帆嬉皮笑臉地湊上去。

秦七汐一愣,卻完全沒想到他會突然這樣喊。而且隨著他快速靠近,兩雙眼睛距離不過半尺對視,小郡主的臉頰瞬間紅了大半。

“嗯?”

她輕應一聲,胸口控制不住地上下起伏。

卻見江雲帆越靠越近,越靠越近,自己甚至能清楚感受到他的呼吸中帶著的溫熱,一下一下地打在自己的額頭上。

小郡主的腦子,忽然想起先前在湖邊,自己控制不住親的那一下。

他不會是想以牙還牙吧?

會不會特別用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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