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失憶的少女下(1 / 1)
“嗚——!”
一聲壓抑的悶哼自喉間溢位,死之律者驟然僵住身形。紫發下,那雙碧海般的眸子猛地縮緊,她清晰地感覺到,體表的皮膚竟如琉璃般寸寸裂開,細密的裂痕蔓延過臉頰、脖頸、手腕,裂痕深處,隱隱透出幽藍的光芒,像是傷口在皮下翻湧。
劇痛順著神經末梢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是之前她們注入不知名液體造成的。
“該死的人類……”
她低咒一聲,聲音裡淬著冰碴子,眼底的怒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來不及細想,她猛地抬手,掌心藍光暴漲,無數巨大的紅藍花朵應聲破土而出,花瓣如盾牌般層層疊疊,將身後席捲而來的火海與碎石盡數擋下。
趁著這短暫的空隙,她足尖在地面一點,身形如一道紫影,朝著出口的方向疾衝而去。
白紅長裙在狂風中獵獵作響,赤足踩過滾燙的碎石,卻渾不在意。
她能清晰地聽到身後建築坍塌的轟鳴,鋼筋水泥斷裂的脆響此起彼伏,頭頂的天花板大塊大塊地墜落,砸在花朵盾牌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彷彿要將整個世界都掀翻。整座實驗基地的承重柱徹底斷裂,頂層建築轟然下墜,與底層的廢墟狠狠相撞,掀起漫天煙塵。大地劇烈震顫,碎石如雨點般墜落,火光沖天而起,將半邊天都染成了赤紅。
不過數息之間,這座曾囚禁無數孩童的煉獄,便徹底化為一片狼藉的廢墟。
飛揚的塵土遮天蔽日,將那道疾衝的紫影,徹底吞沒其中。
…………
外界的平地上,那群剛剛逃出生天的女孩們,此刻正呆呆地站著,望著身後那片翻天覆地的廢墟,連呼吸都帶著凝滯的顫抖。
瀾意被兩個稍大些的女孩攙扶著,瘦小的身子還在止不住地發顫,她瞪大了通紅的眼睛,目光死死地黏在那片升騰的煙塵裡,指尖攥得發白,連指甲嵌進掌心都渾然不覺。
方才那震耳欲聾的轟鳴還在耳邊迴響,腳下的地面似乎還殘留著劇烈搖晃的餘悸,眼前的景象,更是將她們所有的希冀都碾碎——原本高聳的實驗基地,此刻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的廢墟。斷壁殘垣被燒得焦黑,鋼筋扭曲成猙獰的弧度,從廢墟深處騰起的黑煙裹挾著火星,滾滾地衝向天際,將澄澈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晦暗的灰。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與淡淡的血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花葉的清香,那是死之律者獨有的氣息,卻在此刻,被漫天的煙塵壓得幾乎消散殆盡。
有年紀小些的女孩,再也忍不住,捂著嘴小聲啜泣起來,淚水混著臉上的灰塵,淌出兩道髒兮兮的淚痕。她們望著那片死寂的廢墟,眼神裡滿是茫然與恐懼,還有一絲不敢言說的絕望——那個握著鐮刃、說要帶她們回家的紫發少女,還在裡面嗎?
風從廢墟的方向吹過來,捲起地上的碎石與灰燼,拂過女孩們蒼白的臉頰。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挪動腳步,只是靜靜地站著,望著那片吞噬了一切的廢墟。夕陽緩緩西沉,將天邊的雲霞染成了一片悽豔的赤紅,餘暉灑在斷壁殘垣上,勾勒出冰冷而猙獰的輪廓,也將女孩們單薄的身影,拉得又細又長,在空曠的平地上,凝成一幅沉默而悲慼的剪影。夕陽把廢墟的影子拉得老長,漫天煙塵漸漸落定,只餘下焦黑的斷壁殘垣在晚風中嗚咽。
瀾意最先動了。她掙脫開身旁女孩的攙扶,赤著的小腳踩在滾燙的碎石上,疼得她齜牙咧嘴,卻半步都不肯停。她撲到廢墟邊緣,伸出稚嫩的小手,發瘋似的扒拉著那些還帶著餘溫的石塊。
尖銳的石稜劃破了她的掌心,滲出血珠,混著灰塵凝成一道道黑紅的印痕,可她像是渾然不覺,只顧著一邊扒,一邊哽咽著喊:“姐姐……姐姐你在哪……”
她的手指被磨得血肉模糊,指甲縫裡塞滿了碎石與黑灰,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碰到一塊稍大的預製板,她就用盡全身力氣去推,單薄的肩膀抵著冰冷的水泥,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混著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匯成一滴,砸在腳下的塵土裡,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瀾意,小心點!”身後的女孩們回過神來,也紛紛衝了上來。年紀稍大些的,學著瀾意的樣子搬石塊,卻被那滾燙的溫度燙得縮回手,又咬著牙攥緊衣角裹住掌心繼續;年幼些的,就蹲在一旁,用手指刨開那些細碎的瓦礫,生怕錯過一絲一毫的痕跡。
有人的衣角被尖銳的鋼筋勾破,有人的膝蓋磕在碎石上滲出血來,可沒有人喊疼,也沒有人停下。此起彼伏的“姐姐”聲,混著石塊碰撞的嘩啦聲、指甲摳挖的沙沙聲,在死寂的廢墟上空迴盪。
她們扒開層層疊疊的瓦礫,觸到的盡是冰冷的水泥與燒得焦黑的鋼筋,連一點衣角的影子都沒瞧見。瀾意的哭聲越來越大,卻依舊不肯放棄,她跪坐在地上,雙手胡亂地刨著,直到掌心的傷口被磨得血肉模糊,連抬起來的力氣都快沒有了,才哽咽著喃喃:“姐姐……你說過要帶我們回家的……你不能騙我……”
風捲起廢墟里的灰燼,拂過女孩們單薄的脊背。她們的身影在夕陽下縮成小小的一團,卻固執地守著這片廢墟,一遍又一遍地扒挖著,像是要把整座坍塌的基地,都翻個底朝天。
天擦黑的時候,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呼終於刺破了廢墟上的死寂。
“找到了!我找到她了!”
是隊伍裡最瘦小的那個女孩,她蹲在一堆斷裂的鋼筋後面,手指摳著一塊壓得變形的金屬板,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瀾意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過去,膝蓋磕在碎石上,疼得她眼前發黑,卻顧不上揉。
她順著女孩的手指望去,只見一片狼藉的瓦礫堆裡,從原本的第二人格,已經換回原本的樣子。
那抹扎眼的紫發已然褪去,變回了原本的烏黑軟發,髮間點綴的彼岸花與藤蔓也消失無蹤。白紅交織的華麗長裙化作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綴著斑駁的塵土與血痕,原本的律者形態的凜冽氣場蕩然無存,躺在碎石中的,分明是那個曾和她們一同蜷縮在牢籠裡、眉眼溫順的霍雨霜。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晚風捲著寒意掠過廢墟,女孩們圍在她身邊,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生機。
不知過了多久,霍雨霜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她緩緩睜開眼,眸中沒有了律者的冰冷與漠然,只剩下一片茫然與混沌。她眨了眨眼,望著圍在身邊的一張張哭花的小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灰塵與血汙的手,眉頭輕輕蹙起。
“你們……是誰?”她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絲怯生生的疑惑,“我……我怎麼會在這裡?”
瀾意的心猛地一沉,她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碰霍雨霜的臉頰,卻又在半空中停住。她看著霍雨霜眼中全然陌生的光,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酸澀得發疼。
那些廝殺的決絕,那些溫柔的承諾,那些關於“帶你們回家”的誓言,連同死之律者的記憶一起,被那場劇烈的爆炸與坍塌,碾得粉碎。
就在這時,一陣細碎的沙沙聲突然從身後的密林裡傳來,打破了廢墟前的沉寂。
風還在吹,可那聲音卻不像是風聲——更像是有什麼東西踩著落葉與枯枝,正小心翼翼地朝著這邊靠近。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輕響,聽得人心頭髮緊。
瀾意猛地回頭,攥著霍雨霜衣角的手瞬間收緊,眼底的希冀被警惕取代。其他女孩也紛紛停下動作,驚恐地望向那片幽深的樹林,方才還帶著哭腔的抽噎聲,此刻盡數卡在了喉嚨裡。
暮色漸濃,樹林的陰影裡黑漆漆的一片,只能隱約看到晃動的樹影,卻看不清那發出聲響的究竟是什麼。
空氣彷彿凝固了,連風都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暮色沉沉,林間的沙沙聲越來越近,卻不是預想中追兵的腳步聲,反倒夾著一陣含糊的哼唧,還有酒葫蘆碰撞樹幹的“哐當”輕響。
下一秒,一道佝僂的身影從密林中踉蹌著鑽了出來。那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亂糟糟的銀絲像極了被狂風蹂躪過的茅草堆,幾縷還沾著枯葉與草屑,耷拉在佈滿皺紋的額前。
他身上披著一件黑色的黑衣,衣服上還沾著些泥土與不知名的汙漬,腰間鬆鬆垮垮繫著根麻繩,墜著個油光發亮的葫蘆,葫蘆口塞著半截乾枯的草根,隨著他的步子左右搖晃,時不時晃出幾滴琥珀色的酒液,落在地上洇出淡淡的酒香。
老頭的臉膛通紅,像是被酒氣燻透了,眼角眉梢都掛著醉意,那雙渾濁的老眼半睜半閉,看人時總帶著點朦朧的迷糊,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涎水,順著下巴的皺紋往下淌,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時不時抬手抹一把,順帶蹭了蹭滿是胡茬的下巴。
老頭眯著眼掃過廢墟前的一群孩子,又將目光落在地上昏迷剛醒的霍雨霜身上,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清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隨即他又晃了晃腦袋,舉起酒葫蘆往嘴裡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流進衣領,他咂咂嘴,含糊不清地嘟囔:“嘖……好濃的血腥味,還有……這股子奇怪的能量味兒……”
他說著,又打了個趔趄,險些撞在一塊斷石上,忙不迭伸手扶住,卻又低頭盯著斷石上的裂痕看了半晌,眉頭微微皺起,嘴裡的嘟囔聲越來越小,漸漸聽不真切了。
瀾意看得心頭髮緊,往前挪了兩步,將霍雨霜護得更緊了些,小聲喝問:“你……你是誰?”
老頭聞聲轉頭,醉眼朦朧地看了她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兩顆泛黃的牙齒:“誰?老頭子我啊……不過是個路過喝酒的。”
“不過啊——”
老頭拖長了調子,酒葫蘆往懷裡一揣,又抬手抹了把嘴角的酒漬,那雙半睜半閉的醉眼慢悠悠掃過眼前一群孩子。
“你們這群小姑娘,怎麼在這裡,你們家人呢?
這話一問出口,圍在一旁的女孩們瞬間紅了眼眶。有幾個年紀小的,再也忍不住,捂著嘴小聲啜泣起來,淚水混著臉上的灰塵,淌出一道道黑痕。
瀾意的嘴唇抿得緊緊的,握著霍雨霜的手愈發用力,指節都泛了白,卻愣是沒說出一個字——她們哪裡還有家人?從被抓進那座煉獄般的基地起,家,就早已是遙不可及的奢望了。
“有了!”
他一拍大腿,酒葫蘆差點脫手摔在地上,忙不迭伸手撈住,又灌了一大口酒壓驚。
“把你們送給那姓霍的,倒是個好去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