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第一場,四書(1 / 1)
陸伯言,陳景明,周文淵和陳溪橋,也都不約而同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跑過去的孩子們,然後目光收回,看向陸鬥。
陳景明替陸鬥高興的同時,心中也有些羨慕。
他何嘗又不想讓自己的詩作被人傳唱呢?
周文淵僅看了陸鬥一眼,就轉回了頭。
他繼續邁步向前,雖然神情依舊,但眼神卻有些黯然。
陳溪橋看著陸鬥羨慕的不得了。
覺得自己這一輩子要是能有一首詩傳誦,即便是讓他現在死,也死而無撼了!
陸伯言眼神驚異的同時,心中滿是驕傲與欣慰。
原本以為兒子的名聲只是在士林圈子裡傳開,沒想到兒子在文會上作出的那一首邊塞詩,竟然開始被當作歌謠傳誦了。
陸伯言見兒子站在那裡,有些恍惚的樣子,笑著招呼了一句。
“走吧。”
陸鬥回過神,衝著他爹笑著點點頭。
……
貢院大門前立了十一個紙糊的燈牌。
燈牌上寫有各縣的名稱。
已經有考生開始列隊。
但因為距離貢院開門還有半個時辰,所以大部分考生都散在各處閒聊。
陸鬥看到了梁叢,儲遂良。
看到了馮照庭和他互結的四人。
看到了王承祖,陳廣厚,蔣望之。
看到了其他九縣案首。
梁叢,儲遂良,傅有光,黃鶴齡,鳳棲縣案首,還有昨天被他爹請吃飯那四個與馮照庭互結的四人,都過來向拜見陸伯言和陳景明。
陸鬥跟著眾人說笑,眼睛餘光看到馮照庭在他看,於是轉眼望去,就見馮照庭板著臉看了他一眼,轉過頭去。
陸鬥又看向王承祖,陳廣厚,蔣望之,淳化縣案首,安陵縣案首他們幾個。
幾人看著他眼光都有些不善。
貢院前的其他考生們像是都認出他來了,陸鬥也知道自己太容易辨認了。
來參加府試的有少年,有青年,有中年,甚至有老年。
可像他差不多歲數的蒙童,只有他一個。
就連來送考的人中,也沒有孩子。
貢院前的考生和來送考的人群,開始對著他指指點點頭,議論紛紛。
“定遠縣的小案首來了。”
“那個八歲狂生……”
陸鬥還聽到了有人在說著從他詩中摘出的句子。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直向邊庭三萬裡,代請阿爹早還巢”
“今朝立下拏雲志,要作人間第一流!”
“……”
有考生望著陸鬥讚了一聲。
“詩才真是了得!”
不少考生都紛紛點頭,表示認同。
王承祖見了,望著陸鬥輕哼一聲。
“作詩再好又有什麼用?詩詞只是小道!科舉雖然考試貼詩,但也不靠試貼詩為國取士。”
陳廣厚看著陸鬥冷哼一聲。
“陸師弟為博名聲,竟然讓說書先生把他編成了故事,把案首會的其他十縣案貶的一文不值,真是令人作嘔!”
陳廣厚一說完,貢院外的考生們像是炸開了鍋。
“竟有此事?”
“此子如此惡毒?”
“使些陰謀詭計,也配稱是讀聖賢書的人?”
“……”
陸伯言見陳廣厚給他兒子潑髒水,生氣的同時,連忙向貢院外的眾考生們解釋:
“諸位誤會了,這說書先生說案首會的故事,並非受我們指使。”
陸鬥才不會讓陳廣厚敗壞自己的名聲,於是望著陳廣厚說了句:
“陳師兄,我們小門小戶,管不了別人說誰。我們要是真有這麼大的本事,也不會讓你在這裡誣陷我們了。”
陳廣厚聽陸鬥說自己“誣陷”,當然不認,於是輕嗤一聲。
“你胡說什麼,誰誣陷你們了?”
陸鬥笑了笑,向陳廣厚問:
“那陳師兄說我們指使說書先生,去貶低其他十縣的師兄,可有什麼證據?”
“證據,證據……”陳廣厚臉色微紅,卻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陸鬥望著陳廣厚,不悅地開口。
“如果陳師兄再無憑無據,誣陷我們,師弟我也只好不講情面,等到府試結束,請知府大人給我們伸冤了。”
陳廣厚聽陸鬥嚇唬他,雖然心中氣不過,但也不敢再多說什麼了。
畢竟陸鬥縣試結束,就去縣衙為大伯擊鼓鳴冤的事,他也有所耳聞。
陳廣厚紅著臉,冷哼一聲,不再多說。
貢院外的考生們有不少,都暗暗取笑陳廣厚,也有不少人望著陳廣厚眼神鄙夷。
更有人對陸鬥稱讚出聲。
“好辨才!”
立馬有人笑著附和。
“真是聰明,隨便兩句就能洗清自己嫌疑,還讓那個故意找他麻煩的考生啞口無言。”
“八歲能得案首,果然非同一般。”
“不愧是神童!”
淳化縣案首看著陸鬥,想到自己被說書先生當成丑角一樣,來襯托陸鬥,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雖然文會三場不敵陸鬥,但那只是比詩,府試雖然也有試貼詩,但也只是錦上添花的東西,無足輕重。
他看向陸鬥,冷著臉下了戰書。
“陸師弟,文會三場你贏了,這次府試,我們再比個高下。”
安陵縣案首和其他幾縣輸給陸斗的案首,也滿臉不服地看著陸鬥。
安陵縣案首也向陸鬥約戰。
“我們十一縣案首再來比試一次,看看這次府試誰輸誰贏!”
陸鬥看了其他十縣案首一眼,拱手笑回了一句:
“小弟定然全力以赴!”
這話的深意就是尊重你們,所以全力以赴。
聽到陸鬥這麼說,淳化縣案首和安陵縣案首,再沒話說。
周圍考生聽到陸鬥如此回答,都紛紛點頭稱讚。
“真是有禮有節!”
“哪裡是個狂生?”
……
隨著貢院開門時間越來越近,散在四周的十一縣考生紛紛排好了隊。
陸鬥看了一眼,定遠縣的考生數量還是不少的,算是第三長的隊伍。
又過了大約一刻鐘。
隨著一聲炮響,貢院大門也緩緩開啟。
考生們和送考的考生親眷瞬間安靜下來。
清源縣的考生們率先被放入貢院。
陸鬥聽到了貢院內,傳來唱名官高聲唱考生名字的聲音。
“清源縣考生盧宣化。”
“清源縣考生趙相吉。”
“……”
等到貢院門口衙役叫“定遠縣考生入內”時,陸伯言看了一眼陸鬥,又囑咐了一句:
“多多審題,仔細思索,不可輕易下筆,交卷時要仔細檢查,切不可錯漏!”
“知道了爹。”
陸鬥拿著考籃,跟著定遠縣的隊伍,進入了貢院內。
號軍領著他們,一路來到了儀門前。
陸鬥看到儀門邊上,設了一個公案。
一個頭戴烏紗,身穿緋袍,胸前繡了個白鷳,蓄著鬍鬚的清瘦中年官員坐在那裡。
陸鬥看著中年官員胸前的補子,知道是大夏五品官。
府衙裡的五品官只有“府同知”。
陳景明也說過,府同知被任命為此次府試的“提調官”。
顯然坐在公案後的就是這位是同知萬大人了。
身穿青袍的書吏,站在萬同知身旁,拿著點名冊子,開始高聲唱名。
過了很久,陸鬥才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定遠縣——陸鬥!”
陸鬥立馬答:
“有!”
陸鬥一開口,在場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萬同知也打量了陸鬥一眼。
陸鬥看了一眼站在唱名書吏旁邊的陳景明,然後高聲說:
“定遠縣廩生陳景明保!”
在場所有人都看向了廩生扎堆處。
為考生擔保的廩生們,也紛紛將目光看向陳景明處。
陳景明看到不少廩生,看向自己時,眼神都有些羨慕,嫉妒,心中喜悅的同時,他滿眼欣慰地看了為自己長臉的陸鬥一眼,然後高聲說道:
“定遠縣廩生陳景明保!”
萬同知面無表情地看了陸鬥一眼,然後說了一句:
“進去吧。”
陸鬥朝朝萬同知躬身一禮,這才提起考籃,進了儀門。
等到集結了十五人,號軍便領著他們來到受卷所,領了空白試卷和草稿紙。
陸鬥發現府試和縣試還是有些差別的。
從點名到領卷,似乎更規範。
當然,這也可能是參加府試的考生比較多,遠不是縣試可以比擬的。
領了試卷,陸鬥又跟著隊伍,來到了搜撿處。
解發,袒衣,脫鞋。
經過了嚴格的搜身和仔細搜撿考籃之後,陸鬥透過了搜撿,跟著號軍來到了黃字二十六號號舍。
熟練地準備好一切之後,陸鬥將考籃墊在腳下,輕舒一口氣,緊張並期待地坐等開考。
……
內簾。
主考官知府汪予善離開內簾,去往至公堂,準備坐堂宣佈開考。
等到內簾門重新關上,同考官府通判,從窗戶看到另一同考官安陵縣知縣從自己的閱卷房走出,去到院中,他也走了出去。
朝院中走去時,田通判伸了個懶腰,緩步走向了安陵縣知縣。
同為同考官的清源縣知縣和府學教授,也先後從各自的閱卷房內走出。
四人聚到了一處。
田通判壓低聲音,笑著開口:
“聽說了嗎?前兩日仇家三子把十一縣案首都請去辦了一場文會。”
清源縣知縣和府學教授笑著點頭。
安陵縣知縣面無表情地開口。
“這事在青州府都快傳遍了,我又哪能不知道?”
清源縣知縣看熱鬧不嫌大的樣子,笑著對安陵縣知縣說了句:
“你們安陵縣案首聽說輸得很慘啊,連敗三場。”
安陵縣知縣望著清源縣知縣輕哼一聲,反問:
“你們清源縣的案首沒輸嗎?”
清源縣知縣笑著嘆息一聲。
“這定遠縣的八歲案首的確是不凡,我們其他十縣案首竟然贏不過他一人。”
府學教授微笑開口。
“定遠縣那個八歲神童的十個鍾句,邊塞詩,狂詩,還有那個‘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確不俗!”
田通判含笑點頭認可。
“此人的確是有些詩才。”
安陵縣知縣卻並不以意的樣子,開口說道:
“這次府試,只考一場試貼詩。我倒要看看這小子四書文,五經文,策論是否能配得上他縣試案首的名頭。”
清源縣知縣揹著雙手,看向考場方向,目光飄遠。
“也不知道這次府試哪一縣的俊才可以奪得案首?”
田通判笑著提醒了眾人一句。
“要是定遠縣那個八歲案首,府試再奪魁,那他就超過曹閣老家的公子,成為咱們大夏建國以來最小的童生了。”
安陵縣知縣輕哼一聲。
“倒要看看他有沒有這個本事!”
說完,安陵縣知縣轉身向自己的閱卷房走去。
田通判,清源縣知道,府學教授望著安陵縣知縣的背影笑了笑,然後各自一拱手,便又各回各的閱卷房。
……
陸鬥等了約莫有半個小時,終於聽到了鼓聲響起。
知道這是知府大人已經升座。
看到了有一個衙役敲著雲板走來。
後面有兩個衙役扛著題牌緩慢走來。
陸鬥提筆看去,就見這次的四書文題目是“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
陸鬥連忙將題目,記到草稿紙上。
這句出自《孟子·盡心上》,意思是不得志的時候,就好好修養自己;得志的時候,就把恩澤推廣到天下。
這個道理聽起來很簡單,但孟子說這句話時,其實是在回答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士人該如何在不同處境下保持自己的操守?
這道題表面上是問“窮的時候怎麼做,達的時候怎麼做”。但這是陷阱。
真正的難點在於:如果善有兩種(窮時一種善,達時另一種善),那“善”本身就不成立了。
所以必須把“獨善”和“兼善”統一起來。統一的基礎是什麼?不是窮達,是“我”。
等到第二聲炮聲響起時,陸鬥也有了作答的思路。
他提筆破題,寫下:
“善在我,不在窮達。”
一般破題都有二十個字左右。
他用七字看起來有些冒險。
但是他有自信。
他這七個字,必然會震住閱卷的考官。
寫完破題,陸鬥再一思索,然後寫下承題句。
“性天之命,不以窮達異形;仁義之心,不以顯晦改度。”
承題寫完,陸鬥有了大概框架,便開始填充骨血。
開始起講:
“譬之明鏡,塵垢翳之而其照常存,金玉飾之而其明不增。”
接著是入題:
“然世之人不察也,以為窮則無所施,遂頹然自放;以為達則無不可,遂侈然自肆。”
感覺思如泉湧,陸鬥很快寫完了起股和中股。
後股略思索了一下,便也有了思路。
“顏回在陋巷,其心不改;周公在天位,其志不增。”
最後束股,陸鬥多思索了一會兒,才提筆作答。
“跡有隱顯,心無加損。
不遇,卷而懷之,吾心固自若也;遇,推而放之,吾心亦自若也。
卷之非損,放之非加,何也?卷放者跡也,吾心者我也。
故曰:善不在窮達,在我也。
我在,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