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四房首卷,誰得頭名?(1 / 1)
陸鬥從太陽正中等到了夕陽西下。
雖然距離號舍區比較遠,但還是能聽到擊鼓聲,雲板聲還有高呼聲。
下午三點時,他聽到了三聲鼓,三聲雲板,有人高呼了一聲:
“快謄真(考生考卷稱為‘真卷’,‘謄真’即從草稿紙上謄寫到試卷)!”
下午五點時,鼓聲越來越重,同樣是三聲雲板之後,有人高呼:
“快交卷!”
陸鬥知道雖然是催促交卷,但其實還有答卷的時間。
不管是縣試,還是府試,一般都是天黑之前,大約傍晚七點左右,酉時正才是最後的交卷時間。
到時候你不交卷,也會被號軍強行收卷。
七點左右時,鼓點越來越重,雲板聲也越來越急促。
剛才敦促的聲音,也變得嚴厲。
“不論已未謄完,俱交卷!”
過了約莫半個小時,他們才被准許放還回到自己的號舍。
陸鬥跟著號軍,回自己號舍的路上,看到號舍內的考生們,有的滿臉慶幸,有的滿臉懊惱。
有的捶胸頓足,有的泣不成聲。
陸鬥心中微嘆,可以理解沒有答好試卷考生的心情。
科舉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是鯉魚躍龍門。
也許你這次差一點兒,但可能這是你一輩子最好的機會。
回到號舍,陸鬥點上蠟燭,吃了晚飯,在號舍內活動了下之後,這才將桌板和坐板拼成一張小床。
墊好褥子,放好鋪蓋,枕頭,陸鬥脫鞋爬了上去。
蓋好被子,陸鬥頭枕著雙手,把腿伸直。
對於寬三尺(1.04米),深四尺(1.38米)的號舍來說,一個成年人只能蜷縮著睡。
而能伸直腿睡覺,也算是他八歲考科舉唯一的便利了。
想到明天就要釋出圓案,他緊張又期待。
雖然他對自己的四書文有信心,但每個人的評判標準都不一樣。
也很難說,審閱他試卷的同考官和主考官,就一定會喜歡他的文章。
但他敢說,他用現代思維,邏輯推演,解構的“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一定能讓考官們思想上感受到衝擊。
因為別的考生們都在答“下雨天怎麼辦”,而他答的是“下雨天可以不辦”。
……
聚奎堂內。
堂外天色昏沉,無星無月。
堂內高高的紅燭,淚快流乾。
燭火輕晃,知府汪予善伏案的身影在牆上搖曳不定。
他將第二房呈薦過來的最後一份試卷,寫下了自己的批語。
禮房書吏按照試卷中知府大人評判的“等級”,將試卷一一放進對應的卷箱。
汪予善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之後,對身旁隨從吩咐道:
“把各房黜落的考卷取來我看。”
隨從低頭應是,轉身出去。
沒過多久,內收掌房的八個書吏,就抬了四個木箱過來。
汪予善站起身時,隨從將已經搬了一把椅子,放到了四個卷箱前面。
汪予善走過去坐下。
兩個書吏開啟了第一房黜落的卷箱箱門。
汪予善一伸手,一個書吏將其出一份被黜落的考卷,遞給了汪予善。
汪予善開啟之後,先看同考官的批語,然後先看破題,再看承題,破題和承題不入眼,就快速掃過考卷全篇,然後就將黜落的考卷交給另一個等候的書吏手中。
另一個書吏將汪予善黜落,已判定為”死刑”考卷,放入到了另一個空置的大木箱內。
汪予善審閱黜落考卷的速度極快,兩個書吏一個取落卷,一個放落卷,都險些忙不過來。
隨著時間推移,四個小木箱的落卷一卷卷減少,到最後四個小木箱中的考卷已經全空。
而另一邊的大木箱,此刻已經堆高而起。
搜了七百多份“落卷”,汪予善從各房黜落的考卷中,挑出了兩三份略作停留,細看之後仍覺不及所取之卷,便又交由書吏放入落卷箱。
“收回去吧。各房所黜,並無遺珠。”
內掌房書吏應聲,命人將卷箱抬走。
汪予善起身向隨從問:
“什麼時辰了?”
”寅時了。”
汪予善點點頭,起身往公案處走時,向一旁的書吏吩咐道:
“把各房推舉的首卷拿出來我看看。”
禮房書吏開啟卷箱,根據記下的試卷編號,很快就將四份各房推薦的首卷,從超等卷箱中挑選了出來。
汪予善把四份各房推選的首卷,又看了一遍。
他把田通判那一房推選出來的“昆六十五”考生硃卷,放到最後來看。
他盯著昆六十五考生的試卷,一邊看,一邊開口吩咐道:
“請四位同考官過來一敘。”
“是。”
……
田通判,清源縣知縣,安陵縣知縣和府學教授,分別從各自閱卷房走出。
四人聚到了一處,各自拱手行禮。
田通判,清源縣知縣和府學教授臉上帶笑。
安陵縣知縣卻是面無表情。
田通判笑著對三人說了一句:
“各位都辛苦了!”
清源縣知縣笑著回了一句:
“諸位辛苦辛苦!”
安陵縣知縣拱了拱手,看向另外三人,道了一聲“辛苦”。
清源縣知縣看向三人,見府學的周教授雖然在他們四人中年紀最大,但看上去卻是最精神抖擻的一個。
清源縣知縣無奈苦笑。
“咱們三個一臉倦怠,還不如周教授氣完神足!”
田通判笑著解釋了一句:
“周教授平時練些養氣修身的功夫,咱們這些凡夫俗子,自然無法相比。”
府學教授連忙笑著擺手。
“老夫年紀大了,哪裡比得了你們這些年輕人?老夫也只是強打精神。”
清源縣知縣提醒了三人一句。
“咱們趕緊去見過府尊吧,別讓府尊等著急。”
三人點頭,與清源縣知縣一起向聚奎樓走去。
田通判看著安陵縣知縣,清源縣知縣和府學教授詢問了一句:
“我這次推舉了二十五份試卷給府臺過目,不知道周教授,姜知縣和丁知縣推舉了多少份試卷?”
府學教授笑著回了一句:
“我一共給府尊送了二十九份試卷。”
清源縣知縣笑回:
“我給府尊推選了二十四份試卷。”
安陵縣知縣面無表情地沉聲道:
“我送了十九份試卷過去。”
田通判望著安陵縣知縣,笑著打趣一句。
“看來丁知縣最為嚴苛啊!”
清源縣知縣和府學教授也跟著笑了笑。
安陵縣知縣一本正經地解釋道:
“不是我嚴苛,是送到我那裡的試卷只能挑出這麼多。”
田通判含笑看向府學教授。
“那看來是周教授那邊的良材美玉更多一些。”
府學教授笑了笑,“雖然覺得有些試卷有些瑕疵,但黜落了也有些可惜,只能交給府尊決斷了。”
田通判恭維了一句。
“那些考生能得周教授閱卷,是他們的福氣!”
府學教授笑了笑。
四人來到聚奎堂門口,各自收斂笑容,邁步走進。
來到堂中,四人紛紛向汪予扇見禮。
田通判,清源縣知縣,口稱“卑職見過府尊”。
安陵縣知縣則規規矩矩地說了句“卑職參見府尊”。
府學教授含笑說了一句。
“卑職見過太尊(年長或資歷深者可用太尊)。”
汪予善衝四人微笑點頭,然後伸手示意。
“諸位辛苦,請坐。”
四人分別謝座,然後分坐兩旁。
汪予善也不多客套,看了四人一眼,直接開門見山。
“你們各房呈薦過來的卷子我都看了。”
田通判,清源縣知縣,安陵縣知縣和府學教授,都看向汪予善,等待他的下文。
汪予善接著說道:
“其餘諸卷,我已有決斷,這次請你們四位過來,是你們四房都薦了首卷。”
汪予善看了一眼自己面前公案上,疊放在一起的四份考卷,然後對四人說道:
“我已將你們四房各自推舉的首卷取出,你們互相看看,孰優孰劣。”
“這是第四房周教授推選出來的首卷。”
汪予善說著,先將第四房推選過來的首卷拿起,遞給了一旁的禮房書吏。
禮房書吏先轉交給了田通判。
田通判看過之後,又將試卷交給清源縣知縣,安陵縣知縣依次看過。
三人看完,汪予善讓三人依次作出評價。
三人都給了超等評價。
接著汪予善又把第三房清源縣知縣,與第二房安陵縣知縣推選出來的首卷,讓沒看過這兩份試卷的同考官依次看過。
四人同樣分別給了這兩份考卷超等評價。
汪予善並沒有將公案上最後一份,寫有“昆字六十五”編號的考生硃卷,立馬拿出來給沒看過的三位同考官傳閱,而是看向四位同考官,笑著詢問:
“這三份試卷,孰優孰劣?”
田通判率先,笑著作出自己的評判。
“第二房安陵丁知縣推選出來的首卷最佳,第四房周教授推選出來的首卷次之,第三房清源姜知縣推選出來的首卷再次之。”
清源縣姜知縣和府學周教授笑著點頭認同。
安陵丁知縣也點點頭。
清源縣知縣看了安陵縣丁知縣一眼,打趣一句:
“這四書場頭名,怕是要花落丁知縣的第二房了。”
安陵丁知縣沒有言語,但也覺得自己推選的首卷無可挑剔。
田通判卻微笑不語。
原本他就對自己推舉出來首卷有信心,等看過其他三房推舉出來的首卷,就更有信心了。
府學周教授看到田通判笑容中似乎有深意,笑了笑,對清源姜知縣和安陵丁知縣說道:
“也不一定,畢竟還有第一房,田通判推選的首卷還沒有看。”
汪予善見清源縣知縣,安陵縣知縣和府學教授,看向自己公案上擺放的最後一份試卷,便笑了笑,將這昆字六十五號硃卷,遞給了一旁的禮房書吏。
禮房書吏把試卷先給了府學教授,府學教授翻開硃卷封皮,當看到破題七字“善在我,不在窮達”時,府學教授笑容一滯。
他接著看向承題,見承題也闡釋的內分外明,微微點點頭,又接著看起股,中股和後股。
周教授越看越驚喜,當看到束股最後兩字“我在,善在”時,驚愕了一瞬,然後眼中的喜悅更多了。
周教授合卷,將試卷交給候在一旁的書吏,書吏走到對面,交給了清源縣知縣。
姜知縣一直注視著府學教授,在看到周教授因為這試卷神色連變兩次,對於這份出自田通判房中的考卷,已經好奇到了極點。
等到書吏將這昆六十五的考卷遞來,他接過之後,就迫不及待地翻看起來。
儘管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在看到這昆六十五考生的破題句時,姜知縣也是有些驚訝和驚豔。
僅七字,就破了題,而且破題句超群脫俗。
姜知縣快速看向這考生的承題,起股,中股,和後股和束股。
破題句本已經如同金聲玉振,讓他沒想到的是這考生承題和後續八股,寫得更是蕩氣迴腸。
尤其是最後束股四字,雖然簡單,但對他內心的衝擊卻重逾萬均。
姜知縣看完之後,仍有些意猶未盡,甚至想要再看一遍,但想到安陵縣的丁知縣還沒看過,就合上這昆六十五考生的試卷,遞給了坐在自己身旁的丁知縣。
丁知縣剛才看過了府學教授和清源姜知縣推選的首卷,覺得和自己推選出的首卷,水平不在同一等,所以對田通判房中推選出來的首卷,也並不覺得會贏過自己房中推選的首卷。
他隨意翻開這昆六十五號考生的試卷,看到破題句時,丁知縣當即就愣了一下。
汪知府,田通判,府學教授和清源縣知縣,看到丁知縣神情,都是臉上帶笑。
丁知縣將這昆六十五號考生的破題句,跟自己推選的首卷考生破題比較了一下,發現自己推選的首卷,試卷破題句雖然字數更多,其詞,意更婉約婉轉,但遠不如這七字有力。
丁知縣連忙看向承題。
在看到承題時,丁知縣心內一驚。
這承題句不僅工穩,還十分精當。
丁知縣又快速看過起股,中股和後股。
他每看一股,都要跟自己所推選的首卷相比較。
但都不用仔細比較,只粗略一比,就能看出他推選出來的首卷,與這昆六十五號考生試卷的差距。
接著,他看向這考生的束股。
他的呼吸變慢,仔細閱讀,但看到“我在,善在”四字時,他感覺心跳似乎都停了一下。
丁知縣合上試卷。
見所有人都在看著他,他不動聲色,將試卷還給了禮房書吏。
汪予善看向四人,笑問:
“這昆字六十五號卷,諸位作何評價啊?”
府學教授率先開口:
“此卷七字破題,膽大而理足,承題對仗工穩,起股:“陋巷唐虞”“畎畝稷契”八字,打通窮達之界。中股止水之喻精絕,“止水何與焉”五字是全篇眼目。後股顏回周公對舉,見其貫通經史。束股“我在,善在”四字,收得斬截。此卷可冠全場!”
汪予善微微點頭,又看向清源縣知縣。
清源縣知縣也作出自己的評價。
“此卷破題直取題核,承題:理正辭達,內外分明。起股“陋巷唐虞”二句,胸襟已出。中股止水之喻妙絕,可追古人境界。後股顏回周公之證,恰如其分。束股收得乾淨,餘響不絕。”
汪予善最後看向安陵縣知縣。
安陵縣知縣拱手回道:
“破題七字已盡此題之義。承題承得穩,無懈可擊。起股氣象不凡,非止讀書,實有胸襟。中股止水之喻,直探心源。後股顏回周公之證,貫通經史,見其學有根柢。束股‘我在,善在’四字,一字不可移。”
汪予善聽了四人評價,笑著點點頭,又問:
“這四份你們推為首卷的四書文,你們都看過了,如從這四份試卷中推個首卷,你們以為哪一份試卷能當此頭名?”
府學周教書率先出聲。
“卑職以為田通判第一房中,推選出來的首卷當為四卷之首。”
清源縣案首也笑著點頭。
“我也認同昆六十五號卷該為第一。”
“其餘三房推選出的首卷,雖各有各的妙處,但這昆字六十五號卷卻立足於他人未涉之地,著眼於他人未及之處,讓人耳朵一新,十分不俗。既不論此篇眼界,立意,單論其全篇四書文,其理正辭嚴,用典高妙,亦能列為超等。”
汪予善看向安陵縣知縣。
“丁知縣如何看?”
安陵縣知縣拱手回:
“卑職亦覺得昆字六十五號卷,該列四份首卷之首。”
汪予善笑著也說出了自己看法。
“本府也覺得此卷最優。”
“取筆來。”
書吏將筆架上的毛筆遞給了汪予善。
汪予善在這昆字六十五號卷的卷首,用硃筆寫下四個大字:
“超等,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