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蔡文姬(1 / 1)
“袍澤們!”
秦烈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前軍陣列。
“看看前面!那座城在哭!”
“那些人,曾經也是我們的同袍!”
“現在,他們是魔鬼!是給我們西涼軍臉上抹上永世汙點的畜生!”
他緩緩抽出腰間的環首刀,刀鋒在夕陽下,反射出一道冰冷的血光。
“我再說一遍軍令!”
“入城之後,不傷百姓,不掠錢財,違令者,斬!”
“我們的刀,只殺兩種人——頑抗的亂兵,和欺凌百姓的雜碎!”
“舉起你們的刀,隨我……去把人間的魂,從地獄裡搶回來!”
“殺!”
沒有驚天動地的吶喊,只有一聲發自肺腑的低吼。
秦烈雙腿一夾馬腹,身先士卒,如一支離弦的利箭,直撲向那洞開的城門。
“殺!”
滇吾和他麾下的三千鐵騎緊隨其後,彷彿一道黑色的潮水,瞬間漫過了原野。
馬蹄奔騰,大地轟鳴,那股積蓄已久的怒火與殺意,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城門口那群剛剛劫掠歸來,正為分贓不均而爭吵的亂兵,甚至沒來得及反應,就被這股突如其來的鋼鐵洪流瞬間吞沒。
馬槊如龍,穿胸破甲。
環刀似電,削首斷肢。
秦烈一馬當先,手中的馬槊舞成一團銀色的旋風,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一名滿臉橫肉的亂兵軍官,正將一個搶來的金樽往懷裡塞,看到秦烈衝來,獰笑著舉刀相迎。
然而,他只看到一道銀光閃過,隨即胸口一涼,低頭看去,那根冰冷的槊鋒已經透體而過。
他眼中的兇光迅速黯淡,至死都不明白,為何會有袍澤向自己揮刀。
秦烈手腕一抖,將屍體甩開,馬槊上甚至未曾沾染半點血跡。
他沒有絲毫停頓,冰冷的目光掃過那些被嚇破了膽,開始四散奔逃的亂兵,聲音如同九幽寒冰。
“降者不殺,頑抗者,死!”
西涼鐵騎對上渙散的劫掠之兵,本就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
更何況,秦烈的軍隊,是帶著一股“洗刷汙名”的決絕意志而來。
他們衝入城中,如一把燒紅的鐵犁,狠狠地犁過這片已經糜爛的土地。
陳武率領的先鋒步卒,迅速按照計劃,向著宮城方向突進。
滇吾的騎兵則化整為零,如獵犬般在城中各條主幹道上馳騁,追殺著那些仍在燒殺搶掠的李郭亂兵。
秦烈親率一千精銳,沿著朱雀大街,向著城南的官宦府邸區推進。
那裡是朝中公卿的聚居地,也是此刻人間慘劇最密集的地方。
街道上,到處都是被遺棄的財物和倒斃的屍首。
火光熊熊,映照著一張張絕望或麻木的臉。
突然,一陣激烈的廝殺聲和女子的尖叫,從一座被大火吞噬了一半的府邸中傳來。
那府邸的門匾上,依稀可以辨認出“蔡府”二字。
秦烈心中一動,猛地一揮手。
“過去看看!”
數十名親衛簇擁著他,衝入火光沖天的庭院。
只見院內,七八名家丁打扮的護衛,正手持刀劍,結成一個小小的圓陣,拼死護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和一名身著素裙的年輕女子。
在他們周圍,是二十多名獰笑著的李郭亂兵。
家丁們個個帶傷,陣型已是搖搖欲墜。
“老東西,敬酒不吃吃罰酒!”
“董卓賞識你,你便不是漢臣了?”
“乖乖把女兒和家財獻出來,還能給你留個全屍!”
為首的亂兵頭目,臉上帶著一道刀疤,滿眼都是貪婪與淫邪。
那老者雖然身處絕境,卻依舊挺直了脊樑,厲聲喝道。
“我蔡邕,食漢祿,忠漢室!”
“豈能與爾等國賊為伍!”
“今日便是身死,也休想辱我蔡氏門楣!”
蔡邕!蔡文姬!
秦烈的瞳孔驟然一縮。
歷史的畫卷與眼前的慘劇,在這一刻轟然重合。
他看到那素裙女子,雖滿面煙塵,卻難掩其絕代風華與書卷之氣,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沒有尋常女子的驚惶失措,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哀與決然。
“放箭!”
秦烈沒有半句廢話,冰冷地下達了命令。
他身後的親衛皆是百裡挑一的神射手,聞令而動,弓弦聲響成一片。
數十支羽箭,帶著尖銳的呼嘯,精準地越過蔡邕父女和家丁們的頭頂,射向那些猝不及防的亂兵。
慘叫聲瞬間響起,那群亂兵如同被割倒的麥子,頃刻間倒下了一大片。
刀疤臉頭目難以置信地回頭,只看到一片黑色的鐵甲,和為首那員年輕將領臉上冰霜般的神情。
“是……是自己人?”
他腦中閃過最後一個念頭,隨即就被三支羽箭同時貫穿了胸膛。
秦烈策馬緩緩上前,翻身下馬,走到驚魂未定的蔡邕面前,收刀入鞘,沉穩地一抱拳。
“可是中郎將蔡邕蔡伯喈當面?”
蔡邕扶著身邊的女兒,那雙看過無數竹簡、刻過無數碑文的手,此刻正微微顫抖。
他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將領,甲冑上還帶著未乾的血點,面容英武卻毫無驕橫之氣,那雙眼睛深邃得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張了張嘴,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老朽……正是蔡邕。”
“敢問將軍高姓大名?為何……為何與那些賊寇不同?”
他的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更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審慎。
在這座已經淪為人間鬼蜮的長安城裡,任何一張穿著西涼軍服的面孔,都足以讓他心生警惕。
“晚輩秦烈,忝為破虜校尉。”
秦烈的聲音沉穩而溫和,與這火光沖天的背景格格不入,卻像一股清泉,能安撫人心。
“蔡中郎受驚了。”
“城中李郭亂兵作祟,禍亂京師,我等奉命前來清剿,救護百姓。”
“來人,快為蔡中郎和女郎披上披風,護送至中軍,請軍中醫官診治。”
他沒有過多解釋,行動便是最好的言語。
親衛們立刻上前,解下自己的大氅,小心翼翼地披在蔡邕和蔡文姬的身上,動作間沒有絲毫粗魯,反而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敬重。
蔡文姬一直沉默著,她那雙清澈如秋水的眸子,從秦烈出現的那一刻起,就未曾離開過他。
她看到了他下令放箭時的果決,看到了他面對亂兵屍體時的冷漠,也看到了他轉向自己父親時那份發自肺腑的尊敬。
她更看到了他身後那些士兵,他們眼中同樣有血絲,有殺氣,卻被一種更強大的東西約束著,那東西,叫做“紀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