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進軍長安(1 / 1)
整個大堂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斥候壓抑不住的抽泣聲和將校們粗重的呼吸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了那個站在地圖前,始終沉默不語的年輕主帥。
秦烈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悲憤欲絕的表情,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冰冷。
但所有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才是他真正憤怒到極致的模樣。
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歷史的塵埃與眼前的慘劇正在重疊、交織,最終燃起一簇幽冷而決絕的火焰。
他知道這一天會來,史書上寫得清清楚楚。
但他從未想過,當這慘絕人寰的一幕真切地在自己面前上演時,會是如此的令人窒息。
那些冰冷的文字,此刻都化作了長安城裡沖天的火光,化作了無數冤魂的哀嚎。
“我曾說過,我們進駐郿塢,是為了威懾李傕、郭汜,讓他們不敢肆意屠戮百姓。”
秦烈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刮過每個人的耳膜。
“現在看來,我錯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刺骨的寒意。
“對於已經喪失了人性的野獸而言,任何威懾都是笑話。”
“他們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將這人間,變成了他們的獵場。”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掃過堂上每一位將領。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想我們只有萬餘兵馬,而李傕、郭汜擁兵十萬,盤踞堅城,此刻去長安,無異於以卵擊石。”
“想我們好不容易才在郿塢站穩了腳跟,有糧有兵,可以安安穩穩地積蓄力量,何必去蹚這趟渾水。”
他的話,說中了大部分人的心事。
陳武張了張嘴,想要勸諫,卻在接觸到秦烈眼神的那一刻,把話又咽了回去。
那是一種怎樣的眼神啊。
不再是運籌帷幄的冷靜,也不是鼓舞士氣的激昂。
那是一種揹負著整個時代沉淪的悲哀,和不惜將自己一同焚燒,也要從這無邊黑暗中燒出一條通天之路的決絕。
“可我問你們,”秦烈的聲音陡然提高,“我們是什麼人?”
“我們是西涼軍!”
“我們的袍澤,我們的兄弟,此刻正在長安城裡,變成連他們自己都唾棄的屠夫和惡鬼!”
“我們的家人,我們涼州的父老,正因為‘西涼軍’這三個字,而被天下人唾罵為國賊、禽獸!”
“這汙名,你們想背嗎?!”
“不想!”
一名年輕的隊率紅著眼睛,第一個吼了出來。
“這罵名,你們甘心嗎?!”
“不甘心!”
更多的將校站直了身體,胸膛劇烈地起伏。
“很好。”
秦烈深吸一口氣,重新轉向那副巨大的關中地圖,手指重重地落在了長安城上。
“傳我將令!”
“全軍整備,一個時辰後,拔營,目標——長安!”
“校尉!”
陳武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急聲道。
“我軍新附之兵尚多,軍心未穩,且兵力懸殊,此時強攻長安,恐……”
“誰說我們要強攻長安?”
秦烈冷冷地打斷他。
“李傕、郭汜大軍入城,此刻必然軍紀渙散,沉湎於劫掠之中,這正是他們最混亂、最脆弱的時候。”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勾勒出一條條進攻的路線。
“我們的目標,不是攻城,是救人,是立威,是……收心!”
“陳武聽令!”
“末將在!”
“你率本部三千精銳為先鋒,沿渭水南岸急進,不惜一切代價,控制長樂宮與未央宮!”
“那裡是皇室與朝廷的象徵,更是無數宮人、官員家眷的避難之所。”
“守住那裡,就是守住了大漢朝最後的體面!”
“遵命!”
陳武再無猶豫,轟然應諾。
“滇吾!”
“在!”
“你率三千騎兵,在外圍遊弋,截斷城東、城南各處要道。”
“凡有李郭亂兵出城,無論是劫掠歸來還是奉命行事,一律格殺勿論!”
“我要讓長安城,變成一座只許進、不許出的牢籠!”
“得令!”
滇吾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張橫!”
“末將在!”
“你率新編之軍為後隊,穩步推進。”
“你的任務最重。”
“進城之後,迅速控制各處官府倉稟,開倉放糧,收攏、安撫城中百姓。”
“同時,設立關卡,甄別城中潰兵。”
“凡放下武器、願意歸附者,暫時收編,統一看管。”
“但有頑抗或趁亂作惡者,立斬不赦!”
“我要讓長安百姓知道,西涼軍裡,不全是畜生!”
秦烈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堂裡迴盪,帶著金石之音,斬釘截鐵。
張橫渾身一震,那張死灰色的臉龐上,第一次浮現出一絲血色。
他看著秦烈,彷彿在看一個自己從未認識過的人。
他猛地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卻堅定。
“末將……領命!”
“必不負校尉所託!”
一個時辰,如白駒過隙。
當郿塢的吊橋再次放下時,八千鐵甲匯成的洪流,帶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殺意,滾滾向東。
沒有激昂的鼓號,沒有喧譁的口號,只有甲葉的碰撞聲和沉重的馬蹄聲,像是為一座正在死去的城市,奏響的哀樂。
風,從長安的方向吹來,帶著越來越濃的血腥與焦臭。
那味道鑽入每一個士兵的鼻腔,像無形的鉤子,勾起了他們心中最原始的暴戾,卻又被一道更嚴酷的軍令死死地壓制著。
百里路,對於急行軍的騎兵而言,不過是幾個時辰的功夫。
當天色由昏暗轉為血紅的黃昏時,那座曾經冠絕天下的雄城,便以一種破碎而悽慘的姿態,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長安,在燃燒。
沖天的黑煙與火光,將半邊天空都映成了詭異的橘紅色。
即便是隔著數里之遙,那淒厲的哭喊與瘋狂的笑罵聲,依然能順著風,刺入人的耳膜。
城牆上,已經看不到守軍的旗幟,只有一道道濃煙從垛口後升起。
城門大開,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獸之口,不斷有三三兩兩的亂兵,扛著包裹,拖著搶來的女子,狂笑著進進出出。
人間,已成煉獄。
秦烈勒住戰馬,身後的騎兵陣列如林,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眼睛都紅了,握著兵器的手,青筋畢露。
他們看到了什麼?
他們看到了那些亂兵身上,穿著和他們別無二致的軍服。
那份恥辱,比刀子割在身上還要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