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虎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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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樓下,軍營已經沸騰,士兵們被東方的火光和殺聲驚醒,無需號令,已經自發地開始披甲、檢查武器、集結,各級軍官看向鐘樓,等待著王子的命令。

他們眼中沒有恐懼,只有戰意——這些百戰老兵,對戰爭的嗅覺如同獵犬。

卡索沃侯爵看著安德羅緊繃的側臉,低聲道。

“殿下,情況不明,是否……先觀望?等天亮,等偵察兵回報……”

“等不了了。”

安德羅打斷他,聲音斬釘截鐵,他指著鐵砧堡主城門的方向。

“穩住,長矛手上前,弓弩手,換重箭,瞄眼睛,瞄喉嚨!”

鐵砧堡外圍第一道土壘後的指揮官聲嘶力竭地吼叫,嗓音因恐懼而變形,他的聲音立刻被淹沒在蠻族撞上防禦工事的恐怖巨響中。

砰!咔嚓!

沉重的原木搭建的簡陋胸牆在裹著鐵皮的巨大圖騰柱撞擊下,如同紙糊般碎裂開來,木屑紛飛中,一個身材異常高大,臉上塗滿詭異白堊圖案的蠻族勇士率先突入,他手中的巨斧橫掃,兩名試圖阻攔的黑荊棘長矛手連人帶矛被斬成四段,滾燙的內臟和血雨潑灑在冰冷的土地上,熱氣騰騰。

更多的蠻族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食人魚,從被撕開的缺口瘋狂湧入!

土壘後的防線瞬間陷入了血腥的肉搏絞殺,黑荊棘兵團計程車兵訓練有素,結成小圓陣拼死抵抗,但個體力量的差距在邪術的加持下被無限放大,蠻族戰士的每一次揮擊都帶著開山裂石的恐怖力道,精鋼的盾牌被砸得凹陷、碎裂,持盾計程車兵手臂骨折,慘叫著倒下,隨即被數把武器同時撕碎。

慘叫聲、骨骼碎裂聲、武器撞擊聲、蠻族非人的咆哮聲混雜在一起,而包裹鐵皮的厚重城門在衝車的撞擊下,已經開始向內凹陷,門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你看那城門,最多再撐半個時辰,城門一破,就是巷戰,威廉的軍隊失去城牆依託,在數量和瘋狂程度上都不佔優,潰敗只是時間問題。”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鐘樓下那一張張仰望的、被火光映紅的臉,這些士兵跟著他從西境打到王都,又從王都走到這苦寒的東境邊緣,他們信任他,將性命交託於他。

而他,不能因為自己的疑慮和謹慎,坐視友軍覆滅,坐視國土淪喪,軍人的榮譽,王子的責任,還有內心深處那份對“同袍”無法割捨的情誼——即使威廉可能包藏禍心,但城牆上那些正在流血計程車兵是無辜的。

“侯爵。”

安德羅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了下去。

“如果我錯了,這是陷阱,那你就在我戰死之後,帶著剩下的人撤回金穗城,固守待援,將這裡的一切報告給波羅斯。”他頓了頓,“但如果我是對的——蠻族就是在今夜想要破城,而威廉可能力有未逮——那麼現在,就是擊潰他們最好的時機!他們全力攻城,側翼空虛,背後毫無防備!”

卡索沃侯爵看著王子眼中燃燒的決絕火焰,知道勸說無用。老將軍深吸一口氣,挺直佝僂的背,右手重重捶胸:“老臣明白了,殿下,下令吧,烈陽軍團,時刻準備著!”

安德羅不再猶豫,他大步走下鐘樓,翻身上馬,坐騎感受到主人的戰意,人立而起,發出嘹亮的嘶鳴。

“全軍聽令!”

安德羅的聲音藉助簡單的鐵皮喇叭,迴盪在臨時營地上空,壓過了遠方的廝殺聲。

“蠻族猖狂,正在猛攻鐵砧堡,堡內是我林特王國的將士,是我們的同胞,我們奉王命而來,不是來看戲的!”

他拔出佩劍,劍鋒直指東方那片血與火的地獄。

“烈陽軍團,為前鋒,金鷲騎士團,護兩翼,磐石軍團,壓陣中軍!”

“我們的目標是——鐵砧堡西側蠻族攻城部隊側翼,給我鑿穿他們,擊潰他們,把我們的戰旗,插到鐵砧堡的城牆下!”

“為了林特,為了榮耀!”

安德羅用盡全身力氣怒吼。

“為了林特!!!”

山崩海嘯般的怒吼從上萬名士兵胸腔中爆發,瞬間驅散了冬夜的嚴寒和心頭的陰霾,戰鼓擂響,沉重而激昂,號角長鳴,蒼涼而銳利。

沒有更多的動員,沒有複雜的戰術講解,這支軍隊就像一臺磨合精良的戰爭機器,在命令下達的瞬間便開動起來,前鋒的烈陽軍團重步兵迅速列成堅實的楔形陣,長矛如林,盾牌相連,兩翼的金鷲騎士團重騎兵開始慢跑熱身,馬蹄敲擊凍土,發出悶雷般的聲響,中軍的步兵和弓弩手緊隨前鋒,秩序井然。

安德羅一馬當先,位於楔形陣的最尖端,卡索沃侯爵想勸他稍居後陣,被他用眼神制止。

“侯爵,指揮中軍,保持陣型,注意後方和側翼可能出現的蠻族援軍,前鋒,當然該由我來帶。”

二十里路程,在全力進軍下不到一個時辰便跨越,當安德羅的大軍如同從黑暗中湧出的鋼鐵洪流,出現在鐵砧堡西部戰場邊緣時,蠻族顯然沒有料到。

他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城牆上,所有的瘋狂都傾瀉在攀爬和撞擊上,當大地開始震動,當雷鳴般的馬蹄聲和整齊劃一的踏步聲從側後方傳來時,許多蠻族戰士茫然地回頭。

他們看到的,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突然亮起的無數火把,以及火把光芒下,那片沉默推進的閃爍著金屬寒光的死亡之牆。

“敵襲——,在西邊,該死,是人類的軍隊!”

淒厲的蠻族語警報響起,但已經晚了。

“弓箭手,三輪拋射,覆蓋城牆下敵軍密集區!”

安德羅冷靜下令。

嗡——!數千張強弓同時震動的聲音令人頭皮發麻,黑色的箭矢如同驟起的鴉群,升上天空,劃過一道致命的弧線,然後帶著恐怖的尖嘯落入蠻族攻城部隊的後陣,沒有盾牌防護、專注於攻城的蠻族瞬間被射倒一片,慘叫聲打破了他們狂熱的進攻節奏。

“重騎兵,左翼穿插,分割戰場,目標,摧毀那些衝車和攻城器械!”

“重步兵,鋒矢陣,突擊,給我碾過去!”

“殺——!”

安德羅長劍前指,一夾馬腹,胯下戰馬如同黑色閃電般竄出,他身後的烈陽軍團重步兵發出震天怒吼,盾牌猛地向前一頂,長矛放平,整個楔形陣如同巨大的鋼鐵犁鏵,狠狠撞進了蠻族攻城部隊混亂的側翼。

碰撞的瞬間,骨骼碎裂聲、金屬撞擊聲、瀕死慘叫聲混合成一片血腥的交響,蠻族戰士個體勇悍,但在成建制、有配合的重步兵集團衝鋒面前,散亂的抵抗如同浪花拍擊礁石,瞬間粉碎,而烈陽軍團計程車兵三人一組,互相掩護,長矛刺擊,戰斧劈砍,步伐堅定地向前推進,所過之處,留下一條血肉鋪就的道路。

左翼,金鷲騎士團的重騎兵完成了加速,這些來自王都的精銳騎士,人馬俱披重甲,如同移動的鐵塔,他們排成緊密的牆式佇列,長槍平舉,如同一排鋼鐵的森林,以排山倒海之勢,狠狠撞進了蠻族部隊的腰肋。

那是真正的碾壓。

戰馬衝鋒的動能加上騎士的重量和速度,讓騎槍擁有了恐怖的穿透力,蠻族簡陋的木盾、皮甲如同紙糊,騎槍輕易洞穿人體,往往一槍串起兩三個蠻族。

衝撞之後,騎士們丟棄折斷的騎槍,抽出沉重的騎士劍或釘頭錘,開始冷酷地劈砍掃蕩,他們的目標明確——那些正在撞擊城門的衝車,以及推車的蠻族,沉重的武器砸下,木頭碎裂,血肉橫飛,幾輛衝車很快在劍錘交加下變成了一堆燃燒的殘骸。

突如其來的側後方猛擊,徹底打亂了蠻族的攻城節奏,前線攀爬的蠻族失去了後續支援和壓力,被城牆上的守軍趁機反撲,紛紛被推下城牆或斬殺。後陣的蠻族陷入混亂,一部分想轉身迎戰這支突如其來的生力軍,一部分還想繼續攻城,還有一部分在軍官(或酋長)的嚎叫下試圖重新集結。

但安德羅沒有給他們機會。

“吹號!命令右翼步兵向前擠壓,弓弩手自由射擊,打亂任何試圖集結的蠻族隊伍!”安德羅在親衛的簇擁下,如同鋒矢的尖端,不斷深入敵陣。他的劍術簡潔高效,每一擊都直奔要害,沒有任何多餘的花哨。鮮血不斷濺在他的盔甲和臉上,但他眼神冰冷,彷彿只是在完成一件必須完成的工作。

鐵砧堡城牆上的守軍,顯然也發現了這驚天逆轉。歡呼聲從城頭傳來,雖然微弱,但清晰可聞。防守的壓力驟減,更多的守軍得以騰出手來,用弓弩和投石支援城下的友軍。甚至,一直緊閉的側門,在遲疑了片刻後,轟然開啟,一支數百人的騎兵吶喊著衝了出來——威廉公爵終於動用了他的預備隊,儘管時機稍晚,但配合著城外安德羅大軍的攻勢,開始絞殺那些被分割包圍的蠻族。

戰鬥從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一直持續到天光徹底放亮。當冬日的慘白陽光穿透硝煙,照亮這片血腥的土地時,蠻族的攻勢已經被徹底瓦解。

城牆下,屍橫遍野,絕大部分是蠻族的。破損的攻城器械在餘燼中冒著黑煙,斷裂的武器和旗幟隨處可見。殘餘的蠻族如同退潮般向東北方向潰逃,丟下了傷員和屍體。安德羅下令騎兵進行有限追擊,擴大戰果,但不得脫離步兵支援範圍,以防有詐。

戰場中央,安德羅勒住戰馬,鐵顎噴著粗重的白氣。他身上的盔甲遍佈刀砍斧劈的痕跡和凝結的血痂,但大多隻是表面損傷。他環顧四周,烈陽軍團計程車兵們正在軍官的指揮下重新整隊,救助傷員,清理戰場。雖然取得了勝利,但士兵們臉上沒有太多喜悅,只有疲憊和劫後餘生的平靜。激烈的衝鋒和肉搏,同樣帶來了數百人的傷亡。

“殿下,初步統計,殲敵約三千,摧毀攻城器械大部。我軍陣亡約四百,傷者倍之。”卡索沃侯爵策馬過來彙報,老將軍臉上也沾著血汙,但精神尚可,“俘虜了百來個蠻族,還有幾個受傷的薩滿。”

安德羅點點頭,目光投向不遠處緩緩開啟的、鐵砧堡的主城門。一隊衣甲鮮明、舉著威廉公爵家族旗幟(金色盾牌上交叉著劍與麥穗)的騎兵,簇擁著幾名騎士,正向這邊馳來。為首一人,年紀約莫五十許,身材高大,面容威嚴,留著精心修剪的灰白短鬚,穿著華麗的鎏金板甲,外罩深藍色繡金邊的天鵝絨斗篷。正是東境公爵,威廉·鐵砧。

威廉公爵在距離安德羅約二十步外勒馬,他仔細打量著眼前這位滿身血汙、卻依舊如同出鞘利劍般挺拔的三王子,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審視,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陰沉,但更多的,是一種混合著感激和如釋重負的複雜神色。

“安德羅殿下!”威廉公爵的聲音洪亮,帶著邊境貴族特有的粗糲質感,“天降神兵!救命之恩,我威廉·鐵砧,沒齒難忘!”他右手撫胸,在馬上躬身行禮,姿態無可挑剔。

安德羅也在馬上微微欠身還禮,語氣平靜:“公爵閣下堅守國土,力抗蠻族,辛苦了。本王奉王命而來,馳援友軍,分內之事。”他的目光掃過威廉公爵身後那些騎士,他們大多面帶疲憊和傷痕,但眼神銳利,對安德羅和他身後的軍隊,既好奇又警惕。“不知堡內情況如何?傷亡可重?”

威廉公爵臉色一黯:“殿下,一言難盡。蠻族此次攻勢之猛烈,前所未有。堡內守軍折損近三成,箭矢滾石消耗大半,城門亦受損嚴重。若非殿下及時來援……”他搖搖頭,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蠻族雖退,但主力未損,仍在附近虎視眈眈。”安德羅看向東北方向,那裡煙塵未散,隱約還能聽到蠻族集結的號角,“此地不宜久敘。還請公爵閣下安排,讓我軍部分傷兵入城醫治,主力則在堡外紮營,與貴部互為犄角,以防蠻族捲土重來。物資補給,也需要儘快統籌。”

威廉公爵立刻道:“殿下所言極是!堡內雖艱難,但救治傷員、提供部分補給絕無問題。我這就讓人安排!”他側身對一名副官下令,然後對安德羅做出邀請的手勢,“殿下親自衝陣,想必勞累。還請入堡稍事休息,容我略備薄酒,一來為殿下接風洗塵,二來,也好將東境詳情,向殿下細細稟報。”

安德羅看著威廉公爵誠懇(至少表面如此)的臉,又看了一眼身後疲憊但依舊保持警戒的軍隊,略一沉吟,點了點頭:“如此,有勞公爵了。侯爵,”他轉向卡索沃,“安排紮營、警戒、救治傷員。我帶一隊親衛入城即可。”

“殿下!”卡索沃侯爵欲言又止,眼中充滿擔憂。

安德羅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低聲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帶好軍隊,守好營盤。萬一……你知道該怎麼做。”

卡索沃侯爵重重地點了點頭。

安德羅帶著百餘名最精銳的親衛,跟在威廉公爵的隊伍後面,向著那座剛剛經歷血戰、依然瀰漫著硝煙和血腥氣的鋼鐵堡壘行去。巨大的、佈滿凹痕和焦黑痕跡的城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閉合,發出沉重的悶響。

堡壘之內,是另一番景象。街道上到處是忙碌計程車兵和民夫,搬運傷員,加固工事,清理血跡。房屋多有損毀,平民們蜷縮在角落,眼神驚恐。但整體的秩序還在,威廉公爵對這裡的控制力顯然很強。

安德羅一邊觀察,一邊心中思忖:威廉確實經歷了苦戰,損失也是真的。但以鐵砧堡的堅固和他的兵力,真的會被逼到剛才那種岌岌可危的地步嗎?蠻族的總攻,時機為何如此巧合?自己出兵解圍,是破局的關鍵,還是……落入了某個更龐大計劃的一環?

疑問依舊存在。但至少,他踏進了這座堡壘,與這位東境最有權勢的公爵面對面了。接下來的對話和觀察,或許能讓他看清更多迷霧背後的真相。

而鐵砧堡外,廣袤而殘酷的東境戰場上,蠻族的主力雖然受挫退卻,但遠遠未到傷筋動骨的程度。短暫的僵持被打破,更激烈、更復雜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合兵一處,究竟是力量的倍增,還是隱患的疊加?安德羅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已經身在局中,必須步步為營,在血與火的夾縫中,為王國,也為自己的原則,殺出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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