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1 / 1)
馮寶寶一言不發,但眼神靈動,無不適的症狀,看上去已是無恙。
徐三見狀,狂喜之色溢於言表,立刻鬆開徐四,快步上前,很是激動,聲音裡又帶著些小心翼翼:“寶寶!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徐四嘴上雖然花花,但看到馮寶寶完好無損地出現,眼中也閃過一絲如釋重負,任由著自己被徐三放倒,趴在地上,只是嘴上依舊不饒人:“嘖,還以為能看點新花樣呢……”
張楚嵐亦是鬆了口氣,只是他現在實在沒什麼力氣表示,只能靠在一邊的樹上,露出一個欣慰的淺笑。
在徐三徐四的簇擁和關切的詢問中,馮寶寶並沒有立刻回應。
她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身前的兩人,直接落在了不遠處,正在揮手散去八面寶鏡,歸還月華的楚雲身上。
“現在……”
“能跟我說說,我的過去了嗎?”
正在施法收尾的楚雲,聽到這句話,動作微微一僵,隨即恢復了自然。
他揮手散去山間遊蕩的月華,讓山顛重歸正常的夜色,只餘天邊明月清輝朗照。
而後,楚雲轉身面向馮寶寶,也面向旁邊屏息凝神的那三人。
“當然。”他沒有理由拒絕,這本就是承諾的一部分:“你的過去……”
“是一位真正超脫的真仙。”
“她因故遭劫,最終隕落於此界,而你——馮寶寶,則是她為自己復活留下的關鍵後手。”
儘管徐三徐四早有心理準備,張楚嵐也從楚雲之前的隻言片語中有所猜測,但親耳聽到真仙這個字眼時,幾人仍是心頭巨震,狠狠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樣的結果,已完全超出了普通人的認知範疇,也大大超出了他們能干預的界限!
馮寶寶臉上並無驚訝,只是微微偏頭,清澈的目光依舊鎖定楚雲,問出了一個更關乎“自我”的問題:
“那麼……我是她嗎?”
這個問題裡,沒有找回並確定過去後的狂喜,只有對自身存在的深深迷茫。
如果過去就是一個強大存在的佈局,那“馮寶寶”這個人,究竟算什麼?
楚雲看著她眼中的迷茫,輕輕搖了搖頭:“你不是她,至少,不完全是。”
他斟酌著用詞,解釋道:“你和她的關係,或許可以比作同一棵樹上,先後開出的花,與最終結出的果。”
“你們同源,共享某些最根本的特質,但花是花,果是果,形態不同,經歷各異,難說是同一個個體。”
他在這裡停頓了一下,看著馮寶寶的眼睛,十分認真道:“馮寶寶是她復甦計劃中至關重要的一環,承載了她對生的期許,也連結了她的道,她的果。”
“但她……並不是馮寶寶。”
“對於那位真正超脫的仙人而言,時間尺度都要以億萬載來計算。”
“些許塵世間的悲歡離合,幾十年的人生經歷,或許連彈指一瞬的漣漪都算不上,太過渺小,渺小到……可能不足以對歸來後的她造成半分困擾。”
“你作為‘馮寶寶’所經歷的一切,對她而言,或許更像是一段特殊的過往,很新鮮,很特別,但不是全部,也不可能成為全部……”
“這樣啊……”馮寶寶聽懂了。
她面色依舊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失落。
反而,像是心頭一塊懸了許久、不知為何物的石頭,終於咚地一聲,沉沉落地,徹底地放鬆了下來。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抬頭看了看滿臉擔憂的徐三徐四,以及靠著樹神色複雜的張楚嵐。
“我……也是有過去的人了。”
馮寶寶輕聲自語,釋然道:“就算這個過去,跟大夥兒想的不太一樣……但這個,也是我的過去,對吧?”
她不再糾結於這個問題,也沒有怨恨楚雲之前擅自替她做出選擇,讓她錯過了親歷終局。
而是挺直了背脊,仰起頭,任由清冷的月光灑滿全身,那雙總是帶著懵懂的眼睛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照出夜空與星辰,堂堂正正,頂天立地地站在了這片天地之間。
作為馮寶寶,她接納了這個或許並不唯美,卻真實屬於她的起源。
楚雲見狀,心中最後一絲顧慮也放下了。
他不再隱瞞,將自己在仙隕之地中,與那位轉世仙人的交鋒娓娓道來,也坦誠了天意的部分算計。
最後,他的目光掃過張楚嵐和馮寶寶,神情變得格外鄭重,語氣裡卻帶著一絲很輕的感慨:
“現在……你們自由了。”
張楚嵐愣了一下,不解道:“師爺,您這話是……?”
“楚嵐,彆著急,先聽我說完。”
楚雲打斷了他,目光掃過眼前神色各異的四人。
在幾人專注的注視下,楚雲深吸一口氣,講述起了一個極其漫長的故事。
他在一塊山石上盤膝坐下,從開端說起,講述起了一個……沒有楚雲這個人參與的一人之下。
他從馮寶寶與徐翔在深山中的初遇講起,說到她懵懂地跟隨,說到徐翔臨終時仍放不下的託付。
他說到張楚嵐隱藏身份在大學裡苟著,說到羅天大醮上那震驚異人界的不要碧蓮。
他說到龍虎山上田晉中的身死,說到老天師為此悍然下山,掃清全性。
他說到王也道長為何入世,風后奇門現世引發的波瀾,說到碧遊村,說到陳朵的悲劇,說到馬仙洪和他的修身爐,甚至說到了納森島,說到了神明靈與無根生的謎團,說到了甲申之亂的另一種可能……
一個情節曲折,卻又與他們所經歷的現實存在顯著差異的故事,如同另一條持平奔騰的河流,從楚雲口中清晰流淌出來。
那些熟悉的名字,熟悉的勢力,在他嘴裡演繹著陌生又熟悉的故事。
徐三和徐四早已聽得目瞪口呆,尤其是聽到父親徐翔與馮寶寶早年相處的細節時,他們的臉色變了又變,手心不覺間已滿是汗水。
馮寶寶也失去了方才的平靜,她微微蹙著眉,努力消化著楚雲話語中那個自己的經歷。
她能感覺到,楚雲說的很真,那種細節的質感,人物反應的邏輯,不像是憑空編造。
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她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徐三徐四,腦袋裡有點亂。
張楚嵐更是聽得後背發涼。
他強撐著虛弱的身子,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乾笑,試圖用玩笑沖淡山頭上有些詭異的氣氛:“師爺,您這是在給我們講什麼平行宇宙的故事嗎?聽著還挺新鮮的哈……”
“新鮮嗎?”
楚雲看向他,目光深邃,緩緩搖頭,“楚嵐,若我說……這些,就是沒有我這個變數從天而降,橫插一手的真實呢?是你,是寶兒姐,是這個世界原本要走的故事線呢?”
這些話聲聲震耳,讓張楚嵐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去了。
在那麼一個瞬間,無數念頭如同暴風雪般席捲他的腦海。
如果師爺說的是真的……那我算什麼?一個被寫好結局的主角?
我的抉擇,我經歷的一切,難道都只是這樣既定劇本中的情節嗎?
那我一路走來,又算什麼?一種被安排明白的角色扮演?
一股寒意,從張楚嵐的脊椎骨直衝上天靈蓋,讓他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冰冷,還有濃郁到讓他感到窒息的荒謬。
“別多想,楚嵐。”
楚雲的聲音及時響起,打斷了張楚嵐逐漸滑向虛無的思緒,“我把這些講出來,不是讓你陷入自我懷疑,去琢磨什麼命運、劇本之流的。”
他站起身,目光逐一掃過眼前這四個人,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
“我之所以告訴你們這些,是想讓你們明白一件事,你們……自由了。”
他迎著山風,聲音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那位佈局萬古的仙人,短時間內不會再出現,沒了她在幕後的干涉,由她衍生出的八奇技因果,以及圍繞此展開的諸多紛爭,都會因為失去動力而大幅度停滯。”
“同樣,沒了這些更高層次的彎彎繞繞干預下注,這個世界的天意,也不會再將過多的注意力放在在你們身上。”
“你們身上揹負的權重,對於整個世界而言,已經大大減輕了,不算是個麻煩了。”
“所以……”
楚雲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眼前的樹林,望向了更遠的彼方:“從今往後,你們的故事,將真正由你們自己書寫。”
“是好是壞,是平淡是精彩,是相聚是離別……都將取決於你們自己的選擇與際遇。”
“你們是真的……擁有一個屬於你們自己的未來了。”
楚雲說完,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最後望了一眼頭頂那輪見證了太多事情的明月,語氣淡然地道明離意。
“而我……也該去迎接,屬於我自己的那份命運了。”
“師爺!您要離開了?!”
張楚嵐心神俱震,從混亂的思緒中驚醒,他踉蹌著上前一步,張嘴還想問。
他心中,還有太多問題想問。
問楚雲要去面對什麼,問天意是否還會糾纏,問他們將來該如何,問……太多太多。
然而,他只聽到一聲帶著些許笑意的告別傳入耳中:
“別問了,此去若一切順遂……”
楚雲融入月光中遠去,聲音從天邊傳來:“……當天下大白,河清海晏。”
“至於其他的,我也……無法保證了。”
話音嫋嫋,消散在夜風裡。
楚雲的身影徹底不見,如同他來時那般突兀,去時也這般悄然。
只留下滿地清輝,山林寂寂,以及四個在月光下面面相覷的人。
徐三和徐四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茫然,以對未來的無措。
張楚嵐望著楚雲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拳頭緊了又松,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馮寶寶則依舊仰頭望著月亮,月光在她流淌著月華氣息的臉頰上鍍著一層柔和的銀邊。
她眨了眨眼,忽然輕聲說:“老三,老四,張楚嵐……”
“我好像……有點餓了。”
這一句話,瞬間將幾人從那種沉重的氛圍中拉回,重新來到了現實。
徐三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搖頭道:“你這丫頭,剛活過來就想著吃啊?”
徐四也咧嘴笑了,拍了拍張楚嵐的肩膀:“走吧,楚嵐,別發呆了。”
“先下山,找個地方,餵飽咱們這位‘寶寶’的肚子要緊!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
張楚嵐回過神來,看著眼前熟悉的徐三徐四,還有那個身上雖然似乎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但本質上依舊“很寶兒姐”的馮寶寶,心底那份寒意,竟被這短短的三言兩語驅散了不少。
他揉了揉依舊發虛的腿,苦笑一聲:“四哥說得對,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寶兒姐,想吃什麼?這次我請!”
“火鍋。”
馮寶寶毫不猶豫,眼睛微微發亮。
“成!就火鍋!管夠!”
四人說著,互相攙扶著,朝著山下隱約燈火的方向走去。
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前方的路籠罩在夜色中,朦朦朧朧看不分明,但卻不再有那種如影隨形的緊迫感,也沒有誰再推著他們往前走。
他們就這樣互相扶持這,走向了屬於他們的自由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