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讓我效忠於你,憑什麼?(1 / 1)
...
屋內一片寂靜。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良久,劉璋忽然笑了。
那笑聲不大,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
有被看穿的無奈,有棋逢對手的欣賞,還有一絲……
真正的忌憚。
“好。”他緩緩開口,“好一個諸葛誕。”
他拍了拍手,這一次,掌聲清脆而短促。
“你說得不錯。從一開始,我就是在等你。”
他端起茶盞,對著諸葛誕舉了舉,像是在敬一杯酒:
“劉備麾下,能人眾多。”
“可我想要的,偏偏是那個剛從長沙回來、年輕氣盛、還未完全成長起來的諸葛誕。”
他飲了一口茶,繼續道:
“張魯那廝,不過是我的一枚棋子。”
“他攻葭萌關,我讓他贏;他殺高沛楊懷,我讓他殺;他屠戮百姓,我……也只能讓他屠。”
“因為只有這樣,你才會出手;只有這樣,你才會把轟天雷拿出來;只有這樣,我才能親眼看到,那東西到底有多大的威力。”
諸葛誕搖了搖頭。
“你就不怕玩脫了?”
“要知道葭萌關可是險地,若是張魯長驅直入,攻入成都,你豈不是功虧一簣?”
“所以璋在賭!”
劉璋目光灼灼。
“孤賭你能拿下葭萌關!”
劉璋握了握拳,似乎也長舒了一口氣。
“葭萌關比起襄陽,比起建業,也強不到哪去,既然公休這兩座城都能拿下,拿下葭萌關想必也不是什麼難事!”
“大不了就玉石俱焚!”
“張魯想啃掉成都,那也得崩他一嘴牙!”
諸葛誕笑了笑,讚道:“此時的劉益州,倒是有點一州之主的樣子了!”
“比起之前軟糯無能的劉益州,還是眼前的你,更符合我的認知!”
劉璋也笑了。
他放下茶盞,目光灼灼地盯著諸葛誕:
“公休說笑了。”
“不過,”
“今天宴會上,我說的話,依然有效。”
“諸葛誕,你若願意留下,輔佐於我——”
“名譽、地位、財富,要什麼給什麼。”
“劉備能給你的,我加倍;劉備給不了的,我也給。”
“益州天府之國,足夠你施展抱負。”
他的聲音懇切而真誠,與方才那個陰沉算計的劉璋判若兩人:
“如何?”
諸葛誕靜靜看著他。
良久,他搖了搖頭。
“劉益州,”他的聲音很平淡,“我還是那句話——”
“憑什麼?”
劉璋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平靜。
“你就這麼不怕死?”他的聲音冷了下來,“我現在一聲令下,就能要你的命。”
諸葛誕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讓劉璋莫名心寒的東西。
“你不敢。”
劉璋瞳孔微縮:“你說什麼?”
“你不敢。”
諸葛誕重複了一遍,聲音平靜如水,“我是奉我主之命,入川助戰的客將。”
“我剛剛幫你奪回葭萌關,救回嚴顏,擊退張魯。益州上下,無人不知我的功勞。”
“你沒有任何罪名,沒有任何把柄,憑什麼殺我?”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劉璋:
“殺了我,你怎麼向我主交待?怎麼向益州軍民交代?怎麼向天下人交代?”
“劉益州,你或許敢軟禁我,但絕不敢殺我。”
劉璋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苦澀,有無奈,還有一絲真正的敬佩。
“諸葛誕啊諸葛誕……”
他搖了搖頭,“我這輩子,見過很多聰明人。可像你這樣的,頭一回見。”
他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放在案上。
“你說得不錯。我確實不敢殺你。”
“這是封賞你的詔令——軍師中郎將諸葛誕,助益州擊退張魯,奪回葭萌關,救回嚴顏,功勳卓著。”
“特加封為益州別駕,賜金千斤,錦緞千匹。即日起,於成都‘休養’,待身體痊癒,再行履職。”
他頓了頓,看著諸葛誕:
“別駕,位次僅在刺史之下。”
“虛銜,但好聽。至於‘休養’多久——看我什麼時候覺得,可以放你走了。”
“或許,就是一輩子!”
諸葛誕接過帛書,展開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軟禁。我猜得沒錯。”
劉璋看著他,目光復雜。
“諸葛誕,”
他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真正的困惑,“我真的很好奇——你既然早就猜到了,為什麼不走?”
“為什麼要留下來,幫我打這場仗,把轟天雷亮給我看?”
諸葛誕抬起頭,看著他。
燭火映在他眼中,明明滅滅。
“劉益州,”他淡淡道,
“你猜。”
劉璋愣住了。
諸葛誕已經低下頭,重新斟滿茶盞,再不看他。
劉璋站在那兒,看著這個年輕人平靜的側臉,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莫名的不安。
這種感覺,他很久沒有過了。
他轉身,推門而出。
夜色中,劉璋的腳步在院門口停了一瞬,回頭望了一眼那間透出微光的小屋,眉頭緊鎖。
這個少年……的確不好對付啊!
...
成都,益州牧府。
劉璋端坐於正堂之上,手中把玩著一隻精緻的黑釉瓷瓶——
那是從神弩營繳獲的轟天雷樣品,雖然只是未裝填引線的空瓶,卻讓他愛不釋手。
班師回城已有五日。
這五日間,劉璋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春風得意”。
朝堂上,群臣歌功頌德,稱他“英明神武”、“運籌帷幄”;市井間,百姓交口稱讚,說益州牧“親臨前線”、“督戰破敵”。
那些曾經對他闇弱的質疑,如今煙消雲散;那些曾經搖擺不定的世家,如今紛紛表忠。
葭萌關大捷,張魯潰退,嚴顏生還——
這三件事疊加在一起,讓劉璋的聲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更讓他得意的是,那些曾經讓他夜不能寐的麻煩,如今也都一一解決——
首先是那個據漢中三十年、以五斗米道蠱惑人心的“師君”,被他打得只剩兩千殘兵狼狽逃竄。
即便日後捲土重來,也需數年休養生息。
益州北疆,至少可保三年太平。
不僅如此高沛楊懷戰死後的頹喪士氣,已被奪回雄關的勝利徹底扭轉,那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將士,如今對他劉璋感恩戴德——
是他親自督戰,是他調來轟天雷,是他帶他們打贏了這場仗。
而且不僅如此,整個益州的勢力已經被他擰成了一股繩,這可是以往幾十年來都難以出現的情況。
劉焉都沒做到的事情,被他做到了。
這讓他如何不開心?
不僅如此,劉璋還得了民心。
張魯屠戮百姓的訊息傳開後,益州人對漢中軍的恨意達到了頂點。
而劉璋率軍復仇、奪回關隘的壯舉,讓他成了百姓心中的“保護神”。
那些被屠村鎮的倖存者,更是將他奉若神明。
最讓他開心的,莫過於轟天雷的秘密,也被他搞到手了。
雖然諸葛誕只說了硝石、硫磺、木炭三樣,但劉璋相信,以益州工匠的本事,給他一年半載,定能試出配比,造出真正的轟天雷。
到時候,他劉璋手握這等利器,何懼曹操?何懼孫權?何懼……劉備?
至於那些親劉備的勢力——
張松下獄,法正被囚。
這兩個吃裡扒外的叛徒,終於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劉璋甚至沒有公開審訊他們,只是關著,慢慢拷問,慢慢折磨。
他倒要看看,劉備遠在荊州,如何來救他們?
還有諸葛誕。
那個讓他既欣賞又忌憚的年輕人,如今就被軟禁在幕府旁的小院裡。
好吃好喝供著,綾羅綢緞送著,只是不讓他出來。
提到這個少年,劉璋心中總有一層陰翳的愁雲,始終化不開。
...
入夜,劉璋獨坐書房。
案上攤著幾份密報——關於神弩營的。
那兩千精銳被以“犒賞”為名調往城外,由劉璋的心腹將領接管。
一切都很順利,沒有任何異常。
可劉璋總覺得哪裡不對。
太順利了。
順利的都不像是真的。
他端起茶盞,茶已涼了。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那個小院的方向,隱約透出一點微光。
諸葛誕在做什麼?喝茶?看書?下棋?
還是在……謀劃什麼?
劉璋想起那晚在小院裡的對話。他問諸葛誕:
你既然早就猜到了,為什麼不走?
你猜。
你猜。
你猜……
那兩個字,這些天來一直在他腦海中迴響。
每次想起,都會讓他心中湧起一陣莫名的不安。
他為什麼不走?
他明明可以走的。
在葭萌關大捷之後,在慶功宴之前,他完全可以藉口身體不適,提前返回成都,或者直接率神弩營撤回荊州。
可他沒走。
他留下來了,乖乖參加慶功宴,乖乖等著被軟禁。
為什麼?
難道……他還有什麼後手?
劉璋搖了搖頭,試圖甩開這個念頭。
他仔細盤點過所有可能——
神弩營被調往城外,由他的心腹將領看管,沒有諸葛誕的命令,那兩千人不會輕舉妄動。
張松法正下獄,與外界的聯絡徹底切斷,不可能傳遞訊息。
黃權王累等本土派,如今對他忠心耿耿,絕無二心。
嚴顏雖然感激諸葛誕,但老將軍忠義,絕不會背叛益州。
還有什麼?
還有什麼是他沒想到的?
劉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牖。
夜風灌入,帶著初冬的寒意。
他望向那個小院的方向,眉頭緊鎖。
那個年輕人,此刻在想什麼?
他會不會……真的還有後手?
劉璋握緊了窗欞。
他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這種不安,比他面對張魯大軍時還要強烈。
因為張魯的刀,他能看見。
而諸葛誕的棋,他看不見。
...
與此同時,幕府旁的小院。
諸葛誕放下手中的書卷,抬眼望向窗外。
院牆上,甲士巡邏的影子來回晃動。
遠處,隱約可見益州牧府高聳的樓閣。
甲士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連一隻鳥都飛不出去。
院內,陳設清雅,書案茶具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一個小花園——
劉璋在“禮遇”這方面,做得無可挑剔。
只是出不去罷了。
龐統在屋內來回踱步,腳步急促,眉頭緊鎖。
他已經這樣走了半個時辰,從東牆走到西牆,從西牆走到東牆,彷彿這樣就能走出一個破局之法。
諸葛誕坐在案前,手中執壺,正慢條斯理地沏茶。
熱水注入茶盞,茶葉在水中舒展,清香嫋嫋升起。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神態安然自若,彷彿這不是軟禁之所,而是自家書房。
“公休!”龐統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看向他,“你倒是說句話啊!”
諸葛誕抬眼,微微一笑:“說什麼?”
“說什麼?”
龐統急道,“你我被軟禁於此,張松法正下獄,神弩營被劉璋以‘犒賞’為名調往城外,關平劉封不知被安置何處——”
“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喝茶?”
諸葛誕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讚道:“好茶。劉璋倒是捨得,這茶比驛館裡的還好些。”
龐統氣結。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走到案前坐下,盯著諸葛誕。
“公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還有什麼後手沒告訴我?”
諸葛誕放下茶盞,看著他。
“後手?”
“對!”
龐統目光炯炯,“你從入川第一天起,就步步為營,算無遺策。”
“我不信你會栽在這裡,就這麼認命了。你一定還有後手,對不對?”
諸葛誕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讓龐統心中一定——
他太熟悉這個笑容了。
每次公休露出這種笑容,就意味著他早已成竹在胸。
“士元,”諸葛誕開口,聲音依舊平淡,“你可記得,我被孫權軟禁過?”
龐統一愣。
“那時我在江東,也是這般——”
“高牆深院,甲士環伺,出不得門,見不得人。”
諸葛誕端起茶盞,目光似乎穿透了茶煙,望向某個遙遠的所在,“孫權待我,比劉璋還要客氣些。可結果呢?”
他放下茶盞,看著龐統:
“結果我跑了。不僅跑了,還帶走了太史慈。”
龐統瞳孔微縮。
“所以啊,”諸葛誕淡淡道,“軟禁這回事,我有經驗。”
龐統怔了怔,隨即急道:“可那是江東!你在江東有孔明先生暗中接應,有魯子敬從中斡旋。”
“這是益州!張松下獄,法正被囚,誰還能——”
他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因為他看到諸葛誕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公休……”龐統的聲音有些發顫,“你……你到底還有什麼瞞著我?”
諸葛誕沒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放下茶盞,目光掃過屋內,最後落在窗外那堵高高的院牆上。
“士元,”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你有沒有發現——從始至終,有兩個人,一直不在?”
龐統一愣:“誰?”
諸葛誕轉過頭,看著他,一字一頓:
“黃忠。”
“和鄧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