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不安生的身後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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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齊真是個沒福氣的。”甲大媽感嘆。

“誰說不是呢?他們家老大剛剛大學畢業坐辦公室,老二是正式工,老三也上了大學,三個孩子都算是培養出來了,正是該享福的時候,沒想到就這麼走了。”乙大娘表示贊同。

“要我說呀,這老齊福氣可沒少享!”丙阿姨出來唱反調:“你們可別忘了,他在廠裡是採購,那油水......嘖嘖,別的不說,光那些招待,就吃得滿嘴油!”

“說得對!”丁嫂子作為擁躉站出來支援:“齊志強得的是肝癌,我問過醫生,肝病就是喝酒喝的,你們說說,他得吃多少酒席才能把肝病喝成絕症?”

“哦呦,原來是這樣,長見識了,長見識了。”

甲乙丙三位中老年婦女紛紛點贊,表示學到了,但又都不想在“見識”上輸給“小年輕”,便翻騰起陳芝麻爛穀子的“故事”。

甲大媽嘖嘖連聲,將眾人注意力吸引過來才道:“難怪齊志強當年能吃完妹妹吃姐姐!當年啊......”

“多虧老姐姐提醒,你不說我都忘了,當年齊志強可是見天兒提著東西上大姨子家!”丙阿姨一聲感謝將甲大媽話頭截斷。

“可不止......”

甲大媽鍥而不捨,但又是剛起個頭便被乙大娘給截胡了:

“他可不止上門,喬家那個老么我見過,小模樣俊俏的很,唇紅齒白的,就跟喬精刮子半點不像,倒是有三分像齊志強。”

“外甥跟姨媽長得像還好說,跟姨父長得像,這裡頭能沒說頭?”

兩次被人給截了胡,甲大媽乾脆反其道而行之:“你們就是愛嚼舌根子,聽風就是雨!”

“喬家老么可是一直跟他二叔過的,真是老齊家的血脈,齊志強能交給別人養?”

“二叔又不是孩子名義上的爹,連姓都不一樣,他要想搶還怕搶不到?”

“就是不想搶而已!”

“為啥不想搶?”

甲大媽說到此處停頓下來,環視一圈,見眾人都被她的“高論”吸引,便將最終“爆論”拋了出來:“因為老么其實不姓喬,姓劉!”

“不能吧?”人群中不知哪位婦女反對道:“淑芳姐姐我記得,大大方方、乾乾淨淨的,看著可不像那種人!”

“人不可貌相曉得吧?還聽不聽了?想聽故事就不要插嘴,曉不曉得!”甲大媽這話也不知在說誰,“是你們年紀大還是我年紀大?是你們見得多還是我見得多?當年都是我親眼所見!曉得吧!”

“那個時候啊,喬精刮子就不著調,整日不著家,他們家老頭老太太又相繼去世,小叔子無依無靠,淑英就經常去照顧他。”

“一個是血氣方剛的壯小夥,一個是獨守空閨的俏媳婦,一個像是烈火,一個像是乾柴,一撞上......我說沒事發生你們信嗎?”

眾人搖頭。

“所以你們說,喬家老么還是'喬家'的老么嗎?”

眾人再次搖頭。

‘明明該是我出風頭’,第一個成為焦點核心的丁嫂子充滿怨念盯著甲大媽,忽然靈光一閃,好似發現了她言語中最大的漏洞:“喬家老么真是他二叔的孩子,他二嬸能讓他抱回家?能對他好?”

“那娘倆我可記得,好得跟親母子似的!”

這本就是甲大媽臨時拼湊出來的故事,匆忙之下能將出軌、背德、年下、多角、家庭倫理等各要素熔於一爐,雖漏洞百出,但已可稱一聲“急智”。此時面對質疑,她一時間又哪能給出解釋?只得訥訥無言。

“怎麼,說不出來了?”丁嫂子有些得意,進而有些忘形,忘了自己剛才的嘴臉,居然想著教訓眾人:“所以呀,咱們還是別整天想著嚼舌根才是!”

“哼,剛才不知道是誰造謠齊志強是吃酒席吃出絕症來的!”人群中一個聲音揭穿了她的真面目。

“這有什麼難理解的?男的有錢有勢,女的不想被拋棄,除了裝看不出來,裝對野種好,還能怎麼辦?”又有一個聲音推翻了她的質疑。

“我們家七七才不是什麼野種!”人群外一個洪亮的男聲響起,圍成一圈的中老年婦女們回頭看去,卻見是一行四人一男三女,正是劉海等人。

本來一行人急匆匆趕到齊志強家,見那麼多鄰居家的女人們都來了,心裡還很感動。沒想到湊近了一聽,這幫人湊在一起竟然不是要幫忙,而是在胡亂編排,話說得還越來越難聽。當聽到他們編排七七是野種時,一行人再也聽不下去了,四美一直是被劉海嬌慣著長大的,更是從來沒受過這種氣,第一時間便要衝上去與那些人撕打,劉海見狀趕忙將她拉住,高聲否認,為七七,也為自己一家子人正名。

“齊大哥剛剛走,屍骨未寒,您各位要是來幫忙的,我們感謝。”

“可要是不僅不幫忙,還胡亂編瞎話詆譭齊大哥,詆譭我嫂子,詆譭我們家孩子,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剛剛那位大姐有一點說的沒錯,我雖然沒什麼了不起,但一點錢一點勢還是有的!”

背後編排人被正主撞破,眾人本是心虛的,但聽著這近乎威脅的話語,逆反心理一下子就上來了。

一個聲音道:“我們哪有編瞎話,齊志強跟你嫂子本來就不清不楚的!哪有什麼清清白白的妹夫見天上大姨子門的?還每次都拎不少東西!”

“就是!以前那會兒物資多匱乏你個小年輕不知道,我們可清楚得很!齊志強自己就有三個孩子,沒貓膩他會不拿回家給自家孩子?”另一個聲音接著道。

“有錢了不起啊,我告訴你,你這種資本家翻不了天!有本事你整死我們!”這位就純粹是挑動情緒了。

面對這種挑動情緒的人,劉海也不慣著,憑著出眾的耳力將之揪了出來,“啪”一巴掌將她扇倒在地,罵道:“齊大哥屍骨未寒跑家裡來嚼舌根子還有道理了?”

“我知道你,你兒子是在二機廠吧?剛好,二機廠正找我合作,看來我得跟他們廠長建議一下,清理一些壞分子!”

“你敢!”見劉海不僅當眾打罵自己,還要整治自己兒子,大媽捂著臉驚聲道。

“我為什麼不敢?”

“像你這樣的人,教出來的兒子肯定也是個偷奸耍滑惹人厭的壞種,把他清理出去,工人肯定樂意,說不定工作積極性都能提升,人家領導謝謝我還來不及呢!”

“怎麼,你真想見識見識?”

“哼!”或許是被劉海說中了,她雖冷哼卻不敢再糾纏,捂著臉灰溜溜跑了。

劉海也沒有阻止,看著她走遠,這才回過身對眾人道:

“您各位之中多是我的長輩,死者為大的道理我想不需要我多說。”

“要是想幫忙,我們歡迎且感謝,要是繼續嚼舌根子,恕我們地方小,請您諸位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你們哪,真是活該!白活那麼大歲數了,死者為大,嘴上留德的道理都不懂,現在被年輕人罵得還不了嘴了吧?”這時,一位年紀極長的老太太站出來做和事佬,將眾人給罵了一頓,這才轉過來對劉海道:

“他二叔啊,小齊剛走,緊要的是讓他走的安生、體面。”

“你們趕過來肯定是急著最後見他一面,那就別耽擱,趕緊進去吧。這些不曉事的交給我這老婆子吧。”

不管相不相信這位此時才站出來的老太太,她說的一點終究沒錯,當務之急是讓齊志強走的安生、體面,所以劉海也不再多說什麼,只是點點頭,便帶著三人進了屋。

“她二姨,節哀順變。”

齊志強已經入殮,停靈於堂屋中,魏淑芳手臂上纏著黑紗站在旁邊,呆呆看著那自己從姐姐手中搶來的丈夫。聽到劉海的聲音,她機械地回了一句:

“來啦。”

見她這般模樣,劉海沒再多說什麼,領著馬素芹和兩個丫頭向齊志強行禮,這才走到齊唯民面前與他商量其喪事流程。

“二叔,”齊唯民將劉海拉到一旁壓低聲音道:“您快勸勸我媽吧,她非要讓我爸土葬!”

“什麼?這怎麼行?”劉海有些不明白魏淑芳為什麼會鬧這一出,在原劇中雖然沒說最後怎麼辦的,但一點麻煩沒發生,一點相關的抱怨沒聽到啊。

難道是因為七七沒有如原劇中那般被帶回齊家,她沒受到那些“七七是齊志強兒子”之類謠言的影響,沒心裡對齊志強有意見?

但你愛齊志強歸愛齊志強,鬧這出是想咋滴?

雖然85年院裡才出了一個國家層面的《關於殯葬管理的暫行規定》,定下“積極地、有步驟地推行火葬”的殯葬管理方針,雖然描述土葬、火葬兩種理念衝突的影視作品《孝子賢孫伺候著》是93年才出的,但這裡可不是小縣城,更不是鄉下,是大城市金陵!

其實早在建國之初國家便鼓勵推行火葬,一些大城市,比如魔都,推行的就很好。在特殊時期前便是全國火化率最高的城市,之後隨著公墓全部被毀,便已在除長興、橫沙兩地外全面實行了火葬。又隨著85、87年長興、橫沙兩地火葬場的建立,除少民、華僑外,全市實現了火葬率百分百。

金陵雖然步子慢了些許,但也一直在廣泛宣傳、積極推進。

早在83年便出了《關於實行殯葬改革加強殯葬管理的暫行辦法》,緊接著又下發了《關於認真執行殯葬改革實施細則的通知》。

《實施細則》裡有著明確規定“所有......單位的幹部、職工,城鎮居民,鄉、村農民以及外地來寧人員死亡後,遺體應及時運送火葬場火化。”

如果堅持要搞,那麼“死者生前或其親屬所在單位、街道辦事處、居民委員會、村民委員會,可直接通知火葬場接屍。”

而且凡是搞土葬的,“不發給喪葬費和喪葬補助費,並處以八十元至一百元罰款;情節惡劣的,所在單位還應給予必要的紀律處分。”

要是不配合,“凡無理取鬧、打罵居民幹部及殯葬管理人員、阻礙正常工作進行的,由公安部門按照《治安管理處罰條例》處理。”

別說不能搞,提供車輛進行幫助都不行,因為《實施細則》還規定:“凡提供車輛為棺木土葬服務的,除扣車、扣照一個月,處以一百元罰款外,並追究車輛所在單位的領導責任。”

由此細則便可知市裡對推行火葬的態度決心,可魏淑芳忽然腦子抽抽了要搞這一出,這不是平白折騰一家人,也讓齊志強走的不安生嗎?

“放心吧,你媽現在就是還接受不了你爸走了,有些悲傷過度,沒想明白。等她冷靜下來,就算是為了你爸走的安生,她也會改變主意的。”

雖然劉海知道這些規定、細則,知道她這事辦不成,但齊志強人剛走,他也不可能巴巴跑跟前跟人念什麼規定,這不是找打呢嗎?只能如此勸齊唯民。

這倒也不只是寬他心。

魏淑芳一直以齊唯民為驕傲,只要她知道自己這麼堅持不僅沒有意義,還會對齊唯民前途產生影響,她自己就會改變主意。

“唉~~~但願如此吧。謝謝二叔了。”劉海沒說清楚,而逝者的安生,不同人有不同看法,或許魏淑芳就是覺得入土為安才叫“安生”呢?所以齊唯民語氣中帶著無奈。

“真不用擔心!”這場合真不合適說什麼規定,不僅對未亡人不合適說,對遺屬也不合適說,他只能再次作保證。

“唉~~~屋外頭不安生,屋裡頭也不安生!”又聊了幾句,劉海回到幾人身邊拉著她們出屋幫忙,剛邁出門口忽然感嘆道。

“出什麼事了?”剛剛齊唯民拉著劉海到一旁說話,馬素芹就已經好奇了,本想出門就問的,誰想劉海先開口了,連忙問道。

“淑芳姐要給齊大哥土葬......”劉海將事情原原本本那麼一說。

馬素芹在廠裡工會工作,這些政策大都是他們負責具體宣傳,對此深有了解,聞言驚訝道:“這不是給唯民他們幾個找麻煩嗎?你怎麼沒勸淑芳姐?”

“放心吧,你也說了這會給唯民他們惹麻煩,等冷靜下來,淑芳姐自己就想通了。”

“說的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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