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見習記者喬一成(1 / 1)
一九九零年的夏天,悶熱得像塊溼毛巾裹在人身上。金陵市電視臺那棟略顯陳舊但充滿生氣的五層樓前,懸掛著慶祝建臺十週年的紅色橫幅,顏色在烈日下依舊鮮豔。
喬一成站在樓門口,白襯衫熨得平整,目光掃過那橫幅,心裡莫名多了幾分鄭重。
他知道今天要見誰——新聞部的主任,林昭。
這人他見過,不止一次。
二叔劉海的朋友,四十出頭,聽說以前是省臺的骨幹,作風乾練,眼光也毒。早幾年在二叔家,或是某些場合碰見過,聊過幾句。
林昭知道他寫東西有點靈氣,還誇過兩句。
這次工作分配,二叔沒動用人情把他往那些更“熱門”的地方塞,按他自己的意願來了這裡。
但喬一成心裡明鏡似的,二叔肯定跟林主任打過招呼了。
這讓他此刻的心情有點複雜,既有點“關係戶”的不自在,又隱隱鬆了口氣——至少,頂頭上司不算完全陌生。
他定了定神,走進樓裡。大廳裡還殘留著十週年慶的一些裝飾痕跡,走廊裡飄著油墨、舊報紙和忙碌的氣息,吊扇嗡嗡地轉著,試圖驅散暑熱。
人事科辦好手續,直接把他領到了新聞部主任辦公室門口。
門開著,裡面一個穿著半舊灰色短袖襯衫、理著平頭、看起來精神幹練的中年男人正在看稿子,手邊的搪瓷缸子還冒著熱氣。辦公桌一角,擺著個小小的臺慶紀念瓷杯,上面印著“金陵電視臺十週年”的字樣。聽見動靜,他抬起頭。
“林主任,喬一成同志來報到。”人事科的同志笑著說。
林昭放下稿子,臉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很實在,帶著點熟稔:“一成來了?快進來坐。”他起身,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又對人事科的同志點點頭,“辛苦了。”
喬一成走進去,叫了聲:“林主任。”
“坐,別拘束。”林昭自己也坐下,打量了他一下,笑道,“精神頭不錯,比前兩年見的時候更沉穩了。你二叔前兩天還給我打電話,說你定了來這兒,讓我多敲打敲打你。”
喬一成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給林主任添麻煩了。”
“麻煩什麼?老朋友家的孩子,又是正經考分來的。”林昭擺擺手,語氣隨意但透著親近,
“你二叔那個人,你知道,護犢子。電話裡跟我念叨,說你這孩子心氣高,有主意,讓我該教教,該罵罵,但也多擔待點你剛開始的毛躁。”
他說著,自己先笑了,
“我看他是瞎操心。你能考上研究生,又能寫,底子差不了。”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話鋒微微轉了轉,目光掃過那個紀念杯,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介紹意味:
“不過,一成啊,既然到了這兒,有些情況也得讓你心裡有個數。咱們金陵電視臺,別看今年剛滿十歲,是個年輕單位,可來頭不小,也有自己的筋骨。”
他放下缸子,手指無意識地輕點著桌面:
“省臺那邊,歷史長,六零年就作為金陵電視實驗臺開播了,中間歷經波折,六八年恢復,七九年正式定名省電視臺,底子厚,資源多。”
“咱們市臺呢,是八零年一月正式成立的,是全國頭一家省會城市電視臺。建臺的時候,骨幹力量不少是從省臺支援過來的,包括我,也是那時候從省新聞部調來的。所以啊,咱們臺跟省臺,血脈上是近的,很多規矩、路數,一脈相承。”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平實的自豪,並不張揚,卻很有分量:
“但也因為是全國第一家,咱們從成立那天起,就得摸索著走自己的路,不能光跟著省臺後頭學步。十年下來,不容易,也闖出點自己的名堂,在市民中間有了口碑。這不,十週年慶剛熱鬧過。”
他指了指那橫幅和紀念杯,
“臺裡上下,正是心氣兒足的時候。你這時候進來,是趕上時候了,也是擔上責任了——得對得起這份‘第一’的名頭,對得起咱們臺這十年的積累和現在的勢頭。”
喬一成認真地聽著,感受到一種不同於學校,也不同於單純“二叔關係”的、屬於一個集體自身的厚重感和期待。那點因為“關係”而產生的微妙情緒,漸漸被這番話帶來的沉甸甸的歸屬感和清晰的定位所取代。
林昭這才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遞過來:“說回具體。這個,《高等學校畢業生見習暫行辦法》,八七年七月國家教委發的,瞭解吧?”
“瞭解,學校組織學習過。”
“光知道不行,得印在腦子裡,用到腿上、手上。”
林昭敲了敲檔案,
“按規定,你們這些統一分配來的大學生,第一年是見習期。這一年,你還不算正式在編人員,是‘見習生’。主要任務就是在崗位上鍛鍊、接受考察。臺裡會給你指定指導老師,負責帶你、評你。一年期滿,考核合格,才能辦理轉正定級。這是硬槓槓,也是保護槓,讓你能系統學、紮實練。”
他說話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卻又比完全陌生的上司多了幾分基於瞭解的叮囑意味:
“制度是這麼定的。新聞工作,政治性、政策性、專業性都很強,不經過紮實的一線鍛鍊,容易浮,也長不了真本事。你文字功底好,這是優勢,但新聞不是閉門造車,得跑,得看,得聽,得跟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這一年,就是給你補上這一課的機會。別覺得是束縛,這是打基礎,特別是在咱們這樣一個既講傳承、又要求創新的地方,基礎更要打牢。”
喬一成鄭重地點頭:“我明白,林主任。我會珍惜機會,認真學,努力幹。”
“嗯。”林昭語氣微緩,“你二叔託我關照,我也不跟你繞彎子。只要你自己肯下功夫,不走歪路,工作上有什麼難處,或者思想上有什麼疙瘩,隨時可以來找我。咱們既論公事,也講情分。但前提是,你自己得立得住,得符合咱們臺裡這十年的精氣神。”
正說著,門口傳來兩聲不甚規矩的叩擊聲,接著一顆腦袋探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隨意和機靈的笑容:“頭兒,您找我?”
來人年紀看著跟喬一成差不多,或許還略大一絲,但身上那股子鬆快勁兒和眼神裡的熟稔,明顯是在這環境裡浸潤了有些年頭的。穿著打扮不張揚,但細節處透著不經意的講究,姿態也很放鬆,沒有一般新人的侷促。
“進來。”林昭招招手,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裡並無苛責,“宋清遠,這是喬一成,今年新分來的研究生,以後跟你一組,你帶他。”
宋清遠幾步走進來,很自然地伸出手,笑容擴大,顯得爽朗又直接:“喬一成?你好!我是宋清遠。”他握手乾脆有力,目光在喬一成臉上掃了一下,帶著點評估,但更多的是好奇和接納,“聽頭兒提過,筆桿子厲害。這下好了,以後寫稿的艱鉅任務可以分攤了!”
喬一成連忙起身握手:“宋老師,以後請多指教。”
“嗐,別叫老師,生分!叫我清遠就行。”宋清遠擺擺手,轉向林昭,語氣熟稔,“頭兒,您就放心吧,保證把一成同志帶得妥妥的,儘快融入咱們革命隊伍!正好,也讓一成感受感受咱們臺慶之後的‘新氣象’。”
林昭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就你貧。規矩點,別把你那套散漫勁兒傳染給新同志。”話雖這麼說,卻並沒有多少嚴厲的意思,顯然對宋清遠的做派早已習慣。“一成是研究生畢業,理論紮實,但實踐經驗少。你比他早來幾年,多教教他跑新聞的門道,還有咱們部的那些條條框框——雖然你自己平時也不怎麼拘著。”
宋清遠嘿嘿一笑,也不辯解,只對喬一成眨眨眼:“聽見沒?頭兒說你理論紮實,這可是尚方寶劍。以後採訪遇到難啃的理論問題,就靠你上了。咱們臺雖然年輕,可碰到的事兒,一點兒不比老臺少。”
林昭懶得再理他的插科打諢,正色對兩人說:“清遠,你先帶一成熟悉下環境,講講基本制度、裝置。有群眾反映,真武區那邊有個老菜市場搬遷,新舊攤主和周邊居民有點糾紛,你們倆去跑一趟,看看情況,摸摸有沒有可以做的新聞點。注意,既要注意政策口徑,也要多聽幾方面聲音,別預設立場,報道要平衡,別偏聽偏信。這也是瞭解市情民情的好機會。”
“得令!”宋清遠應得爽快,拉了喬一成就往外走,“走,一成,先帶你認認咱的地盤,看看咱們的‘槍炮’,感受感受咱們這全國頭一份的市臺氛圍!”
出了主任辦公室,宋清遠那股子隨意勁兒更明顯了。
他領著喬一成在略顯雜亂卻充滿活力的辦公區穿行,跟這個編輯打個招呼,跟那個攝像開句玩笑,顯然人緣極好。
他指給喬一成一組靠窗的舊桌椅:
“這張你的,對面我的。咱倆以後就是鄰桌戰友了。別看桌子舊,坐過的人可都練出來了。”
他手腳麻利地從自己抽屜和旁邊櫃子裡掏出幾樣東西:
“採訪本、筆、通訊員證,你的。這個,”
他拿起一臺保養得不錯的海鷗相機,
“公家的寶貝,咱倆合用,省著點膠捲。這個是錄音機,採訪必備。這個包裡是些零碎,地圖、公交月票、雨披、備用電池……跑新聞嘛,誰知道下一刻在哪兒颳風下雨。咱們臺記者,腿勤是第一位的。”
他的介紹清晰利落,透著熟稔,也透著一股子“這點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從容。喬一成能感覺到,這位搭檔雖然看起來跳脫,但對業務門兒清,而且有種基於深厚底氣的放鬆感。聯想到林主任剛才那句“早來幾年”和對他散漫勁兒習以為常的態度,喬一成大致猜到,這位宋清遠背景恐怕不一般,而且確實有幾年工作經驗了,懂得在規矩和效率之間找平衡,也熟悉這個年輕電視臺特有的某種靈活氛圍。
“哦,對了,”宋清遠壓低點聲音,帶著點分享內部訊息的意味,
“林主任說的見習期那些,聽聽就行,關鍵是把活幹漂亮。”
“頭兒這人,看著嚴肅,其實護短,對肯幹的人沒得說,尤其是咱們臺自己培養的苗子。你又是劉叔介紹的,更沒問題。不過咱們自己得爭氣,對吧?別辜負了這‘全國第一家’的名頭。”他拍拍喬一成的肩,語氣輕鬆卻篤定。
下午,兩人騎著腳踏車穿行在梧桐樹蔭下,前往真武區。宋清遠一邊蹬車,一邊給喬一成灌輸他的“街頭採訪心法”:
“跟老百姓打交道,別端著,多聽少說,關鍵處再問……遇到扯皮的,得會打太極,引著他們說重點……資料、人名、地名,記準嘍,這是鐵打的……咱們市臺記者,離市民最近,更得接地氣……”
到了那片老居民區,果然見一箇舊菜市場門口圍了不少人。
有擺了幾十年攤的老攤主拉著街道幹部訴苦,有新搬來的攤販抱怨位置不好、客源少,還有住在附近的居民吵吵嚷嚷,有的嫌搬遷後買菜遠了,有的嫌新市場管理亂、衛生差。場面有點鬧哄哄。
宋清遠立刻進入狀態,他先跟街道一個看上去像幹部的人遞了根菸(喬一成注意到他自己並不抽),三言兩語套出了基本情況,然後很自然地擠進居民堆裡,聽這個大爺抱怨,聽那個大媽算賬,時不時插句嘴,問的問題都在點子上,還能把緊張的氣氛稍微緩和一下。
喬一成跟在他身後,飛快地記錄,觀察著他如何選擇採訪物件,如何提問,如何應對不同的反應,心裡暗暗琢磨著“離市民最近”這幾個字的分量。
回去的路上,夕陽西斜,給城市鍍上一層金邊。宋清遠依舊精神奕奕,跟喬一成覆盤:
“老攤主捨不得老地方、老主顧,這是情感和生計,得體現;新攤販面臨競爭和適應問題,這是現實困境,也不能少;居民的意見兩頭都有,便利性和秩序衛生,要客觀反映;街道協調的難度和具體措施,也得寫清楚,這才全面……照片拍那種有對比的,比如老市場的擁擠雜亂和新市場的冷清位置,或者居民臉上那種無奈……”
喬一成聽著,看著腳踏車輪碾過斑駁的樹影,心中漸定。
這裡就是他的新起點。
一個有深厚淵源又充滿朝氣的集體,一位既嚴厲又帶關照的領導,一位活泛靠譜的搭檔,還有那為期一年、既充滿挑戰又清晰明確的見習期。
他知道,屬於他的、真刀真槍的社會人生,就從這燥熱的午後,從這充滿煙火氣的市井糾紛中,從這座“全國第一家”市電視臺的門檻裡,正式拉開了帷幕。
他握緊了車把,腳下一用力,腳踏車加速,朝著那棟掛著十週年橫幅的老樓駛去。
路還長,但他已踏出了堅實的第一步,融入了一片正在奮力生長的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