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新時代序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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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年10月22日,京城工人體育場。

十月尾巴上的京城,風已經帶著刮臉的勁兒了。可工人體育場外頭,那熱鬧,硬是把深秋的寒氣給頂了回去。

人,一眼望不到邊。

多是年輕面孔,穿著時興的牛仔褂子、皮夾克,頭髮燙著各種各樣的卷兒,手裡舉著海報、花花綠綠的熒光棒,好些人扯著嗓子喊“飛翔!飛翔!”,臉上放光,眼裡冒火。

推著腳踏車賣汽水、瓜子、印著大頭像畫報貼紙的小販,在人群縫隙裡鑽來鑽去,吆喝聲此起彼伏,活像過年趕廟會。

就在這片沸騰的人堆邊上,站著劉海一家子,瞧著有點特別,又挺融洽。

四美今兒是鉚足了勁打扮,頭髮梳得溜光水滑,高高紮起,露出光腦門,身上那件新買的、帶著亮片片的紅毛衣,在傍晚的天光下格外搶眼。

她手裡死死攥著那張寶貴的門票,眼睛忙不過來地左瞧右看,興奮得臉蛋紅撲撲:

“我的天!這麼多人!二叔二嬸你們快看!那大海報!跟咱家磁帶盒上一模一樣!哎那邊!還有賣帶頭像的汗衫呢!”

歡歡被她的興奮勁兒傳染,拉著哥哥安安和七七在邊上蹦躂,指著一個賣彩色氣球的老漢:“爸!媽!看!氣球!花花綠綠的!”

安安大幾歲,穩重點,也忍不住好奇地張望這從沒見過的熱鬧。七七安靜,挨著馬素芹站著,只是眼睛亮得不像話。

馬素芹一手牽著歡歡防她跑丟,看著眼前這喧騰景象,臉上笑著,眼裡卻掠過一絲淡淡的遺憾,她偏頭對劉海輕聲說:

“這陣勢……真不小。就是可惜,一成跟二強沒在。要是都齊了,該多好,咱家難得跑這麼遠,湊這麼齊全玩一回。”

劉海正給歡歡扶正擠歪的毛線帽,聞言笑笑,胳膊攬了攬妻子的肩:

“他們啊,都有更緊要的事兒。”

“一成那頭,研究生論文到了最後關口,天天泡在圖書館,一點不敢分心。”

“二強呢,現在也長進了,有上進心了。”

“這次跟我出這趟遠差,到大漂亮那邊見識了一圈,從人家大公司的技術標準看到生產管理流程,機會難得,他得抓緊時間把看到、學到的東西都消化了,整理出來,回頭好跟廠裡陳工他們碰,看看哪些能用在咱自己身上。正是趁熱打鐵、長本事的時候,讓他來玩,他自己都捨不得這功夫。”

話音剛落,邊上就飄來一個拖著長音、帶著嬌嗔的動靜:“二~~~叔~~~!”

是三麗。

這丫頭穿了件素淨的薄棉襖,身條已經有了大學生的模樣,就是那張臉,比暑假前黑了不止一圈,是大學新生軍訓狠狠曬出來的“功勳章”,此刻正微微鼓著腮幫子,佯裝不滿地瞅著劉海。

“您這話說的,”“小黑妞”三麗眨巴著眼,嘴角卻藏不住笑,“合著就我一個是不用忙‘正事’的閒人唄?”

“我可說了我不想來,得在學校預習功課,我們那專業課,聽說能把人腦袋學大!”

“可您倒好,非說不遠千里來都來了,一家人呀,就得整整齊齊,硬把我從宿舍薅出來。”

“怎麼到我哥那兒就是‘論文要緊’,到二哥那兒就是‘學習要緊’,到我這兒就成了‘出來放鬆放鬆’啦?”

“二叔您這心可偏到胳肢窩了!”

她這話半真半假,臉上那點小委屈裝得挺像,眼裡卻全是笑影兒。

經過一個多月大學集體生活和軍訓的摔打,她比在家時活潑放得開不少。

劉海哈哈一樂,伸手去揉三麗那還沒養回白皙的臉蛋——他早就升起好奇,不過畢竟是大姑娘了,不好再隨便掐臉,現在正好趁著這個機會感受一下——手感有點糙,是太陽的功勞。

“哎喲喂,咱家大學生挑理嘍!”他故意逗她,“你哥那是臨門一腳,你二哥是難得的機會。你嘛……”

他上下打量三麗,眼裡帶著笑意,

“你這剛‘褪了層皮’,小臉曬得跟剛出爐的小麥餅似的,看著精神頭是足,可二叔知道,軍訓那套下來,骨頭縫裡都透著乏。”

“大學課業是重,可這不還沒正式開始上課呢嗎?趁這當口,跟家裡人出來散散心,把繃著的弦鬆一鬆,把攢下的累緩一緩,回去正好清清亮亮、精精神神地開始你的學問大道,這不算正事?”

這話在情在理,又透著親暱。三麗本來就不是真惱,“噗嗤”笑了,那點曬黑的膚色襯得牙格外白:

“就您道理多,彎彎繞繞的!成成成,我呀,今兒就心安理得當這個‘鬆散分子’,陪四美見世面!”

說完,胳膊自然地挽住四美,“四美,等會兒進去了,你可收著點嗓子,別一激動喊劈了,回去該疼了。”

四美正亢奮著,使勁點頭:“知道知道!姐,你說飛翔等會兒會不會唱《冬天裡的一把火》?去年年三十晚上他就唱的這首,燎原了!我還會比劃兩下呢!”

說著竟輕輕扭了扭腰肢,惹得歡歡和安安也跟著瞎比劃,咯咯笑個不停。

馬素芹看著孩子們鬧騰,眼裡那點遺憾慢慢被笑意盈滿。

是啊,孩子們都大了,各有各的奔頭,能湊齊大半,熱熱鬧鬧出來這麼一遭,已經是難得的齊全了。

他們這一家子,摻在一片狂熱的年輕歌迷裡,挺顯眼。但這會兒,誰也沒心思注意旁人,所有人的心思都拴在了即將開啟的體育館大門裡,拴在了那個今晚要點燃全場的人——飛翔身上。

說起飛翔這次演唱會,那可真是當年一樁盛事。

打今年5月19號起,這位歌聲清亮、模樣俊朗的歌手,就拉開了“跨越四海的歌聲”全國巡演的大幕。

從京城開始,一路從北唱到南,從東唱到西,歷經13座城市,最後又回到京城。

在這金秋十月,把壓軸的重頭戲,擱在了能這京城工人體育場。

整個巡迴演唱會前前後後65場,場場爆滿,一票難求。

尤其是這京城收官戰,更是創下好些個記錄,成了這一年秋天無數年輕人心尖上最滾燙的一筆。

天擦黑了,體育館輪廓上的燈一串串亮起來,像只巨大的、發光的寶盒,誘人得很。

開始檢票了!人群立刻像開了閘的水,朝著入口湧動。

“都抓緊了!手拉手!安安抓緊媽媽!歡歡拉著爸爸!三麗四美拉著七七。全都跟緊我啊!”

劉海提高了嗓門,在喧鬧中指揮著,像艘小船的掌舵,引著一家子隨著人潮,慢慢挪向那扇通往夢幻夜的大門。

檢票,入場。穿過略暗的通道,眼前豁然開朗!

巨大的橢圓形場子裡,燈火通明,階梯看臺上黑壓壓坐滿了大半,嗡嗡的說話聲、興奮的喊叫聲混成一片低沉有力的聲浪。

場地中央是搭好的舞臺,還蒙著布,看不真切,神秘得很。幾束粗大的光柱在場子上空交叉掃來掃去,氣氛撓一下就上來了。

“老天爺……”四美仰著脖子,嘴張得能塞雞蛋,徹底被這場面鎮住了,手裡的熒光棒都忘了晃。

不光是她,馬素芹、三麗,就連早就參加過無數演唱會,見過無數熱鬧場面的劉海,也被這現場的陣仗震了一下。

歡歡和安安更是看直了眼。

找到座位,側面看臺中段,視野不賴。剛坐穩沒多久,場子裡所有的燈,“唰”一下,全滅了!

“呀——!”短暫的驚呼後,是更龐大的、充滿期待的寂靜。

緊接著,激昂的前奏音樂猛地炸響!舞臺幕布“嘩啦”拉開,璀璨的燈光像銀河倒瀉,齊刷刷打在舞臺中央。一個高大挺拔、穿著亮閃閃演出服的身影,伴著乾冰噴出的嫋嫋白霧,緩緩升起。

“飛翔!是飛翔!”四美第一個蹦起來,聲音尖得差點劈叉,手裡熒光棒掄成了風車。

全場瞬間炸了鍋!“飛翔!飛翔!飛翔!”的吼聲山呼海嘯,簡直要把屋頂掀飛。

音樂前奏淌過,那個熟悉又帶著磁力的嗓子,透過巨大的喇叭,響徹場子每一個旮旯:“京城的兄弟姐妹們,你們——好——嗎?!”

“好——!!!”地動山搖的回應。

頭一首歌,正是去年除夕夜燎原的《冬天裡的一把火》。帶勁的節奏,飛翔那感染力十足的颱風和舞步,眨眼功夫就把全場點著了,溫度飆到頂!

四美徹底瘋了,跟著節拍又跳又叫,熒光棒舞得看不清影子。歡歡和安安雖然詞兒聽不懂,可被這滾燙的氣氛裹著,也跟著瞎蹦躂,小臉興奮得通紅。七七靦腆些許,也忍不住跟著興奮拍巴掌。

馬素芹起初還有點拘著,坐那兒看。

可當那動人的旋律和萬人合唱的聲浪圍攏過來,她也情不自禁跟著輕輕哼,臉上漫開久違的、屬於青春少女的激動光彩。

劉海看著妻兒開心的模樣,心裡又暖又滿,他摟住馬素芹的肩,湊近她耳朵大聲說:“熱鬧吧?這趟沒白來!”

三麗起初還端著點“大學生”的架子,只笑著看四美瘋。

可當飛翔唱起那首舒緩深情的《流連》時,舞臺燈光化作一片溫柔的藍紗,全場跟著輕輕合唱,那種萬人一心的大場面的魔力,讓她也徹底陷了進去,跟著旋律輕輕晃,眼裡有星光。

演唱會一首接一首,快歌熱舞燃炸全場,慢歌婉轉催人淚下。

飛翔在臺上光芒四射,時而又唱又跳,時而又放緩聲線娓娓道來,跟臺下互動得勤。

他講巡演路上的見聞,謝歌迷們的力挺,說到動情處,嗓子也有些發哽。

這不止是聽歌,更像是一次情感的奔流與共鳴。

當那首許多人熟悉的《故鄉的雲》前奏悠悠響起時,場子裡出現了片刻奇異的安靜,隨即,更多的聲音加入了進來,好些離鄉在京追逐夢想的年輕人,偷偷抹起了眼角。

就連劉海,聽著那“回來吧,回來吧,漂泊在外的孩子”的調子,想到自己不知是否還能再見面的父母親朋,心裡也翻騰起說不清的滋味。

四美這會兒安靜了,她不再蹦跳,而是死死盯著臺上那個被光華籠罩的身影,眼神燙得像要燒起來。

那不再是單純的追星狂熱了,裡頭攪進了一種更清晰、更滾燙的渴望——總有一天,我也要站在那樣的地方,發出我自己的光!

這個念頭,在此刻震耳欲聾的樂聲和萬眾呼嘯裡,釘子一樣楔進了她心裡。

馬素芹擦著眼角不知何時溼了的痕跡,偏頭對劉海說:“這歌唱得是真好,真能鑽進人心裡去。”

劉海握緊她的手,點點頭。

歡歡玩乏了,歪在媽媽懷裡,眼皮開始打架,還強撐著不肯睡。

安安和七七也安靜聽著,似懂非懂,但音樂的美好在他們小心窩裡也刻下了一道淺印子。

最後一首歌,又是全場大合唱的《冬天裡的一把火》。

這一回,幾乎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揮舞著手臂,跟著臺上的飛翔,把憋了一晚上的熱情全數傾倒出來。

巨大的聲浪彷彿要把工體的夜空點著。

演唱會散場,燈重新亮了。人們意猶未盡,一邊往外挪,一邊興奮地喳喳著,臉上掛著痛快後的滿足和一點點疲沓。

擠出體育館,涼沁沁的夜風一撲,剛才那身沸血才慢慢涼下來。

四美還沉浸在極度的亢奮裡,臉紅得像蘋果,眼睛亮得灼人,挽著三麗嘚啵個不停:

“你看見那燈光沒?神了!他跳舞轉身那個利索!還有那套白禮服!帥慘了!三麗,我鐵了心了!我一定得考表演!我一定得學!”

三麗笑著拍她胳膊:“好好好,考考考!回去就給你找老師!不過現在,咱得先回家,我腿都站麻了。”

“回家”指的是劉海在京城置下的產業。

早幾年,手頭寬裕些後,他就有意識地在幾個主要城市物色合適的落腳處,不全為投資,更多是圖個方便自在。

在京城,他相中了一處位置清靜但交通便利的五進大四合院,花了心思重新修繕,既保留了老宅子的格局氣韻,又按現代生活的習慣改造了裡面的廚衛設施,添了取暖和熱水。平時請了專人幫忙看著,定期打掃,自傢什麼時候來京城,都能直接住進去,比住招待所或飯店自在多了。

類似的房子,在各大城市,比如魔都和蘇城也有,都是這種用途。

車子穿過依舊喧鬧的街道,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衚衕。

青磚灰瓦,硃紅的大門,門口兩盞氣死風燈亮著暖黃的光。

推開厚重的木門,繞過影壁,裡面是收拾得乾淨齊整的庭院,廊簷下掛著燈籠,幾間正房和廂房的窗戶透出明亮的光。

“還是回家舒服!”歡歡醒了點瞌睡,被劉海放下地,就拉著安安和七七在院子裡轉悠。

這裡他們第一次來,才幾天時間,新鮮感還很足。

馬素芹趕緊去廚房忙活,她很細心,出發前就備了些簡單的食材和熱水。一回來就張羅著給孩子們倒水洗臉,又準備弄點夜宵。

四美還在興奮頭上,在院子裡轉圈,比劃著舞臺動作。

三麗倒了杯水遞給她:“行了,大明星,先潤潤嗓子吧,真喊劈了看你怎麼上課。”

劉海在正廳的椅子上坐下,聽著院子裡孩子們的動靜,看著馬素芹在廚房忙碌的背影,心裡格外踏實。

這院子,這遠處的歌聲與喧囂留下的餘韻,眼前這份平實的家庭溫暖,交織在一起,讓他真切地感到生活的豐盈。

一九八九年,這就快到頭了。

翻過這個年,就是嶄新的九十年代。

到那時,一成該結束學業,正式邁進金陵電視臺的門檻,以一個真正的社會人模樣,開始他人生的新章節。

其他的孩子們,也都會在各自的軌道上,加速奔跑起來。

路還長,關隘不會少。

但至少今夜,星光與歌聲照亮了歸途,也暖熱了每個人心頭那塊軟和地方。

這,就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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