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兩桌飯(1 / 1)
林昭辦公室的門在喬一成身後輕輕合上。走廊裡光線明亮,宋清遠抄著手靠在對面的牆上,見他出來,嘴角一揚,跟了上來。
“行啊,喬一成。”宋清遠與他並肩走著,胳膊碰了碰他的,“頭一天就得了林主任親口表揚,這份見面禮夠紮實的。”
喬一成搖搖頭,語氣誠懇:“是你帶得好。線索是你找的,採訪的大路子也是你定的,我不過跟著學了點皮毛。”
“得了,”宋清遠一擺手,笑容裡多了幾分認真,“林頭兒火眼金睛,他說是你的功勞,那就跑不了。”
“咱們這行,不缺靈光一現,缺的是踏實細緻。那稿子我看過,細節紮紮實實,文筆穩當,跟我那毛糙勁兒確實不一樣。”
他頓了頓,側頭看喬一成,眼裡少了之前的審視,多了些親近,
“不居功,不冒進,你這脾氣,對我胃口。以後咱倆就不是同事了!”
“啊?”
“以後你喬一成就是我宋清遠認可的朋友!”
喬一成心裡一暖,點了點頭:“好,朋友。”
“這就對了!”宋清遠一拍他肩膀,“走,下了班必須得搓一頓,給你慶功,也當給你接風。咱們臺南邊那條小巷新開了家小館子,味兒特正。”
喬一成露出些歉意:“下班後……我和一個朋友約好了。”
“朋友?”宋清遠眉毛一挑,隨即笑開,“那正好啊!咱兩桌並一桌,一起給你慶祝,人多熱鬧。也讓我認識認識你朋友,怎麼樣?”
喬一成略一遲疑,想著葉小朗的性子應該不至於怕生,便應了下來:“也好。”
小館子藏在巷子深處,招牌舊舊的,裡頭卻乾淨亮堂,飯菜香氣混著鍋氣撲面而來。宋清遠熟門熟路地點了幾個招牌菜。
等菜間隙,葉小朗來了。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襯衫,襯得皮膚很白,頭髮鬆鬆挽著,看見喬一成,眼睛彎起來,目光落到旁邊的宋清遠身上,帶著點探詢的笑意。
“小朗,這是我同事,宋清遠。”喬一成起身介紹,“清遠,這是葉小朗,我朋友。”
“什麼同事啊,朋友!朋友!除非你喬一成不把我當成你的朋友!”宋清遠有些不滿抱怨。
“啊對對對,清遠是我的新同事、搭檔,也是我新認識的朋友。”喬一成趕忙糾正。
“幸會幸會,”宋清遠站起來,笑吟吟地伸出手,“一成這麼優秀,交的朋友肯定也錯不了。別客氣,快坐。”
葉小朗落落大方地跟他握了手,在喬一成旁邊坐下:“宋記者,你好。一成剛入職,以後還請你多指點。”
“互相學習,互相學習。”宋清遠擺擺手,卻沒有糾正葉小朗這正式而疏遠的稱呼,眼神在葉小朗臉上禮貌地停留一瞬,便轉向喬一成,說起臺裡一些趣事。
他說話風趣,見識也廣,很快把場子熱了起來。
葉小朗偶爾插幾句話,言辭爽利,笑聲清脆。
宋清遠面上談笑風生,心裡卻自有打量。
葉小朗活潑,健談,眼神裡有種不甘人後的亮光,和喬一成的沉穩內斂截然不同。
他交遊廣,看人雖不能一眼到底,但直覺告訴他,這兩人,骨子裡恐怕不是同路人。
可他也明白,自己不過是喬一成新結識的同事,交淺言深是大忌,何況感情的事,外人哪有置喙的餘地。
於是他只是更賣力地調動氣氛,講些無傷大雅的笑話,一頓飯吃得倒也賓主盡歡,氣氛融洽。
飯後,宋清遠搶著結了賬,拍拍喬一成的肩:“你們慢慢聊,我先回臺裡還有點事。一成,明天見。葉小姐,再會。”
送走宋清遠,喬一成和葉小朗沿著栽滿梧桐的街道慢慢走。
城市日漸繁花,璀璨霓虹透過層層疊疊的葉子,灑下明明晃晃的光斑。
三年了,從八七年認識到現在,整整三年,他們比朋友親近,卻始終隔著一層未曾戳破的紙。
在這個世界裡,喬一成的心是滿的,劉海一家的溫情填補了他對親情幾乎所有的渴求與惶惑,他不再急於抓住什麼來證明自己被愛,也不再需要一段關係來承載過多的期望。
他清楚地知道,眼下,立業是第一緊要的事。
所以,他一直謹慎地剋制著,將那份對葉小朗的好感與悸動,妥帖地安放在“好朋友”的界限之內。
直到今天,他拿到了見習記者的證件,那份沉甸甸的踏實感落入心底,他才覺得,是時候了。
身旁的葉小朗,也在等待這個時刻。
她渴望擺脫原生家庭投下的長長陰影,一座穩固的、屬於自己的城池是她夢寐以求的歸宿。
喬一成的踏實、上進,是她看好的潛力。
他一日未定,她便懸著一日的心。
今天,他終於邁出了關鍵一步,她也迫不及待想得到那個確切的答案。
兩人各懷心思,沉默地走了一段。幾乎在同一瞬間,他們轉過頭,看向對方。
“小朗,我……”
“一成,我想說……”
話音撞在一起,兩人都愣了一下。
隨即,他們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緊張,還有那緊張之下湧動著的、再也藏不住的期待與喜悅。
錯愕過後,是恍然,然後,笑意如同投石入水漾開的漣漪,無可抑制地從嘴角蔓延至眉梢。
有些話,已不必再說出口。
他們默契地同時轉回頭,不再談論那個話題。只是肩與肩的距離,不知不覺靠近了些。
初夏的風穿過樹葉,沙沙地響。路旁的音像店飄出悠揚的歌聲,襯得這夜愈發悠長寧靜。
走著走著,喬一成的手,輕輕碰了碰葉小朗垂在身側的手。
葉小朗的手指微微一動,沒有躲開。
然後,他的手堅定地握了上去,將她的手攏在掌心。她的手先是有些涼,很快便被他的溫度焐熱,反過來也輕輕回握。
兩隻手牽在一起,穿過搖曳的光影,走過喧鬧的街口。指節相扣,力道不鬆不緊,卻有一種鄭重的意味。
好像就這麼走下去,穿過眼前這條綠意蔥蘢的街道,便能一起走進更遠、更安穩的未來裡去。
紗帽巷小院裡,好久沒有那麼熱鬧。
院子裡的老槐樹下,那張舊方桌上杯盤碗盞擺得滿滿當當,幾樣家常菜冒著熱氣:紅燒排骨油亮亮,清蒸鱸魚撒著蔥絲,一大碗西紅柿雞蛋湯,還有碟炒得碧綠的青菜。
劉海卷著襯衫袖子,正從廚房端出一盤剛切好的鹽水鴨。
二強在收拾桌上的空盤子,三麗拿著抹布擦桌上濺的油點,四美則嘰嘰喳喳地幫忙擺凳子。
“二叔,這排骨燒得真入味!比咱們食堂大師傅強一百倍!”二強嚐了口菜,憨笑著誇。
“你也不看看是誰做的!”劉海言語中透著濃濃的自豪。
“那是,咱二叔的手藝,沒得說,絕了!”四美接話,眼睛卻瞟著院門口,“不過大哥怎麼還沒回來?說好今天給他慶祝的嘛。”
正說著,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喬一成走了進來,臉上還帶著些外頭的熱氣,但眉宇間有種藏不住的、淡淡的輕鬆和愉悅,甚至嘴角還留著一點未散盡的笑意。
這神情,跟他平時回來那種帶著疲憊的沉靜不太一樣。
他抬頭看見院子裡燈火通明、人影晃動,還有滿桌的菜,明顯愣了一下。
“二叔?二強?三麗?四美?你們……怎麼都來了?”他驚訝地問,快步走進院子。
劉海放下手裡的鴨子盤子,用圍裙擦了擦手,轉過身,臉上帶著笑,眼裡卻有點埋怨:
“你說我們怎麼來了?今天是你第一天正式到電視臺報到上班,多大的日子!二叔特意早點從公司出來,帶著二強,買了菜,來你這小院,想著親自下廚,給你好好慶祝慶祝。”
他指了指桌上,“喏,都是你愛吃的。”
喬一成這才想起這茬,心裡頓時湧上一陣暖意和歉疚:“二叔,我……”
“別急著‘我我我’,”劉海打斷他,語氣裡那點埋怨更明顯了,“我們一大家子忙活一下午,菜做好了,酒也備了,眼巴巴等著咱們家的大記者下班回來開席。結果左等右等,天都黑透了,人影不見一個。打電話去你們電視臺問,人家說你早下班了!嘿,我這心裡頭一下子就堵上了。”
二強在旁邊憨憨地補充:“是啊大哥,二叔可擔心了,怕你新單位有什麼事,或者路上不順利。”
三麗也輕聲說:“大哥,二叔是真心為你高興,也想給你鼓鼓勁。”
劉海擺擺手,語氣緩了緩,但話頭又轉到另一件事上:“所以說啊,早跟你提了,給你配個電話。花不了幾個錢。要是有了電話,我至於往你單位打?你下班有點啥事,也能提前說一聲,哪還用鬧今天這一出?”
他這話聽著是抱怨,實則字字句句都是關心和想幫忙。
九十年代初,大哥大絕對是稀罕物和身份的象徵。劉海提過幾次,想讓喬一成聯絡方便些,也顯得體面。
喬一成心裡暖和,但依舊搖了搖頭,態度很明確:“二叔,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那大哥大,就算了,太招搖,我用不上。”
“我一個剛進臺裡的新人,拎著那東西,像什麼樣子?您別為我操這個心,費這個錢。”
他知道二叔是真心想給他好的條件,但他更想靠自己的雙腳站穩,不想沾太多“特殊照顧”的光,尤其是在新環境裡。
劉海看著他倔強的樣子,知道這事一時半會兒說不通,也不再強求,只是嘆了口氣:“行行行,你有你的主意。反正話我給你放這兒,什麼時候覺得需要了,隨時跟二叔開口,咱們是親叔侄,別見外。多跟四美學學!”
忽然被當成榜樣教訓大哥,四美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對著喬一成吐了吐舌頭,喬一成正想教訓她卻又被劉海的話打斷。
“不過……你小子今天心情看著不錯啊?比平時精神頭足得多。路上撿錢了?還是第一天上班,就遇上什麼好事了?”
喬一成被問得一怔,臉上那點輕鬆的笑意下意識收斂了些,但眼底的光彩卻掩不住。
“沒……沒什麼,”他含糊道,“就是第一天報到,感覺……還挺順利的,同事們也挺好相處。”
他總不能說,是因為下班後和葉小朗見了一面,兩人之間那層朦朧的窗戶紙終於捅破,正式確定了戀愛關係,心裡正揣著一團歡喜吧?
四美眼尖,湊過來盯著喬一成的臉看,鬼精靈似的:“大哥,你不對勁哦!臉都有點紅!是不是……有情況了?”小姑娘對這類事最敏感。
“去去去,瞎說什麼。”喬一成難得有些窘,伸手輕拍了下四美的腦袋,“趕緊洗手,準備吃飯了,菜都涼了。”
三麗抿嘴偷笑,二強也撓頭憨笑。劉海將一切看在眼裡,心裡明鏡似的。
年輕人那點情愫,他這個過來人怎麼會看不出端倪?看來,八成是跟那個葉小朗有關了。他心裡那根弦微微繃緊了一下,但面上絲毫不顯,只是笑著招呼:
“好了好了,人都齊了,別站著了。一成,還有肚子吧?算了,反正你得洗手上桌,你可是今天的主角!”
“二強,把喝的倒上。咱們今天,好好給我們家的大記者慶祝慶祝!慶祝他人生新篇章,正式啟航!”
“這......”喬一成看著院中幾人,對人到齊的說法感到奇怪:“二嬸他們都沒到呢,人怎麼就齊了?”
“孩子們跟你二嬸在玄武湖南邊呢,根本沒過來。今天呀,就咱們爺幾個!來來來,別墨跡了,快上桌!”劉海招呼。
氣氛重新熱鬧起來。大家圍坐桌邊,舉杯,笑語歡聲。
喬一成本來那點因為隱瞞戀情而產生的輕微不自在,也在家人真誠的祝福和熱鬧的關心中慢慢消散,心裡暖暖的。
燈光下,一家人圍著不算豐盛卻充滿心意的飯菜,聊著天,說著笑。小院外,夏日的風掠過巷子,帶起落葉沙沙的聲響,更襯得院內溫暖如春。
劉海看著燈光下幾個孩子的笑臉,聽著他們談論新工作的見聞、大學裡的趣事、明星演唱會的激動,還有那些暗藏青春悸動的小秘密,心裡那份沉甸甸的守護感與對未來的隱隱憂慮交織在一起。
他知道,喬一成的人生新階段,伴隨著新的情感選擇,已經實實在在地開始了。
而他能做的,就是像今晚這樣,準備好一桌熱飯,亮著一盞燈,在他需要的時候,給予最堅實的支援和最溫暖的後盾。
至於那條他自己選擇的情感之路是坦途還是荊棘,也只能由他自己去走了。
夜深了,杯盤收拾乾淨,二強他們幫著洗完碗才離開。小院重新恢復安靜。
喬一成獨自站在院子裡,望著夜空稀疏的星,耳邊彷彿還回響著家人的笑語,而心底,則滿滿地裝著另一份嶄新的、甜蜜的期待。
他握了握口袋裡的鑰匙,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下班後匆匆見面時,葉小朗指尖的溫度。
新工作,新感情,一切都是新的開始。九十年代的腳步,正向他,也向這個家的每一個人,鏗鏘走來。
之後的幾天,喬一成在金陵電視臺的實習工作逐漸步入正軌。
劉海果然沒再提電話的事,只是偶爾會問起他工作是否適應,有沒有遇到難處。一切都看似平靜地向前流淌著,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