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姐妹夜話(1 / 1)
一九九零年的夏天,來得似乎特別早。剛進七月,金陵城就給裹進一層黏糊糊的熱氣裡,白日裡蟬鳴聒噪得人心煩。到了晚上,熱氣也散不乾淨,絲絲縷縷地滯留在紗帽巷狹窄的巷道和低矮的屋簷下。
不過,小院裡那間屬於三麗和四美的房間,倒還算得上清涼。這得歸功於前兩年劉海給幾個孩子住處做的“升級”——紗窗換成了更細密的,窗框加了密封條,屋頂還做了層隔熱。最重要的是,房間裡掛著這個時代家庭中少見的空調,清涼的風正從出風口吹出,將室內變得涼快。
房間不大,佈置得卻很有心思。
牆上貼著些風景畫和明星貼紙,書桌上擺著幾盆綠蘿,長得正旺。
最顯眼的,是靠在牆邊的那張實木雙層床。
這是八七年秋天換上的,那會兒三麗升高中,四美也大了,劉海說姑娘家得有自己的空間和像樣的傢俱,特意託人買了上好的木料,請老師傅打的。
床架結實,邊角都磨圓了,漆成柔和的米白色。
下鋪歸三麗,收拾得整整齊齊,床單是素雅的淺藍格子;
上鋪是四美的“小天地”,床單是鮮豔的向日葵圖案,還掛著幾串自己做的紙星星和風鈴,牆上貼滿了她從各種畫報上剪下來的明星照片和演出劇照。
夜已經深了,巷子裡最後的收音機聲也歇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和近處電風扇規律的嗡嗡聲。
四美趴在枕頭上,兩條腿在身後不安分地晃著,手裡無意識地卷著一縷頭髮。
她穿著件印著卡通圖案的細肩帶睡裙,頭髮披散著,眼睛在昏暗的檯燈光下顯得格外亮。
她盯著下鋪的三麗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開口:
“三麗……你睡著沒?”
下鋪的三麗其實也沒睡著。她側躺著,面朝牆壁,手裡還握著一本翻開的《材料科學基礎》,但眼神有些飄。聽到四美的聲音,她輕輕“嗯”了一聲:“沒呢。怎麼了?”
四美翻了個身,改成仰躺,眼睛望著上鋪床板底下她貼的那些閃閃發光的星星貼紙,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糾結:“我就是……心裡頭老琢磨個事兒。你說,現在大哥……算是正式跟那個葉小朗好上了吧?這事兒,咱們要不要……告訴居岸姐姐?”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空調內機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三麗慢慢轉過身來,平躺著,目光也投向黑暗中的天花板。
她沒有立刻回答,似乎在仔細思索。
過了片刻,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四美沉穩得多:“我覺得……還是不要告訴的好。”
“為啥?”四美一下子撐起半邊身子,從上鋪探下腦袋,長髮垂落下來,“居岸姐姐對咱多好啊!從小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想著咱倆。她現在雖然不說,可萬一……萬一她還……”
“我知道居岸姐對咱們好。”三麗打斷她,語氣平靜但清晰,“自打七八年春天,二叔帶咱們去學校報到,認識居岸姐到現在,都十二年了。她比咱們大兩歲,一直像親姐姐一樣待咱們。這個情分,我記著。”
她頓了頓,組織著語言:“可你想過沒有,自從八七年夏天,居岸姐跟大哥表白,被大哥拒絕之後,他們倆後來是怎麼相處的?”
四美想了想:“就……還那樣啊。大哥該去文阿姨家拜訪還是去,居岸姐平時有空,也會到二叔家坐坐,跟咱們說話,跟大哥也能正常打招呼說話……看著挺正常的呀,就是普通朋友,或者像大哥說的,‘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
“對,看著是正常了。”三麗微微蹙起眉,“可這‘正常’,是花了多久才看起來‘正常’的?”
“你忘了那會兒居岸姐有多難受了?茶飯不思,人都瘦脫形了,文阿姨急成什麼樣?大哥心裡頭也一直憋著股勁兒,覺得虧欠。好不容易,這三年來,大家表面上都過去了,該走動的走動,該關心的關心,維持著一個……一個挺不容易的平衡。”
她側過臉,看向上鋪四美隱約的輪廓:“咱們現在跑去跟居岸姐說,‘大哥交女朋友了,叫葉小朗’,這算什麼?是替她打抱不平?還是單純通報訊息?無論哪種,都是在已經快平復的湖面上,再扔一塊大石頭。誰能保證,居岸姐心裡頭那點‘不喜歡了’,是真的徹底沒了,還是被她自己深深埋起來了?萬一咱們這一說,又勾起了她的傷心,攪亂了她可能才剛剛調整好的心情,那算誰的?”
“可咱們不說,萬一她從別人那兒知道了呢?那不更難受?覺得連咱們都瞞著她。”四美反駁,但氣勢已經弱了一些。
“從別人那兒知道的可能性不大。大哥在電視臺,葉小朗……聽說是在一家雜誌社還是報社來著?”
“他們的社交圈跟居岸姐現在大學的圈子,重疊不多。只要咱們不說,文阿姨不說,二叔……二叔肯定也不會主動去說這個。”
三麗分析道,
“再說了,就算她以後從別的渠道隱約聽說,那時可能已經過去更久,衝擊也會小很多。或者,等大哥和葉小朗關係真的非常穩定了,甚至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那時候由大哥或者長輩們用一種更緩和的方式告訴她,也比現在由咱們兩個妹妹貿然去說,要合適得多。”
她嘆了口氣,聲音更輕了些:“四美,我知道你心疼居岸姐,覺得她像咱們的親姐姐,咱們得向著她。可你想想,大哥呢?大哥才是咱們一母同胞的親哥哥,是跟咱們在一個鍋裡吃飯、一個屋簷下長大的人。居岸姐再好,文阿姨對咱們再照顧,那份感情再深,也比不過血脈相連的兄妹情分吧?”
四美不吭聲了,重新躺回去,盯著床板底下的星星。
三麗繼續道:“我不是說咱們要站在葉小朗那邊。說實話,我對那個葉小朗瞭解也不多,就大哥帶回來見過兩次,看著是挺大方爽利的,但具體為人怎麼樣,我不清楚,也不想輕易下判斷。我的意思是,作為妹妹,咱們最該站的‘隊’,是大哥這一邊。不是站他的女朋友,也不是站喜歡過他的女孩,是站他這個人。只要他的選擇是他認真考慮過的,是他覺得開心幸福的,那咱們作為家人,首要的是尊重和支援他,而不是忙著去替他平衡過去的情感關係,或者替他做決定。”
“那萬一他的選擇是錯的呢?萬一那個葉小朗根本不適合他呢?”四美悶悶地說。
“那也得他自己去經歷,去判斷。”三麗語氣堅定起來,“就像二叔常說的,路得自己走,跟頭得自己摔。咱們可以提醒,可以關心,但不能越俎代庖,更不能因為自己的喜好,就去幹擾他的感情生活。這對他,對居岸姐,甚至對那個葉小朗,都不公平。”
四美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手指下意識攪動許久髮絲。忽然,她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執拗:“可我就是不喜歡那個葉小朗!”
三麗愣了一下,有些無奈:“你為什麼不喜歡她?她得罪你了?還是你看見她做什麼不好的事了?”
“沒有……”四美嘟囔,“她就沒得罪我,我也沒看見她幹啥壞事。可……可我就是感覺!感覺她不是真心對大哥好,感覺她……有點假,有點太會來事兒了。反正,我就是覺得她跟大哥不是一路人,以後準會給大哥惹麻煩!”
“感覺?”三麗失笑,搖了搖頭,“四美,感覺不能當證據。”
“你喜歡哪個明星,討厭哪個同學,可以憑感覺。”
“但大哥找物件,這是多嚴肅的事?你不能光憑‘感覺’就說人家不好,這太武斷了,也沒法讓人信服啊。”
四美也知道自己的理由站不住腳,有點急了:“那我就是有這種感覺嘛!二叔肯定信我!我要是跟二叔說,我覺得葉小朗不好,二叔肯定會認真聽,會當回事,會去幫我查查她的!”
聽到這話,三麗的眉頭真正皺了起來。
她坐起身,藉著檯燈微弱的光,看向上鋪:“四美,你這話什麼意思?你想把這事鬧到二叔那兒去?讓二叔因為寵你,就出面去幹涉大哥的感情?”
她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是,二叔最疼咱們幾個女孩子,尤其是你。你要學表演,要當明星,二叔二話不說,給你找最好的老師,送你去帝都見世面,去劇組觀摩學習,要錢給錢,要人脈找人脈,從來沒攔過你,沒說過半個‘不’字。”
“為什麼?因為二叔尊重咱們自己的選擇和夢想,只要不是歪路,他都支援。”
“可你不能這樣啊!”三麗的聲音裡帶上了少有的責備,“你不能自己享受二叔給的尊重和自由的時候,覺得‘二叔真好’‘二叔真開明’,輪到你看不慣大哥的選擇了,就想利用二叔對你的寵愛,讓他去幹涉大哥的事情。這對大哥不公平,對二叔也不尊重!”
四美被姐姐說得臉上發燙,嘴上卻還不完全服軟:“我……我沒想利用二叔!我就是覺得二叔眼光準,看人厲害,他要是知道了,肯定能看出那個葉小朗有問題!”
“二叔看人再準,那也是他的判斷。感情的事,雖然我也沒經歷過,但我聽說過一句話,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二叔就算心裡有看法,只要大哥沒做錯什麼,沒違法亂紀,二叔也絕不會強行干涉,這是他一貫的原則。”
三麗放緩了語氣,但話裡的分量一點沒輕,
“四美,咱們都已經長大了。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憑著一時喜好,就想讓最疼自己的人幫自己達成所有願望。有些事,得學會自己消化,得學著理解別人的選擇和邊界。”
房間裡又陷入長久的寂靜。窗外的月光悄悄挪移,透過紗窗,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四美不再反駁。
她知道,三麗說得在理。
劉海對他們的好,是無微不至的,從七七年春天他突然在母親魏淑英的靈堂上三拳兩腳打暈喬祖望,扛起這個家開始,吃的穿的用的,學費書本費,甚至那些讓同學們羨慕的外國電子錶、隨身聽、漂亮裙子,再到後來給七七如同親子的疼愛,給每個孩子儘可能好的教育和生活環境……這份好裡,一直貫穿著一種難得的尊重。
他從不強迫他們按照他的意願選擇人生道路,哪怕他心裡可能並不完全贊同,比如當初喬一成拒絕進他的公司,他也只是把話說清楚,然後放手讓他們自己去飛。
自己學表演這件事,就是最好的例子。二叔心裡難道不覺得這條路風險大、不確定因素多嗎?
可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實實在在地幫她鋪路,給她創造條件。
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尊重,自己怎麼能因為一點點對葉小朗的“不喜歡”,就想去撼動呢?
這確實……太不懂事了。
“……好吧。”良久,四美才悶悶地吐出兩個字,“我聽你的,不跟居岸姐姐說。”
三麗聽出她語氣裡的不情願和殘留的倔強,心裡一軟,輕聲說:
“四美,我不是逼你。是這事兒,咱們作為妹妹,真不合適插手。大哥有他自己的人生,咱們祝福他就好。至於那個葉小朗……”
“是好是壞,時間會給出答案。如果她真是良配,咱們以後慢慢接受。如果她真有問題……大哥也不是傻子,他總有一天會看明白。”
“咱們要做的,是到時候在他需要的時候,給他一個可以回來的家,和家人的支援,而不是現在就急吼吼地幫他做判斷,甚至幫他樹敵。”
“我知道……”四美翻了個身,面朝著牆壁的方向,聲音有些含糊,“我就是……心裡頭彆扭。反正,我就是不喜歡她!我的感覺不會錯的!不信咱們走著瞧,她早晚得給大哥惹大麻煩!”
聽著妹妹這孩子氣的宣言,三麗無奈地笑了笑,沒再接話。
她知道,四美雖然被說服了,但心裡那個疙瘩並沒解開。
這丫頭,有時候直覺是挺準的,可感情的事,誰又能說得準呢?
她重新躺下,閉上眼睛。空調帶來的涼意輕柔地拂過面頰,帶走些許夏夜的燥熱。
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閃過一些畫面:大哥提起工作時閃光的眼睛,偶爾提到“小朗”時那不易察覺的柔和神色;居岸姐去年暑假,跟即將上大學的自己說大學趣事時,那開朗卻似乎少了點什麼的眼神;還有二叔平時看似隨意,實則總在默默關注著每個孩子的深沉目光……
九十年代了。大哥正式工作了,開始了新的感情;自己和四美也走在各自的求學追夢路上;二強在廠裡越來越頂事;七七和安安、歡歡也在長大……這個家,每個人,都在時間的河流裡,向著未知卻又充滿可能的未來,奔流而去。
至於那些潛藏在平靜水面下的情感暗流,是最終匯入主航道,還是激起意想不到的浪花,誰也不知道。
他們能做的,就是像二叔一直做的那樣,努力劃好自己的船,同時,緊緊繫住連線彼此的那份親情之纜。
夜深了。上鋪傳來四美逐漸均勻的呼吸聲,這丫頭到底心思單純,糾結完了,睡得也快。
三麗卻還睜著眼睛,望著黑暗中壓抑的床板,很久很久,才在空調內機單調的嗡嗡聲中,慢慢沉入夢鄉。
窗外,金陵城夏夜的天空,星河低垂,無聲地注視著這座古老城市裡,每一個亮著燈火的視窗,和視窗裡那些平凡又各自洶湧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