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喬精刮子的高光時刻(1 / 1)
這天是個禮拜天,朝陽懶洋洋地照著紗帽巷。平日裡這個時候,巷子口總有幾個老頭老太曬太陽、摘菜、聊閒天。可今兒個,人群卻詭異地聚在喬家那棟老院子門口附近,眼神都往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瞟。
門開了。
先探出來的是一雙擦得鋥亮、幾乎能照出人影兒的黑皮鞋,鞋頭尖溜溜的。接著是一條褲線筆直得能割手的藏青色料子褲,再往上,是一件同樣挺括的深灰色西裝外套,裡頭露出雪白的襯衫領子。最後是喬祖望那張帶著宿醉未消的浮腫、卻精心刮過鬍子、頭髮抹了過量髮油以至於在陽光下泛起一片膩光的臉。他手裡還裝模作樣地夾著個黑色人造革的小皮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麼。
這副行頭,擱在九十年代初的紗帽巷,那絕對是“高階幹部”或者“大老闆”的派頭。鄰居們眼睛都直了。
“喲!喬哥哥!這是要上哪兒赴宴去啊?打扮得這麼精神!”住在對門、平時最愛打聽事的王嬸第一個開口,聲音裡透著掩飾不住的好奇和一絲揶揄。
喬祖望挺了挺並不存在的胸脯,矜持地清了清嗓子:“啊,沒啥,出去辦點事。”眼神卻忍不住往周圍溜了一圈,很滿意自己造成的效果。
“辦啥事能有看自家兒子上電視重要啊?”旁邊修腳踏車的老李頭磕了磕旱菸杆,嘿嘿笑著接話,“喬哥哥,你們家一成可真是出息大發了!昨晚市電視臺的新聞,看見沒?一成那小子,拿著話筒,站在那個……那個新蓋的百貨大樓前面,有模有樣地報道呢!字正腔圓,模樣也周正!你可真沉得住氣,這麼大的喜事,也不提前跟咱們街坊四鄰說道說道!”
“就是就是!”賣早點回來的大張挎著空籃子擠過來,“喬大哥,你這可不夠意思了!一成上電視,這是咱們整條巷子的光榮啊!你居然瞞得死死的,害我昨晚都沒看上直播!還是我家小子回來嚷嚷,我才知道,緊趕慢趕只瞄到個重播的尾巴!”
人群裡立刻有人起鬨:“大張,你拉倒吧!你昨晚沒早睡,不是因為要看什麼足球賽轉播嗎?電視聲音開得震天響,我在巷子那頭都聽見解說員喊‘球進了’!”
大張臉一紅,隨即脖子一梗:“胡扯!我就是為了看一成!特意熬的夜!都怪老喬,藏著掖著,要是早說了,我下午就把活幹完,早早守著電視機!”
“對!都怪老喬!”
“喬精刮子,這回你可不地道了!”
眾人七嘴八舌,話裡話外都是羨慕、稱讚,但也夾雜著對喬祖望“知情不報”的“埋怨”。這埋怨當然是玩笑性質居多,更多是想湊個熱鬧,分享一下喬家出人才的喜悅,順便……看看喬祖望的反應。誰不知道這位“喬哥哥”的脾性?
喬祖望站在那兒,聽著周圍的喧嚷,臉上努力維持著得體的微笑,心裡頭卻像開了鍋的汙水,咕嘟咕嘟冒著憋屈和惱怒的泡。
‘喬一成這混賬東西!上電視這麼大的事,居然連個屁都不跟老子放一聲!’他腹誹著,牙根有點癢癢。‘翅膀硬了,眼裡徹底沒我這個爹了!’
這火氣還沒消,念頭一轉,又燒到了二兒子身上。‘還有喬二強那個夯貨!跟他大哥穿一條褲子!肯定早就知道他大哥要上電視了,天天在姓劉的那廠子裡泡著,回家比鬼都晚,面都碰不上!見到了也悶葫蘆一個,啥也不說!不孝子!全是白眼狼!’
他越想越氣,尤其是想到二強現在整天“二叔”長“二叔”短,在廠子裡幹得風生水起,儼然把那兒當自己家了,心裡那股邪火混著酸水一起往上湧。‘哼,給姓劉的當牛做馬,圖啥?不就是圖人家有錢,給開高工資嗎?眼皮子淺的東西!現在你老子我也有錢了!不過……’他摸了摸自己油光水滑的頭髮,又掂了掂手裡鼓囊囊的皮包,一股優越感沖淡了些許怒氣,‘你們這幾個不孝的,以後想花老子的錢?門都沒有!老子自己瀟灑快活!’
心裡翻江倒海,面上喬祖望卻迅速調整了表情,端起一副“低調謙遜家長”的架子,抬手往下壓了壓,彷彿領導講話般開口道:“哎,諸位,諸位街坊,靜一靜,聽我說兩句。”
等聲音稍微小了點,他才慢條斯理地解釋:“不是我不想跟大家說,實在是我們家一成啊,性格太低調。你們是知道的,這孩子打小就實誠,不愛張揚。他覺得吧,就是正常幹個工作,上個電視也沒什麼值得大張旗鼓宣揚的。再說了——”他拖長了調子,彷彿在斟酌用詞,“這第一次上電視,難免緊張,表現嘛……也就那樣,青澀!生澀!沒什麼好看的。等以後他經驗豐富了,成了臺柱子,上的次數多了,大家還怕沒機會看嗎?到時候,說不定還嫌他老在電視上晃悠,礙眼呢!哈哈哈!”
他自以為幽默地乾笑了幾聲。
這番說辭,既把喬一成的“不通知”歸咎於“低調”,又巧妙地為可能存在的瑕疵打了預防針,最後還畫了個“未來常上電視”的大餅。既顯得他喬祖望通情達理、教子有方、尊重孩子低調意願,又暗示自家兒子前途無量。
果然,鄰居們被這番半真半假的話暫時糊弄住了,或者說,大家更願意相信和談論喬家兒女的出息。
“哎呦,老喬,你就別謙虛了!一成那表現還叫生澀?我看比有些老播音員都不差!”
“就是!喬大哥,你們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大兒子是大記者,二兒子聽說在那什麼……哦,跟外國人合資的大廠裡當幹部,穿西裝打領帶,也是精英了!三閨女考上了大學,正兒八經的女秀才!四閨女也上高中了,將來怎麼也差不了!了不得,了不得啊!”
“喬家這是要興旺發達了!老喬,你這後半輩子就等著享清福吧!”
聽著這些羨慕讚歎,喬祖望心裡像三伏天喝了冰鎮酸梅湯,那叫一個舒坦。他眯著眼,矜持地擺擺手,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哎呀,過獎了,過獎了。孩子們自己爭氣,我們做家長的,也就是……盡了點本分,沒啥,沒啥。”
他這副“謙虛”的模樣,落在一些深知底細的老街坊眼裡,就有點刺眼了。尤其是那些當年或多或少見過喬家最難的時候,見過劉海怎麼接濟這幾個孩子,怎麼跟喬祖望扯皮的人。
人群裡,一個蹲在牆根曬太陽、一直沒吭聲的乾瘦老頭,他以前廠裡的老師傅,姓趙,忽然撩起眼皮,渾濁的眼睛看了喬祖望一眼,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不高,卻挺清晰:“老喬啊,說起來,你們家這幾個孩子能有今天,你是咋教的?也給咱們傳授傳授經驗唄?你看我家那幾個不成器的……”
這話像是隨口一問,卻像顆小石子投進了看似平靜的水面。
喬祖望正享受著眾人的恭維,聞言精神一振,彷彿早就等著這個問題,或者說,早就在心裡排練過無數遍。他立刻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拿出了一副“資深教育家”的派頭。
“這個教育孩子啊,”他拖長了聲音,手指下意識地在皮包上敲打著,“首先,你得尊重孩子!把他們當個獨立的人看,不能動不動就打罵,那不行,傷自尊!”
周圍有人微微點頭,這話聽起來在理。
“其次,要相信孩子!”喬祖望漸入佳境,手指也揮動起來,“你得相信他們自己能行,有那個潛力!我們做家長的,就是在後面默默看著,支援著,關鍵時刻……點撥那麼一兩下。”他省略了“關鍵時刻”自己通常是在麻將桌上或者酒桌上。
“再就是,”他晃著腦袋,努力搜刮著從不知道哪裡聽來的隻言片語,“要因材施教!你看我家一成,喜歡讀書,那就供他讀!二強嘛,坐不住,但手巧,那就學門技術!三麗文靜,愛學習,那就考大學!四美活潑,也得讓她唸書,有個文憑……總之,你得順著孩子的天性來,不能硬逼!”
他侃侃而談,說的這些話,單獨拎出來看,似乎都沒什麼大毛病,甚至有些還符合現代教育觀念。但結合喬家過去的實際情況——喬一成讀書的艱難、二強事業坎坷的陰影、三麗四美差點被耽誤的學業——這些話從他喬祖望嘴裡說出來,就透著一股極其荒誕和諷刺的味道。
知道內情的幾個老鄰居互相交換著眼神,嘴角露出意味深長的笑,但也沒立刻戳破。
偏偏有人就是看不慣喬祖望這副把功勞全攬在自己身上的得意勁兒。
住在巷子中段、心直口快的吳大媽,撇了撇嘴,冷不丁開口道:“喬精刮子,你這話說的比唱的還好聽。我怎麼記得清清楚楚,當初一成考上研究生那會兒,你可不是這麼說的!你當時不是蹦著高兒反對,說讀書沒用,逼著他趕緊畢業工作掙錢,好給你交‘家用’嗎?為了這事,你跟一成都吵起來了!好像他們二叔還差點又把你給打了?”
這話就像一把錐子,猛地戳破了喬祖望精心吹起來的氣球。
現場氣氛瞬間一靜。不少後來搬來的或者不太清楚舊事的鄰居都驚訝地看向喬祖望。
喬祖望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閃過一絲被當眾揭短的惱羞成怒,但他反應極快,立刻把眼一瞪,理直氣壯地反駁道:“吳家嫂子,你這話說的!兒子工作了,掙錢了,給老子交家用,那不是天經地義嗎?啊?我辛辛苦苦把他們幾個拉扯大,我容易嗎我?”
他立刻切換到了苦情模式,開始掰著手指頭算賬,聲音也提高了八度,帶著一種誇張的悲憤:“你們是不知道啊!當年他們媽走得早,就剩我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一把屎一把尿啊!吃不飽穿不暖的時候,是我勒緊褲腰帶省下口糧!他們生病發燒,是我深更半夜揹著去醫院!為了養活這一大家子,我起早貪黑,在廠裡幹活不敢歇氣,回來還得操心柴米油鹽……我這心啊,操得稀碎!”
他捶胸頓足,彷彿承受了全天下最大的委屈,眼睛卻偷偷瞟著眾人的反應。“我這麼含辛茹苦,把他們一個個拉扯成人,現在我老了,他們賺錢了,孝敬我點,不應該嗎?啊?這難道不是孝道?!”
這一套“含辛茹苦”的訴苦,配合他此刻光鮮的衣著,顯得格外滑稽。但不明就裡的外人,乍一聽,似乎也有點道理?畢竟“孝順父母”是傳統美德。
吳大媽被他這胡攪蠻纏氣得夠嗆,正要繼續反駁,旁邊另一個聲音幽幽地插了進來,是那位趙師傅。
趙師傅依舊蹲在牆根,眼皮都沒抬,慢悠悠地說:“老喬啊,你這話……不盡實吧?別的俺老頭子記不清,但俺記得,一直以來,你們家幾個娃娃的學費、書本費,還有逢年過節做新衣裳的錢,好像都是劉海出的吧?”
他頓了頓,補充了更致命的一句:“哦,對了,你家老么七七,打小不就一直在劉海和他媳婦兒那邊養著嗎?跟親生的也沒兩樣了。這……也算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的?”
“轟——”人群裡響起一陣壓低了的鬨笑和議論。
“是啊,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喬家幾個孩子,確實都是劉海幫襯著……”
“何止幫襯,我看差不多是劉海養著的。喬家幾個孩子那小臉、那穿著打扮,一看就是不差錢人家養出來的。就喬精刮子那點工資,夠他自個兒在牌桌上瀟灑就不錯了。”
“嘖嘖,真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啥功勞都敢往自己身上攬。”
這些議論聲並不大,但清晰地鑽進了喬祖望的耳朵裡。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剛才的“悲憤”僵在臉上,顯得可笑又尷尬。
他最怕人提起的就是這個,這等於直接剝掉了他“慈父”的外衣,露出了底下不負責任、甚至有些無賴的真容。
眼看局面要失控,喬祖望腦門冒汗,急中生智,或者說狗急跳牆,把脖子一梗,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利:“那又怎麼樣?!啊?!”
他目光掃過那些竊竊私語的鄰居,破罐子破摔般嚷道:“沒有我喬祖望,他劉海算老幾?!他憑什麼管我喬家的孩子?!就因為我是他們老子!有了我,一成二強他們才是他侄子侄女!他劉海才會管!這叫名正言順!這叫親戚情分!要是沒我這個人,他劉海認識他們是誰啊?街上擦肩而過都不帶多看一眼的!你們說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番言論堪稱強詞奪理、顛倒黑白的典範。直接把劉海多年實實在在的付出和情義,扭曲成了基於他喬祖望這個“父親身份”才得以存在的“附屬品”。
彷彿劉海不是出於對亡母的承諾和對孩子們的憐惜,而純粹是因為有他喬祖望這個“橋樑”,才不得不施捨。
這種赤裸裸的不要臉,把在場眾人都給震住了。一時間,竟沒人能立刻找到合適的話來反駁。因為從最表面、最扭曲的邏輯來看,好像……也有那麼一丁點歪理?血緣和名分,有時候確實是種羈絆。
見眾人被自己的“雄辯”噎得說不出話,喬祖望頓時又得意起來,剛才的窘迫一掃而空,腰桿重新挺直。他覺得自己贏得了一場了不起的辯論。
趁著這股“勝利”的餘威,他決定再展示一下自己如今的“實力”,徹底把眾人的注意力從過去那些不光彩的事情上轉移開。
他故意重重地咳嗽一聲,撣了撣身上筆挺的西裝——雖然料子一般,但架勢十足。然後,他掂了掂手裡那個鼓鼓囊囊的皮包,發出嘩啦啦的、疑似鈔票摩擦的誘人聲響。
“再說了,”喬祖望揚起下巴,用一種刻意平淡卻掩不住炫耀的語氣說,“姓劉的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會折騰幾個廠子,有幾個臭錢嗎?那是他的本事,我喬祖望不羨慕!”
他停頓一下,滿意地看到鄰居們的目光果然被他手裡的皮包和話裡的“錢”字吸引了過來,才繼續慢悠悠地說道:“我現在啊,也不差錢。這年頭,只要腦子活,路子對,賺錢的門道多了去了!”
這話像一塊磁石,瞬間吸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剛才那些關於教育、關於過去的爭吵,在“發財秘訣”面前,立刻顯得不重要了。紗帽巷的居民,大多普通工薪階層,誰不想多賺點錢改善生活?
“喬大哥,你……你真發財了?”王嬸眼睛放光,第一個湊近,盯著那個皮包。
“老喬,有啥好門路?也給咱老兄弟透露透露?”修車的老李頭也顧不上抽菸了。
“就是啊喬哥哥,咱們街里街坊這麼多年,有好事可不能獨吞!”大張和其他人也圍了上來,臉上寫滿了好奇和渴望。
喬祖望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看著周圍一張張急切、羨慕的臉,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眾人原本以為,這種“發財路子”得藏著掖著,生怕別人知道來分一杯羹。
但此刻,在眾人矚目和吹捧下,他彷彿信奉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君子。大大方方將這本該秘而不宣的發財訣竅和盤托出!
“哎呀,其實也沒什麼神秘的。”喬祖望故作輕鬆地擺擺手,但身體語言卻顯示他極為受用,“就是跟著幾個有門路的朋友,搞點……嗯,民間互助理財。”
“互助理財?”眾人疑惑。
“對!”喬祖望來了精神,開始把他從那個當初宣稱有路子搞車皮,以此搞海鮮生意,卻因為晚了一天,把海鮮全部放壞,所有投資血本無歸的老陳,那裡聽來的、半懂不懂的一套說辭搬了出來,唾沫橫飛:“簡單說,就是大家把錢湊到一起,交給專業的公司去投資,賺大錢!比存銀行那點死利息高多了!月息最少三分!投一萬塊,一個月啥也不用幹,淨賺三百!要是投得多,賺得更多!利滾利,一年下來,翻個倍輕輕鬆鬆!”
月息三分!年利翻倍!這些字眼像炸彈一樣在人群中炸開。有人呼吸急促起來。
“這……這麼高?可靠嗎?”趙師傅蹲在牆根,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慢吞吞地問。
“可靠!怎麼不可靠?”喬祖望拍著胸脯,把自己皮包拍得啪啪響,“看見沒?我這剛拿到的上個月利息!實實在在的票子!人家公司是有正規手續的!辦公樓氣派著呢!在市中心!這叫‘高息攬儲’,是國家允許的民間金融創新!早參與早受益!等到大家都反應過來,門檻就高了,利息說不定也沒這麼好了!”
他極力渲染著機會的緊迫性和可靠性,把“那個老陳”那套“共同富裕”、“支援地方建設”、“分享經濟紅利”的漂亮話也夾雜著說了出來。對於“風險”二字,他隻字未提,或者說,他潛意識裡拒絕相信有風險——他投進去的錢,第一個月利息可是實實在在拿到手了!
鄰居們聽得心潮澎湃。三分月息啊!存銀行一年才多少?巨大的利益誘惑面前,那點原本就不多的警惕心開始迅速瓦解。何況,喬祖望這個活生生的例子就站在眼前——新西裝,新皮鞋,鼓鼓的皮包,趾高氣揚的神態——這不就是發財最好的證明嗎?
“喬大哥,那……那這錢投進去,安全嗎?隨時能拿回來不?”王嬸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聲音有些顫抖,既是期待又是害怕。
“安全!絕對安全!”喬祖望大手一揮,“人家那麼大公司,還能騙你這點小錢?隨時存取自由!不過我跟你們說啊,最好別急著取,放在裡面利滾利,那才賺得多!你看我,我就沒取,繼續投進去,下個月利息更多!”
他這話半真半假。他確實沒取第一個月的利息,因為“那個老陳”鼓勵他“復投”,這樣“收益更驚人”。至於隨時存取?他根本沒試過,也沒想過要試,他正做著錢生錢的美夢呢。
“那……喬哥哥,這門檻高不?最少得投多少?”大張已經按捺不住了。
“不高不高!全心全意為街坊服務嘛!”喬祖望此刻感覺自己像個慷慨的救世主,“最低一千塊就能入場!當然,投得多,賺得多!我建議啊,有多少閒錢就投多少,機會難得!”
一千塊,對不少家庭來說不是小數目,但在“月息三分”的巨大誘惑下,似乎又顯得可以搏一搏。人群騷動起來,已經有人開始小聲盤算自家能拿出多少錢,有人則拉著喬祖望問更具體的細節,比如怎麼交錢,去哪裡籤合同。
喬祖望來者不拒,耐心(炫耀)地解答著,彷彿自己已經是成功的金融家。他徹底沉浸在了這種被包圍、被請教、眾星捧月般的快感中,早把剛才的不快和家裡的“不孝子”們拋到了九霄雲外。
陽光照在他油光水滑的頭髮和筆挺的西裝上,照在他意氣風發的臉上。他覺得自己終於活出了人樣,找到了比“喬精刮子”更響亮、更體面的頭銜——引領街坊發財的“喬經理”。
至於這“高息攬儲”背後洶湧的暗流,那即將吞噬無數人血汗錢的龐氏騙局黑洞,此刻的他,選擇性地看不見,也不願意看見。他只知道,自己摸到了鼓囊囊的皮包,聽到了眾人的恭維,走在了一條金光閃閃的“發財大道”上。
而這條“大道”的盡頭是什麼,紗帽巷這些被貪婪和僥倖矇蔽了雙眼的鄰居們不知道,喬祖望,也不知道。他們只看到了眼前虛幻的、誘人的高額利息,卻選擇性忽略了那句古老的箴言:你想要他的利息,他想要的,是你的本金。
晨風吹過紗帽巷,捲起幾片掉落的樹葉,打著旋兒,落在喬祖望鋥亮的皮鞋邊,又輕輕飄走,無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