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老公寓來了位趙小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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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一年六月的舊金山,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穿過百頁窗,在陳舊的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空氣裡有灰塵在光柱裡緩緩旋轉,像是時光本身具象化的模樣。

劉海推開公寓門時,首先聞到的是灰塵、舊木頭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混合的氣味——這味道他早已熟悉。但今天,這氣味裡混雜了別的什麼:一股清新的洗衣液香,以及某種他似乎曾經聞過的高階香氛尾調。

然後他看見了客廳裡的“入侵物”。

幾個行李箱隨意攤開在客廳中央,像擱淺的船。衣物、首飾、玩偶散落一地,與這間月租僅六百美元的老公寓格格不入——路易威登的行李箱側邊有磨損的痕跡,香奈兒外套的袖口微微起球,迪奧連衣裙的標籤還是兩年前的款式,一隻蒂芙尼藍的盒子半開著,露出已經失去光澤的銀飾。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隻巨大的泰迪熊,絨毛仍然蓬鬆,但左耳處有一小塊修補的針腳,顯然被主人珍惜地修補過。

“奢侈品的殘骸。”劉海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

這些物件透著一種矛盾的氣息:它們曾經價值不菲,如今卻帶著時光磨損的痕跡,就像被人從過去的生活裡連根拔起,倉促間塞進行李箱,拖到了這個海邊小鎮的廉價公寓。

劉海的目光落在敞開的相機包上,心跳微微加快。

黑色的尼康F5,專業級膠片機。旁邊躺著幾支鏡頭:一支80-200mmf/2.8的大炮,一支35mmf/1.4的定焦,還有一支微距。全套下來得五到六萬軟妹幣左右。

他蹲下身,手指懸在相機上方,最終沒有觸碰。這些器材保養得很好,但機身邊緣有細微的使用痕跡,快門的次數應該不低了。旁邊還有三個相機包,鼓鼓囊囊的,想必裝著更多裝置,其中一個拉鍊半開,能瞥見裡面一臺小巧的徠卡M6的銀色輪廓。

“落魄的大小姐,還是個攝影師。”劉海站起身,環顧四周。

公寓比他離開時整潔了些。房東瑪莎大媽大概請人來做過基礎清潔,老舊木地板上的灰塵被清掃過,但牆角仍有難以祛除的汙漬。客廳裡的二手沙發套上了乾淨的罩子,廚房檯面被擦拭過,只是水槽邊緣的鏽跡昭示著這棟建築至少三十年的歷史。

兩個臥室門都關著。他的那間朝東,早晨會有陽光灑進來;另一間朝西,下午會有些西曬,但能看到遠處海平面的碎片。

就在這時,朝西的臥室門開了。

一個女孩從裡面走出來,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麼。她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淺藍色牛仔褲,頭髮紮成鬆散的馬尾,幾縷碎髮貼在臉頰兩側。她的臉很小,五官精緻得像是工筆畫勾勒出來的,但眉眼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那不是疲倦,是更深的東西,像是心裡有什麼東西被生生挖走了一塊,留下一個填不滿的空洞。

她抬起頭,看見劉海,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雙原本應該靈動的眼睛此刻睜得大大的,裡面閃過驚訝、困惑,最後沉澱為一種下意識的防備。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要說什麼,卻又發不出聲音。

劉海先開口了,用的是英語,聲音平穩:“你好,劉海,中國人,斯坦福學生,經濟學。”

這是系統給他的身份,也是他降臨這個世界一個多月來已經完全適應的角色。

女孩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鍵,機械地回應:“啊,你好,趙默笙,中國人,聖何塞州立大學學生,攝影。”

說完這句話,她才意識到什麼,眼神聚焦了些,改用了中文:“你也是中國人?”

“對。”劉海點點頭,刻意讓自己的表情保持平淡。實際上,在看見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這是誰——趙默笙,這個世界的女主角,七年後會回到中國,與那個叫何以琛的男人上演一出“不願將就”的愛情故事。

但他現在不能表現出來。

他需要像個真正的陌生人一樣,逐步接近,逐步瞭解。

“我本科長華的,剛在斯坦福拿了碩士,下學期讀博。”劉海補充道。

他故意丟擲了“長華”這個關鍵詞。

果然,趙默笙的眼睛亮了一瞬——那是溺水者看見浮木的本能反應,儘管那亮光很快又黯淡下去。

“我也是長華的。”趙默笙的聲音輕了一些,她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衣角,這個動作暴露了她的不安,“不過我是踩線調劑考進去的,而且只讀了兩年就出國了,不然也能厚著臉皮叫您一聲師兄了。”

她說這話時,眼睛沒有完全看著劉海,而是落在他身後的某處虛空。她的自我介紹到此為止,沒有提及原本的專業,沒有解釋為什麼從化學轉到攝影,沒有說父親的事,沒有說何以琛。

那些都是深埋心底的傷口,她不想也不願對任何人揭開。

劉海打斷她:“別!叫師兄你不用厚著臉皮!但你也別這麼叫,更別叫我大哥什麼的,直接叫名字就行了,以後說話也別您您的,我聽著彆扭。”

他的語氣裡有種不容置疑的直率,這反而讓趙默笙愣了一下。

在原劇情裡,她一直稱呼應暉為“應大哥”,那是一種刻意保持距離的尊稱。劉海不想重蹈覆轍——如果從一開始就被劃入“需要保持距離”的範疇,那麼六年的時間恐怕都不夠他走近她的內心。

“可是......”趙默笙微微蹙眉。

此時的她,內心有一道厚重的牆。

父親的突然離世,何以琛的“背叛”,被迫滯留異國的無助——這些重創讓她選擇將自我封閉起來。

她對所有異性,甚至對所有人,都保持著一種疏離。

直接叫名字這樣簡單的行為,在她看來都帶著某種親近的意味,而這讓她感到不安。

劉海看穿了她的猶豫,卻故意曲解:“別可是了,這點小事你還是聽我的吧,剛剛不還說我是你師兄,表現善意嗎?怎麼,難道是在騙我?”

“沒......沒有......”趙默笙連忙否認,臉頰微微泛紅。

她意識到自己的心理狀態可能不太正常,但正因為如此,她更不願意因此麻煩別人。這種矛盾讓她陷入短暫的沉默。

劉海適時轉移了話題:“沒有就行!現在當務之急你還是問問房東,有沒有別的房間可以租給你吧,否則咱倆以後可就得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了。我一個大老爺們兒倒是不在意,不過你一個小姑娘,應該會介意吧?”

這句話點醒了趙默笙。

她這才真正意識到現狀——合租室友是名男性,而房東瑪莎大媽事先完全沒有告知。

一股慌亂湧上心頭,她幾乎是本能地摸出手機,匆匆對劉海說了句“抱歉”,便退回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劉海看著她倉促的背影,搖了搖頭,走進自己的房間。

揹包被隨意甩到床上,他開啟那臺厚重的IBM膝上型電腦。等待開機的嗡嗡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過窗戶,落在遠處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系統這次給他的降臨時間和地點,精準得令人感慨——2001年6月,趙默笙剛剛將父親留下的所有財產透過使館捐出,開始了真正意義上“一無所有”的留學生活。

在她最脆弱、最封閉、也最需要支援的時候,他成為了她的室友。

“你有閃婚,我有同居。”他低聲自語,嘴角揚起一個微妙的弧度。

但這個念頭很快被壓了下去。

劉海剛剛從《喬家的兒女》世界離開,在那裡他度過了近五十年的人生,從1977年到2025年,和馬素芹、文雪相守一生,看著喬家的孩子們長大成人,自己也成為富甲一方、兒孫滿堂的老人。

那種漫長歲月積澱下來的沉穩,讓他看待感情的方式已經與年輕人不同。

此刻看著趙默笙,他固然知道她很美——那種破碎感與堅韌感交織的美,足以打動任何人。

但經歷了一個完整的人生後,他對“愛情”有了更復雜的理解。

那不是荷爾蒙驅動的衝動,而是在漫長歲月裡互相扶持、彼此理解的沉澱。

更何況,現在的趙默笙心裡只有何以琛。那個男人像一根刺,深深紮在她心裡,她用了七年時間都沒有真正拔出來。

“七”這個數字還真有趣,這次的任務也與“七”有關,它來自於結婚七年後何以琛與趙默笙。

當愛情故事結束,生活變成柴米油鹽,他們產生了疑問,當初在一起真的是因為“不願將就”嗎?

何以琛,他的不將就,他的等待,是愛,還是趙默笙的道德枷鎖與感情陰影?

趙默笙,她的不將就,是愛,還是在逃避?

如果,當初他們不將就的物件換成了別人,是否還會發出今天這樣的疑問?

系統給他的指令並不明確,只是想看看,當年的“不將就”,是源自靈魂的唯一認定,還是特定時間、特定境遇下一種混合了倔強、驕傲與創傷的執念?

當生活瑣碎消磨激情,這個問題的答案會決定關係的走向。

“六年。”劉海輕聲說。

距離趙默笙回國還有六年。這六年裡,他有機會看著她慢慢成長,看著她從創傷中一點點走出來。如果在這個過程中,她能放下對何以琛的執念,重新學會愛與被愛,那自然是好事。

最好她重新出發的方向是朝向自己——劉海坦然地承認這一點。

他不是聖人,付出時間和精力去陪伴一個人走出情傷,如果最後只是看著她投入別人的懷抱,那未免太冤種了。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他不能急,不能讓她感到壓力。

電腦終於開機完畢,劉海登入了自己的股票賬戶。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一個多月來的成果——用僅有的1000美元本金,在股市和期貨市場裡精準操作,現在賬戶餘額已經達到98,743美元。網際網路泡沫破裂後的市場充滿恐慌,但也充滿機會。他知道哪些公司會在廢墟中重生,哪些新技術即將改變世界。

他提交了提現申請,扣除資本利得稅後,大約能到手6.5萬美元。這筆錢不多,但足夠他作為啟動資金。

關上電腦,劉海起身換衣服。斯坦福的夏季學期剛結束,他穿著卡其褲和polo衫,現在換成寬鬆的灰色T恤和運動短褲,踩著人字拖走出房間。

客廳裡,趙默笙的那些行李還堆在原地。

劉海徑直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罐可樂。“噗嗤”的開啟聲在安靜的公寓裡格外清脆,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走了聖何塞夏季的悶熱。

“哈——”他滿足地嘆了口氣。

這時趙默笙的房門再次開啟,她拿著手機走出來,臉上寫滿了為難。看見劉海在客廳,她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在這裡。

“怎麼樣,趙默笙,房東大媽怎麼說?”劉海主動開口,語氣平常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聽見劉海直接叫自己的名字,趙默笙又怔了半秒,才反應過來:“房東說很抱歉,她沒辦法。我要麼住這裡,要麼搬走,而且我要是違約的話,錢也不退。劉大哥,你說我該怎麼辦呀?”

“哎,都說了,直接叫我名字。”劉海晃了晃手中的可樂罐,走到沙發邊坐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她也坐,“正式場合你要願意也可以叫我劉先生,反正別大哥師兄的叫,我覺得彆扭。”

趙默笙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在他斜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身體保持著一種隨時準備起身的緊繃姿態。

劉海看著她,決定說些直白的話:“我說句不好聽的啊,你這些衣服鞋子,我看著就不便宜,可都是兩三年前的款了,現在你又住到這麼個破公寓來,想來你的經濟狀況不好吧?”

這句話戳中了趙默笙的現狀。她垂下眼睛,輕聲應道:“嗯。”

沒有解釋,沒有辯解,只是承認。

劉海繼續說:“既然經濟情況不允許,那就住著唄。人吶,還是得適應環境,你這破產了,以後的學費、生活費可都不是一筆小數目,你要是不想上不了學被遣返回國,那就得精打細算。”

趙默笙依然沒有糾正“破產”這個誤解。

她不想解釋那些錢的來源和去向,那會牽扯出父親,牽扯出她不願面對的過去。

她只是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劉海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調侃:“難道你怕我對你圖謀不軌啊?”

這句話說得太直白,趙默笙猛地抬起頭。

客廳的窗戶半開著,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劉海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斜靠在沙發扶手上,一手拿著可樂罐,一手隨意搭在膝蓋上,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完全的放鬆狀態。他的表情很坦然,眼神清澈,沒有試探,沒有曖昧,只是純粹的好奇。

不知為什麼,這副姿態反而讓趙默笙感到一種奇怪的安全感。

來到美國這一年,她一直處於高度戒備狀態。

父親的離世讓她對世界產生深深的不信任,何以琛的“背叛”讓她對感情封閉,被迫滯留異國他鄉的無力感讓她只想把自己藏起來。她想要與一切隔絕,但現實不允許——她需要打工賺生活費,需要完成繁重的學業,需要在這個陌生的國度生存下去。

在這種矛盾中,她對任何試圖靠近的人都保持著警惕。如果劉海此刻表現出過度的熱情,或是對她處境的好奇,她會立刻築起更高的牆。

但劉海沒有。

他就像對待一個普通的合租室友,給出了最現實的建議,然後就把選擇權完全交還給她。他甚至沒有主動提出幫忙搬行李,沒有表現出“紳士風度”,這種“不刻意”反而讓趙默笙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些許。

“沒有,劉大......劉海,我沒有這麼想!”趙默笙連忙解釋,這次她成功改口叫了名字。

“那不就得了,住著唄!”劉海站起身,將空可樂罐扔進垃圾桶,動作流暢自然,“對了,客廳的空調老化了,製冷效果一般,你房間的應該還行。冰箱你隨便用,但記得貼標籤。洗衣機在地下室,投幣的,一次一美元二十五美分。還有什麼問題?”

這一連串的“室友須知”說得趙默笙一愣一愣的,只能搖頭。

“行,那我回屋了。”劉海轉身便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頓了一下,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頭補充道:“對了,我一般早上七點起床,晚上十二點前睡。如果你晚上需要安靜,我可以戴耳機。其他時間你自便。”

門關上了。

趙默笙獨自坐在客廳裡,許久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她環顧這個陳舊但還算整潔的公寓,目光掃過自己的行李,掃過那臺哈蘇503CW,最後落在劉海緊閉的房門上。

一種複雜的情緒在心裡蔓延。

一方面,她慶幸劉海沒有表現出過多的關注或同情——那會讓她不知所措。另一方面,她又莫名有些氣惱:這人怎麼這麼......隨意?看見女孩子這麼多行李,居然真的問都不問一句要不要幫忙?

狗男人!一點紳士風度都沒有,居然不幫忙!我好歹是你室友啊,還是個女孩子!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自己就愣住了。

然後,一絲苦笑爬上嘴角。

趙默笙啊趙默笙,你在想什麼呢?

你心裡不是不願意與任何人產生聯絡嗎?

你不是希望所有人都離你遠遠的嗎?

劉海不幫忙,不正合你的心意嗎?

再說了,他不過是你的室友,出於善意幫忙是情分,不幫是本分。你根本就不想和任何人有“情分”,不是嗎?

她搖搖頭,將這些混亂的思緒甩開,起身開始搬執行李,將那些昂貴的舊衣物、那些陪伴她多年的玩偶、那些沉重的攝影器材,一件件拖進自己的房間。

每搬一件,她都能感覺到這個房間裡曾經的生活痕跡在一點點褪去,新的生活正在以一種她未曾預料的方式展開。

房間裡,劉海重新坐回電腦前。

他開啟一個新的文件,開始撰寫一份商業計劃書。標題是:“社交媒體平臺的可行性分析——基於web2.0時代的使用者需求”。

但他的思緒不時飄向門外。

他能聽見趙默笙拖動行李的聲音,能聽見她開啟衣櫃門的聲音,能聽見她輕聲的自言自語——雖然聽不清內容。

這個女孩現在像一隻受傷的小獸,蜷縮在自己的世界裡,用冷漠和疏離作為保護色。要走近她,需要時間,需要耐心,更需要一種“不刻意”的陪伴。

劉海不會像何以琛那樣,用七年的等待和一句“不願將就”來證明愛情。那種方式太沉重,太戲劇化,也太容易讓兩個人都受傷。

他要做的是在這六年裡,讓趙默笙重新學會信任,重新發現生活的美好,重新找回那個曾經陽光開朗的自己。

如果在這個過程中,她發現和他在一起很舒服,很自然,像是呼吸一樣不需要刻意維繫,那麼也許有一天,她會真正放下過去,看向未來。

而那個未來裡,可能會有他的位置。

當然,也可能沒有。

但無論如何,劉海想試一試。不是作為任務,而是作為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善意與陪伴。

他敲下第一行字:“在資訊爆炸的時代,人們更需要的是連線,而非資訊本身......”

窗外,聖何塞的夕陽正緩緩沉入地平線,將天空染成溫柔的橙紅色。海鷗的叫聲遠遠傳來,帶著夏日傍晚特有的寧靜。

在這個陳舊的海邊公寓裡,兩個人的生活軌跡,就這樣以一種意料之外的方式交匯了。

趙默笙終於將最後一件行李搬進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板上。

她環顧這個狹小但屬於自己的空間,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那種揹負著太多秘密、太多傷痛,卻無人可說的累。

但她沒有哭。

這幾個月她已經學會了不哭。眼淚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她看起來更可憐。

而她不需要可憐。

她站起身,開始整理行李。將衣物一件件掛進衣櫃,將玩偶擺在床頭,將攝影器材小心翼翼地放在書桌旁。這些都是父親留給她的東西,是她與過去僅存的聯絡。

整理到一半,她忽然停下,從箱子最底層拿出一個相框。

照片裡是她和父親在長華大學門口的合影。那是大一開學第一天,父親推掉了所有會議,親自送她到學校。照片上的她笑得燦爛,父親的眼神裡滿是驕傲。

趙默笙的手指輕輕拂過相框玻璃,停留在父親微笑的臉上。

“爸爸......”她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將相框放在床頭櫃上,然後繼續整理。當所有東西都歸位後,她坐在床沿,目光落在那個相框上,久久沒有移開。

客廳裡傳來輕微的響動,是劉海開門出來的聲音。她聽見他走進廚房,開啟冰箱,然後是一陣鍋碗瓢盆的聲音——他在做晚飯。

食物的香氣隱隱飄來,是簡單的煎蛋和培根的味道。

趙默笙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從早上到現在只吃了一個麵包。

但她沒有出去。

她不想在這個時候面對劉海,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可能流露出的脆弱。

於是她就這樣坐著,聽著客廳裡的動靜,聞著食物的香氣,直到劉海吃完晚飯,洗完碗,回到自己房間。

一切重歸安靜。

趙默笙終於起身,輕輕開啟房門。客廳裡空無一人,廚房的燈還亮著,料理臺上出人意料地放著一個盤子,用保鮮膜仔細包著。

盤子裡是一份簡單的三明治,旁邊還有一張紙條。

趙默笙走近,拿起紙條。上面是工整的中文字跡:

“這就算是接風宴了啊,你可不能再找我請客了。——劉海”

字跡端正,語氣平淡,沒有任何曖昧或討好的意味,慳吝的味道倒是足足的,引得趙默笙忍不住發笑。

笑聲剛傳出來,趙默笙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巴,將這小小的情緒再度隱藏起來。

她盯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又看看那個三明治——全麥麵包夾著煎蛋、生菜和培根,很簡單的搭配。

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但她迅速眨了眨眼,將那點溼意壓了回去。隨後拿起三明治,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坐在書桌前,她小口小口地吃著。三明治的味道很好,煎蛋的火候恰到好處,培根煎得微焦,生菜很新鮮。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像是要透過這個簡單的食物,確認某種真實感——在這個陌生的國度,在這個陳舊的公寓,在這個意外的合租生活裡,還有那麼一點點不經意的溫暖存在。

雖然給這份溫暖的人,可能真的只是有些摳門。

吃完最後一口,趙默笙將盤子洗乾淨,放回廚房。經過劉海房間時,她停頓了一下,看見門縫底下透出微弱的光——他還在工作或學習。

她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關上燈,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光影變化。

這一天發生了太多事:搬進新公寓,發現室友是男性,意識到自己沒有退路,接受現狀,收到一個意料之外的三明治。

還有那個叫劉海的男人。

他有點奇怪。說話直接,不客氣,但又不讓人討厭。他看她的眼神很平常,沒有同情,沒有好奇,就像看一個普通的室友。

也許這樣最好。

趙默笙翻了個身,將臉埋在枕頭裡。

也許這樣最好——兩個陌生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保持距離,互不打擾,各自過各自的生活。

她這樣告訴自己。

但在閉上眼睛入睡前,她的腦海裡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劉海說“難道你怕我對你圖謀不軌啊”時的表情。

那麼坦然,那麼直接,反而讓她覺得......安心。

這個念頭讓她皺了皺眉,隨即強迫自己不再想下去。

窗外,聖何塞的夜晚徹底降臨。海浪聲隱隱傳來,像是遠方的呼吸。

在這個2001年夏天的夜晚,在這個海邊小鎮的老公寓裡,兩個人的故事,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開始了。

而他們都還不知道,這六年的同居時光,會如何改變彼此的人生軌跡。

劉海在房間裡寫完商業計劃書的提綱,看了眼時間——晚上十一點半。

他儲存文件,關上電腦,走到窗邊。

遠處的海面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像撒了一把銀幣。聖何塞的夜晚很安靜,沒有大城市的喧囂,只有偶爾駛過的汽車聲和海浪的輕響。

他想起了上個世界,想起和馬素芹在玄武湖畔的別墅裡,也是在這樣的夜晚,兩人坐在陽臺上喝茶,看著湖面的月光,聊著孩子們的事。

那些溫暖的記憶仍然清晰,但已經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現在他是劉海,二十五歲,斯坦福經濟學碩士,即將攻讀博士學位,和趙默笙合租在一個月租六百美元的老公寓裡。

他轉身看向牆壁——牆的另一邊,趙默笙應該已經睡了。

這個女孩現在心裡裝滿了創傷和秘密,她的世界是封閉的。要走進她的心,需要時間和耐心,更需要一種讓她感到安全的姿態。

劉海不打算急於求成。

他有六年時間。

六年,足夠讓一個人從創傷中慢慢恢復,也足夠讓兩個人從陌生到熟悉,再到......可能更多。

但這一切都要順其自然。

他走回床邊,躺下,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趙默笙今天的樣子——那帶著防備的眼神,那強裝鎮定的姿態,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脆弱。

“慢慢來。”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窗外的海浪聲像是遙遠的搖籃曲,帶著這個海濱小鎮特有的節奏。

在這個2001年夏天的夜晚,在這個故事開始的地方,兩個各自揹負著不同過去的人,在同一個屋簷下,進入了各自的夢鄉。

而時間,會慢慢揭開所有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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