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請你來到我的世界(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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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鎖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公寓裡顯得格外清晰。

趙默笙推開門時,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溫暖的食物香氣——不是美式快餐那種油膩的味道,而是混合著醬油、姜蒜和某種熟悉香料的複雜氣味,像是有人把中國某個家庭的廚房整個搬到了這裡。

她愣在門口,黑色雙肩包還背在肩上,手裡拿著剛摘下的棒球帽。玄關的燈光有些昏暗,但客廳裡透出的光亮足夠讓她看見那個站在料理臺前的身影。

劉海繫著一條深藍色的圍裙——她記得那是上週在超市打折區看到的,三美元兩條——正用鍋鏟將最後一道菜裝盤。他的動作很熟練,手腕一翻,鍋裡的西紅柿炒雞蛋便完整地滑進白色瓷盤裡,金黃的雞蛋裹著鮮紅的西紅柿,邊緣還冒著熱氣。

料理臺上已經擺了好幾個盤子:深褐色的土豆燒牛肉,湯汁濃稠,土豆塊邊緣微微透明;宮保雞丁裡花生米和幹辣椒交錯,顏色誘人;清炒西蘭花碧綠清脆;紫菜蛋花湯在透明玻璃碗裡盪漾,蛋花像雲絮般散開。

四菜一湯,在2001年的聖何塞,在這個陳舊的小公寓裡,顯得奢侈得不真實。

“回來了?正好,飯好了,咱們一起吃吧。”

劉海轉過身,手裡還拿著鍋鏟。他臉上帶著一種完成作品後的滿足感,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幾縷頭髮被汗水打溼貼在額前。圍裙的帶子在腰後打了個簡單的結,讓他平時看起來有些疏離的身影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趙默笙站在原地,喉嚨動了動。她今天下午在碼頭給遊客拍照,站了六個小時,只吃了半塊三明治。此刻胃裡空蕩蕩的,那香氣像是有了實體,勾著她的飢餓感一點點浮上來。

然後,她肚子響了。

咕嚕嚕——聲音在安靜的玄關裡清晰得令人尷尬。

趙默笙的臉瞬間漲紅,手下意識地捂住腹部。這個本能的反應讓她看起來像個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那雙總是帶著防備和疏離的大眼睛裡,第一次閃過清晰的窘迫。

“我……”她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不用了,我……”

“別拒絕。”劉海打斷她,語氣自然得像在討論天氣,“這麼多東西我也吃不完,你要是不吃就浪費了。”

他一邊說一邊解下圍裙,隨手搭在椅背上:“而且,今天是我成功將工作完成的日子,值得慶祝。你也不忍心看我一個人孤伶伶的,沒人可以分享成功的喜悅吧?”

說完這話,他臉上露出一個可憐兮兮的表情——眉毛微微下垂,嘴角卻還努力向上揚著,眼睛眨巴兩下,那模樣活像一隻被雨淋溼後蹲在門口的大型犬。

趙默笙愣住了。

這一週以來,她和劉海的交流僅限於“早上好”“熱水器好像壞了”“垃圾我扔了”這類功能性對話。這個室友總是早出晚歸,偶爾在廚房碰見也是點點頭就各自忙碌。她以為他就是那種典型的理科博士——理性,有邊界感,對人際關係沒什麼興趣。

可現在這個表情……

“坐吧坐吧。”劉海已經走到她身後,沒有碰她,而是隔著那個鼓鼓囊囊的雙肩揹包,用掌心輕輕推了推揹包表面,“就算你不可憐我,也不能不珍惜糧食啊。美帝國主義浪費食物的惡習可不能學,得堅持老祖宗傳下來的好傳統!”

他的力道很溫和,隔著厚厚的揹包布料,趙默笙幾乎感覺不到實質的接觸。但這種被引導的感覺還是讓她身體僵了一瞬。

“我自己來……”她小聲說,想把揹包卸下來。

“你就安心坐著吧。”劉海已經走到她前面,從消毒櫃裡拿出兩個碗,“我順手就弄好了。”

米飯是從電飯煲裡盛出來的,冒著熱氣,米粒飽滿潔白。劉海盛飯的動作很穩,一碗盛得滿滿當當,一碗只盛了七分滿——他記得她吃得不多。

“謝謝。”趙默笙接過那碗七分滿的飯,指尖碰到溫熱的碗壁時,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她在高腳凳上坐下,把揹包放在腳邊。料理臺很寬,對面的開放式廚房裡,炒鍋還擺在灶臺上,抽油煙機的燈還沒關,一切都有著剛剛結束烹飪的鮮活感。

劉海在她對面坐下,拿起筷子:“別客氣,趁熱吃。”

在他期待的目光中,趙默笙遲疑了一下,夾了一筷子清炒西蘭花。

清脆的口感,恰到好處的鹹度,蒜末的香氣在舌尖化開——是很家常的味道,但對她來說,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吃到了。

“很好吃。”她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那當然了,我這手藝開飯館都沒問題!”劉海隨口應道,然後就不再說話,低頭專心吃飯。

這個轉變很微妙。

趙默笙原本準備好應對更多的客套、更多的關注、更多的“你嚐嚐這個”“那個也不錯”的熱情推薦——那種熱情會讓她想要逃跑。

但劉海沒有。

他只是自顧自吃著,動作很快但不粗魯,筷子碰到碗沿時發出清脆的聲響,偶爾會滿足地撥出一口氣。

就像……就像這只是一頓普通的晚餐,她只是碰巧在家的家人。

趙默笙悄悄鬆了口氣,也開始認真吃飯。

土豆燒牛肉燉得很爛,牛肉的纖維裡吸飽了湯汁;宮保雞丁的辣味和甜味平衡得剛好,雞丁嫩滑;西紅柿炒雞蛋的酸甜讓她想起小時候——父親工作忙,很少下廚,但偶爾週末早上會給她做這個菜,說是“最簡單也最考驗火候”。

食不言,寢不語。

料理臺上方暖黃的燈光灑下來,在瓷盤邊緣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兩人之間的空氣很安靜,只有咀嚼聲、碗筷碰撞聲、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但這種安靜不是尷尬的沉默,而是一種……奇異的鬆弛。

趙默笙小口小口吃著,偶爾抬眼瞥一下對面。

劉海吃飯的樣子很專注,額頭上那縷汗溼的頭髮隨著動作微微晃動。他的手指很長,握住筷子的姿勢很標準,夾菜時手腕翻轉的角度有種不經意的優雅。

父親去世後,這是她第一次和異性在同一個屋簷下、同一張桌子上吃一頓真正的家常菜。

對方不是何以琛——這個念頭突然冒出來,帶著尖銳的刺痛。

如果是何以琛,現在會是什麼樣子?那個總是挺拔如松、眼神冷冽的男人,會繫著圍裙在廚房裡忙碌嗎?會做出這樣一桌冒著熱氣的飯菜嗎?會在她肚子響的時候假裝沒聽見嗎?

她不知道。

她和何以琛在一起的時間太短,短到來不及經歷這些瑣碎的日常。

他們的愛情停留在校園裡,停留在圖書館窗邊的陽光裡,停留在他說“趙默笙,你煩不煩”時嘴角那抹壓不住的笑意裡。

乾淨,純粹,但也單薄得像一層糖霜,輕輕一碰就碎了。

而現在坐在這裡,面對著四菜一湯,面對著這個認識不到兩週、連他具體在研究什麼都不清楚的室友,趙默笙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踏踏實實地吃過一頓飯了。

在餐館打工時吃的員工餐總是匆匆忙忙;自己做飯總是湊合,煮個面煎個蛋就算一餐;有時候太累,連吃都省了,喝點水就睡覺。

飢餓是一種很實在的感覺。

它不會因為心碎就消失,不會因為思念就滿足。胃空了就是空了,需要食物來填滿。

就像心裡空了,也需要……某種東西來填滿。

但她不敢想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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