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請你來到我的世界（下）（1 / 1）
吃完飯，趙默笙幾乎是立刻站起來：“我來洗碗。”
她說這話時語速很快，帶著一種急於劃清界限的迫切。
不僅僅出於禮貌，更因為她需要這個——需要“扯平”，需要不欠對方什麼。
欠了情份，就會有牽連，有牽連，就會打破她辛苦維持的孤獨。
心理上欠人東西，距離就會拉近。
而她害怕任何形式的拉近。
“別急呀。”劉海卻慢悠悠地說，拿起水壺給她倒了杯茶，“先放著。”
茶水是溫的，顏色清淺，飄著幾片茶葉。趙默笙接過杯子，指尖又碰到了溫暖的瓷壁。
“喂，趙默笙。”劉海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我可是請你吃了一頓家鄉味，稍微緩解了你的鄉愁。你難道想透過幫忙洗碗就還清嗎？”
這話說得有點無賴。
不是那種令人反感的無賴，而是帶著點玩笑性質的、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的無賴。
趙默笙確實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握著茶杯，指尖微微用力，骨節有些發白。
心裡湧上一絲後悔——剛才為什麼沒有更堅決地拒絕？為什麼就坐下來了？
“那我該怎麼做？”她聽見自己問，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她希望劉海能提出一個具體的、可以立刻完成的事情。
付錢？
不行，那太生硬。
幫忙做其他家務？
可以，但最好是能現在做完、然後兩不相欠的那種。
“趙默笙同學。”
劉海坐直身體，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做出一種近乎正式的姿態，
“你得給我提供點兒情緒價值啊。剛剛你沒聽清嗎？我做這頓飯是為了慶祝。你難道不該問我，完成了什麼工作，為什麼要慶祝？”
情緒價值。
這個詞在2001年顯得陌生，但趙默笙瞬間明白了含義。她愣了愣，看著劉海臉上那種“快問我快問我”的期待表情，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不是嘲笑的好笑，而是那種看到某種意料之外的東西時，心裡輕輕一動的感覺。
“好吧……”趙默笙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無奈和一絲……輕鬆？“那，請問劉博士，您有什麼喜事需要慶祝呢？”
她叫了“劉博士”，刻意用敬語拉開距離，但那個微微上揚的尾音又洩露了一點調侃。
這種矛盾的語氣讓她自己都有些驚訝——她多久沒有這樣和人說話了？
“嘿嘿嘿。”劉海忽然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然後他做了一個讓趙默笙完全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個“八”的手勢，抵在自己下巴下。手腕一轉，那兩根手指像槍口一樣指向趙默笙，眼睛微微眯起，聲音壓低卻帶著誇張的戲劇感：
“既然你誠心誠意地詢問了，那我就大發慈悲地告訴你吧！”
時間靜止了兩秒。
趙默笙睜大眼睛，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
然後，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不是那種禮貌的微笑，而是真實的、從喉嚨裡溢位來的笑聲。
很短，很快就被她用手捂住了嘴，但眼睛彎了起來，那層總是籠罩著的霧氣似乎散開了一瞬，露出底下清澈的光。
這個姿勢，這臺詞……太中二了。
中二得不像一個斯坦福的博士，不像一個早出晚歸的科研人員，倒像……倒像大學時的她自己。
那個還沒經歷離別、還沒揹負沉重、還會在陽光下蹦蹦跳跳、還會對何以琛做鬼臉的趙默笙。
劉海放下手，臉上的誇張表情也收斂了，但眼睛裡還帶著笑意。
他其實有點不好意思——在上個世界活到七十歲，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麼“幼稚”的舉動了。但穿越回年輕的身體後，他發現自己需要找回年輕的心態，偶爾這樣輕快的、不計較形象的說話、動作，或許是個好的選擇。
而且，他猜趙默笙會懂。
“抱歉，有點誇張了。”他摸了摸鼻子，恢復了平常的語氣，“其實就是……我搭建了一個社交平臺，今晚十二點上線。”
“社交平臺？”趙默笙重複這個詞，眉頭微微皺起。
社交——這兩個字像觸碰了某個開關，她身體裡那套防禦機制又開始運轉。
“對，類似……網路社羣，但更輕便。”劉海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知道需要更具體的解釋，“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個公開的日記本，每個人都可以在上面發文字、發圖片，其他人可以關注你、評論你、轉發你的內容。”
趙默笙沉默著，指尖在茶杯邊緣摩挲。
“我知道你現在可能不太想跟人打交道。”劉海繼續說，語氣變得認真了些，“但人是社會性動物，完全封閉自己不是長久之計。而且——”
他頓了頓，選擇用她以為的“事實”作為切入點：“我知道你家裡……嗯，經濟狀況不太好。在餐館打工很辛苦，收入也不穩定。如果你有一技之長，其實可以透過更安全、更體面的方式賺錢。”
這番話裡，劉海刻意保留了“誤解”——他讓趙默笙以為，他認為她是因為家道中落、經濟破產才自我封閉。
而趙默笙沒有糾正他。
“比如攝影。”劉海指了指她放在牆角的相機包，“你技術不錯，對吧？但在美國，沒有工作簽證，給雜誌社投稿很難被正式採用，就算偶爾被用了，報酬也不高。在旅遊點給遊客拍照更不是長久之計，收入微薄還不安全——特別是對女孩子來說。”
這些都是現實。殘酷的、無法迴避的現實。
在言情小說版的《何以笙簫默》裡，趙默笙在美國的七年被一筆帶過，彷彿一個沒有獎學金的留學生真的可以輕鬆靠打黑工完成學業。
但現實中，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學費、生活費、保險、房租……每一筆都是壓在身上的重擔。
“但如果有一個平臺，你可以展示自己的作品。”劉海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把你的照片發上去，配上文字說明。有人喜歡就會關注你，你的影響力會慢慢積累。到時候，可能會有雜誌編輯主動聯絡你約稿，可能有品牌想找你拍宣傳照，甚至可能有畫廊對你的作品感興趣。”
他停了一下，讓這些話沉澱：“最重要的是，這一切都可以在相對安全的環境裡進行。你不用晚上跑去治安不好的區域，不用在街頭追著遊客問要不要拍照。你只需要創作，然後讓作品自己說話。”
趙默笙的嘴唇動了動，但沒發出聲音。她低頭看著杯中漂浮的茶葉，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
“當然，我邀請你註冊，不完全是為了幫你。”劉海話鋒一轉，語氣輕鬆起來，“我也是有私心的。你是攝影師，拍的照片好看——我猜的，但從你的器材來看應該不差——你發的內容會讓平臺更有吸引力。而且作為第一個使用者，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象徵：這個平臺從零開始，有人在認真使用它。”
他笑了笑：“說白了，我需要你幫忙充實內容，吸引更多使用者。如果你願意拉身邊的同學也來註冊，那就更好了——當然，這個不強求，我猜你和同學關係不算親近。”
最後這句話說得很隨意，但趙默笙聽出了其中的體貼。他沒有逼她去做她做不到的事——比如主動社交。他只是給了她一個選擇，一個臺階。
“那這樣吧——下次你去給遊客拍照的時候，可以順便提一句。不用刻意推銷，就說‘如果你喜歡這張照片，可以來Moment關注我，我平時會發更多作品’。這樣既給你自己宣傳，也給平臺宣傳，一舉兩得。”
這個建議聽起來……可行。
不涉及深度的社交，只是工作時的隨口一提。
而且確實對她有好處——如果真的有遊客因為她拍的照片好而關注她，未來或許真的能透過網路接到約拍。
“好。”趙默笙點點頭，“我試試。”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傳來遠處教堂的鐘聲，晚上九點了。
“這個平臺……叫什麼名字？”趙默笙終於問。
“Moment。中文叫‘瞬間’。”劉海說，“捕捉生活裡的瞬間，分享瞬間的感受。”
Moment。瞬間。
趙默笙想起今天下午在碼頭，一個金髮小女孩蹲在地上喂鴿子，陽光照在她捲曲的髮梢上，鴿子的翅膀撲騰時揚起細小的塵埃。她舉起相機按下快門，那一刻的寧靜和美好被定格在底片上。
那就是一個瞬間。稍縱即逝，但如果被記錄下來，就能成為永恆。
“我想註冊。”她聽見自己說。
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
劉海開啟自己的筆記本，深藍色的登入介面亮起。他快速敲擊鍵盤，進入一個簡潔的網頁——白色背景，藍色logo，中間是登錄檔單。
“使用者名稱可以自己起。”他把電腦轉向趙默笙。
游標在輸入框裡閃爍。趙默笙盯著那個空白，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叫什麼？用真名？不。用英文名？她沒有什麼正經的英文名。用攝影相關的詞？太刻意了。
然後，一個詞浮現在腦海裡。
Silence。
沉默。
她按下字母，一個接一個：S-i-l-e-n-c-e。
“Silence？”劉海念出聲，“沉默。為什麼選這個？”
趙默笙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那個單詞，想起自己的名字——默笙。
父親給她起這個名字時說過：“默，是希望你能沉靜思考；笙，是一種樂器，能發出美好的聲音。沉默不是無聲，是在安靜中醞釀屬於自己的旋律。”
可是現在，她真的只剩下沉默了。
“就……隨便想的。”她輕聲說，點了確認。
註冊成功。頁面跳轉，出現一個空白的個人主頁。頭像處是預設的灰色剪影，簡介空空如也，發帖數量：0。
“好了，你是Moment的第一個使用者。”劉海靠回椅背，笑容裡有一種真實的成就感，“以後你可以在這裡發你的作品，寫你想寫的東西。記得拍完照跟你的客人們介紹你的主頁——如果他們喜歡你的照片，可能會想看到更多。”
趙默笙點點頭，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瀏覽著簡潔的介面。這個虛擬空間此刻空空蕩蕩，但不知為何，她感覺它像一扇剛剛開啟的小窗。
窗外是什麼，她不知道。但至少，有光照進來了。
“碗我還是洗吧。”她合上電腦，站起來，“這次不是還人情，是……謝謝你給我介紹這個。”
劉海看著她，沒有反對：“好。那我收拾桌子。”
分工明確，沒有多餘的客氣。趙默笙把碗碟端到水槽，開啟熱水，擠出洗潔精。泡沫在水流下膨脹，包裹著瓷器的邊緣。
透過廚房的玻璃窗，她能看見劉海在客廳裡擦拭料理臺的身影。他的動作很認真，連邊角的油漬都不放過。暖黃的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這一刻，在這個異國他鄉的陳舊公寓裡，在這個普通的週四晚上，趙默笙忽然感覺到一種久違的、細微的暖意。
不是愛情——她很清楚。
不是友情——還沒到那個程度。
只是一種……兩個孤獨的人，在各自的世界裡掙扎時，偶然交匯產生的溫度。
不多，但足夠讓她意識到：自己其實還是渴望溫暖的。
而更難得的是，這份溫暖沒有要求回報。
水流聲嘩嘩作響。趙默笙低頭洗碗，劉海在客廳哼起一首不成調的曲子。窗外的聖何塞漸漸沉入更深邃的夜，但公寓裡的燈光，還亮著。
今晚十二點，Moment將正式上線。
而趙默笙的沉默，將在那裡找到第一個聽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