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後廚的戰爭與庇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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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廚的空氣稠得能擰出油來。

抽油煙機在頭頂發出苟延殘喘的嗡鳴,卻抽不走那股混合著炸物油脂、醬料酸腐和汗溼抹布的複雜氣味。

三十平米的空間裡塞了六個人,走路得側身,轉身得收腹。

不鏽鋼操作檯上堆滿待洗的餐具,水槽裡的泡沫漫過邊緣,滴在地上積成一灘滑膩的汙漬。

趙默笙端著那個厚重的白瓷盤時,手心已經全是汗。

盤子裡是餐廳的招牌菜——美式中餐裡那種裹著厚重橘色醬汁的“陳皮雞”,汁水濃稠得近乎膠質,在盤底鋪了厚厚一層。

她小心翼翼地邁步,眼睛盯著盤沿,試圖在溼滑的地面上找到穩定的落腳點。

然後那個身影撞了過來。

是傳菜員小李,一個同樣打黑工的越南裔學生。他端著三個摞起來的湯碗,視線被擋得嚴嚴實實,轉身時手肘狠狠撞在趙默笙的肩膀上。

撞擊的力道不大,但在那一瞬間的失衡中,一切都來不及了。

盤子從手中滑脫的瞬間,趙默笙下意識想彎腰去接——這個動作讓她想起小時候打碎父親書房裡的瓷瓶時,也是這麼徒勞地伸手。可盤子太重,下墜的速度太快。

“砰——”

白瓷在水泥地上炸開,碎片像白色的花瓣四濺。濃稠的橘色醬汁潑灑開來,在油膩的地面上畫出醜陋的圖案,幾塊雞肉滾到排水溝邊,沾滿黑色的汙垢。

汁水濺到她的襯衫上。米白色的棉質襯衫,洗了很多次已經有些發薄,此刻左胸和袖口染上了一大片洗不掉的橘紅油漬。黏膩的觸感透過布料貼到皮膚上,帶著令人反胃的溫熱。

她呆立了兩秒。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那個她聽了兩個星期已經刻進骨頭裡的聲音——尖利,刻意拔高,每個字都像用指甲刮過黑板:

“趙默笙!又是你!”

她轉過身。

祁經理站在三米外,雙手叉腰。

他是個五十歲上下的華裔男性,臉型寬短,眉毛稀疏,嘴角有兩道深深的法令紋,看人時眼睛習慣性地微微眯起,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的價值。

他穿著熨燙平整的白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袖口挽到小臂中間——一種刻意摹仿“成功人士”卻總差了口氣的裝扮。

“毛手毛腳的,沒那個本事就不要來賺這個錢!”他用的是中文,但語調奇怪,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帶著老移民特有的、母語退化後的生澀感,“現在,立刻,馬上,rightnow,滾蛋!別再讓我看見你!”

趙默笙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乾:“祁經理,剛才是有人撞到了我……”

她的話還沒說完。

“我不聽你的狡辯!”祁經理揮手打斷,這次換成了英語——彷彿切換到另一種語言能賦予他更高的權威,“你們這些剛下船的新移民,一貫都是偷奸耍滑,好吃懶做!在國內混不下去了,跑來這裡討生活,卻連最基本的工作態度都沒有!”

他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口音,但說得很流利,像是練習過很多遍:“你們這些人,永遠不懂什麼叫professionalism(職業精神)!在美國,你要靠實力說話,不是靠耍小聰明!果然,還是這片土地養人,能讓真正有本事的人出頭——”

他的目光上下掃視趙默笙,像在看一件破損的貨物:“——而你們,永遠只能在底層打轉。”

這些話像一根根細針,扎進趙默笙心裡最脆弱的地方。

她已經在這家餐館做了十七天。每天下午四點到晚上十點,六個小時,時薪六美元——低於加州當時七點五美元的最低時薪,但對她這樣的“黑工”來說,已經是不錯的價格。

當然,這是“理論時薪”。

實際上,祁經理總有辦法剋扣:上菜慢了扣兩美元,打碎一個杯子扣五美元,客人投訴扣十美元。上週她算過,實際到手時薪不到四塊五。

可她還是得來。

聖何塞州立大學的學費每學期一萬兩千美元,攝影專業的耗材費貴得驚人——膠捲、相紙、沖洗藥水。父親的“遺產”她一分沒留全捐了,現在賬戶裡的錢,交完下學期的學費就只剩下不到一千塊。這一千塊要撐四個月,要付房租,要吃飯,要買生活用品。

她曾經是那種在商場刷卡時從不看價籤的女孩。父親給她的附屬卡額度高得嚇人,她買鏡頭像買玩具,一個萊卡M6的錢夠普通家庭過一年。那時候她覺得錢不過是個數字,是父親寵愛的具象化表達。

現在她知道了,錢是生存的質料。

是你喘氣的權利,是你站直的底氣,是你夜裡能安心閉上眼睛的保證。

“祁經理,”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不要抖,“我已經說了,錯的不是我。而且按照約定,我今天工作了四個半小時,應該拿到二十七美元。請你把薪水給我。”

這話說得她自己都覺得可笑。二十七美元,還不夠她從前買一支口紅。可現在,這二十七美元是她三天的伙食費,是她下個月能多買兩卷膠捲的差額。

祁經理笑了。那笑容很冷,嘴角向上扯,眼睛卻沒什麼溫度。

“你給我的餐館造成了重大損失。”他指著地上的狼藉,“這個盤子,十二美元。這份陳皮雞,十八美元。還有因為你沒及時上菜,那桌客人很不滿,可能以後都不會來了——這損失怎麼算?”

他向前走了一步,趙默笙下意識後退,腳跟踩到一塊瓷片,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今天的薪水被沒收了。”祁經理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惡意的愉悅,“這是對你的懲罰,也是你對我的賠償。”

後廚裡安靜下來。其他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洗碗的越南大媽,切菜的墨西哥小夥,炸春捲的廣東師傅——但他們沒有看過來,只是低著頭,手上的動作更專注了。

在這個空間裡,多管閒事是奢侈品,明哲保身是生存智慧。

趙默笙感覺到一種冰冷的窒息感從腳底漫上來。

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一種更深的、近乎生理性的恐慌。

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空氣進不來,肺葉在胸腔裡徒勞地收縮。她的手指在身側攥緊,指甲掐進掌心,疼,但這點疼壓不住那種要把她淹沒的恐懼。

二十七美元沒了。明天怎麼辦?後天呢?下個月的房租呢?

靠劉海嗎?他現在正在創業,手上也不寬裕。

再說了,就算他手頭寬裕,自己又憑什麼接受他的幫助,花他的錢財?

他們僅僅是普通朋友而已,有什麼別的關係嗎?

她看著祁經理那張臉,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那是很久以前,父親帶她去參觀自家公司的建築工地,指著那些在烈日下搬運水泥的工人說:“默笙,你看,這個世界上大部分人,都在為了一點生存空間拼盡全力。你要記住,你不是他們,但你要懂得尊重他們。”

那時候她不懂。

她只覺得那些工人很辛苦,但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和她無關。

現在她懂了。

她就是他們。

不,她比他們還不如——至少他們是合法的,甚至有的是有合同、有保障的。

而她,是個連討薪都沒底氣的“黑工”。

“祁經理,”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我……我已經說了,錯的不是我。造成損失的更不是我。你剋扣我的薪水是非法的。”

這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無力。

非法?

她在這裡工作本身就是非法的。

一個沒有工作簽證的留學生,打黑工,被剝削,去哪兒講“法”?

祁經理果然笑得更開了。

那笑容裡有種醜陋的得意,像是終於等到了她這句話。

“我親眼看見,錯的就是你!”他提高了音量,確保後廚每個人都能聽見,“再說了,就你這樣沒有工作簽證的窮學生,我給你一份工作你就該感恩戴德了!居然還敢要薪水?白日做夢!不知感恩!”

“感恩”。

這個可笑的詞像最後一把錘子,敲碎了趙默笙心裡那點殘存的幻想。

是啊,她該感恩。

感恩有人願意僱她這個“黑工”,感恩有人給她被剝削的機會,感恩有人在她摔碎盤子後只是罵她一頓而不是報警把她遞解出境。

她該感恩自己從雲端跌落,感恩自己失去一切,感恩自己現在連二十七美元都要這樣低聲下氣地討要。

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

不是想哭——眼淚是奢侈品,她現在沒資格浪費——而是那種缺氧般的眩暈。

悶熱的後廚,油膩的空氣,周圍人或麻木或躲閃的目光,祁經理那張寫滿鄙夷的臉,還有襯衫上那片洗不掉的汙漬……

三重壓力像三堵牆,從三個方向朝她擠壓過來:物理空間的逼仄,經濟來源的瞬間切斷,當眾的人格羞辱。

她感覺自己正在被碾碎,被壓縮,變成這油膩地板上的一灘汙漬。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插了進來。

“祁經理,新來的誰不犯錯?”

聲音很亮,帶著一種砂紙般的粗糙質感。

趙默笙轉過頭,看見從儲藏室方向走過來的女人——娟姐。

她是後廚的資深幫廚,來美國十多年了。三十歲上下,個子不高,但骨架寬,手臂結實,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她的臉很普通,眼角有淡淡的皺紋,但眼睛很亮,看人時有種直來直去的坦蕩。

娟姐沒看趙默笙,徑直走到祁經理面前,指著地上的狼藉:“扣她錢,這攤活兒你來找人幹?現在人好找嗎?”

她說的也是英語,但口音很重,語法簡單直接,每個詞都像石頭一樣砸出來。

祁經理皺了皺眉:“娟,這不關你的事——”

“怎麼不關我的事?”娟姐打斷他,聲音又高了一度,“祁經理,你這賬算得可真好。要不這樣,以後後廚所有打碎的東西,都從我們工資里扣?你看大家答不答應?”

她說著,轉頭掃了一眼後廚。那個切菜的墨西哥小夥下意識點了點頭,洗碗的越南大媽也抬起了頭。

祁經理的臉沉了下來:“娟,你這是在威脅我?”

“我是在講規矩。”娟姐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動作很慢,但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按成本賠,行。這盤陳皮雞十八塊,盤子十二塊,一共三十。扣全天工資?祁經理,這不合後廚的規矩。”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再說了,剛才我可看見了,是小李撞的人。你要罰,是不是該連他一起罰?”

這話戳到了要害。小李是祁經理的遠房親戚,雖然也是黑工,但關係不一樣。

空氣凝固了幾秒。

祁經理盯著娟姐,娟姐毫不躲閃地回視。後廚裡只有油煙機的嗡鳴,還有油鍋裡食物炸開的“滋啦”聲。

最後,祁經理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收拾乾淨。”他丟下這句話,轉身走了。白襯衫的背影消失在通往餐廳的彈簧門後。

娟姐這才看向趙默笙。她的目光很直接,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彎腰開始收拾地上的碎片。動作利落,三兩下就把大塊的瓷片撿起來扔進垃圾桶,又拿過拖把,幾下就把醬汁拖乾淨。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先去把衣服換了。”娟姐直起身,指了指員工儲物櫃的方向,“我有件備用的T恤,你先穿著。”

趙默笙站在原地,還沒從剛才的衝擊中回過神來。

“去啊。”娟姐推了她一把,力道不輕,“愣著幹嘛?”

***

下班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半。

趙默笙換回了自己的襯衫——橘色的汙漬已經幹了,在米白色布料上結成硬邦邦的一塊,像一塊醜陋的傷疤。

她揹著包走出後門,巷子裡很暗,只有遠處路燈投來一點昏黃的光。

“默笙。”

娟姐從後面跟上來。她換了衣服,穿著一件灰色的運動外套,揹著一個鼓囊囊的布包。

“這個給你。”她遞過來一個皺巴巴的信封。

趙默笙沒接。

“拿著。”娟姐直接把信封塞進她手裡,“我今天小費分的。這種地方就是這樣,欺軟怕硬。你越軟,他越欺負你。”

信封很薄,但捏在手裡能感覺到裡面有幾張紙幣。趙默笙的喉嚨有些發緊。

“娟姐,我……”

“別我我我的。”娟姐擺擺手,點了根菸。打火機的火光在黑暗中亮起一瞬,照亮她疲憊的臉,“我知道另一個地方,老闆是廣東人,給錢準時,就是累點。你要去,我帶你一起。”

她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昏暗的光線裡緩緩升騰。

“不過話說在前頭,那邊是正經中餐館,後廚忙起來腳不沾地。切菜、配菜、打包外賣,什麼都得幹。時薪七塊,不包飯,但客人多的時候小費能分到一點。”她看了趙默笙一眼,“你這細胳膊細腿的,撐得住嗎?”

趙默笙握緊了手裡的信封。指尖能感覺到紙幣邊緣的觸感,粗糙,真實。

“撐得住。”她說。

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娟姐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行,那明天下午四點,還在這兒見。我帶你去。”

她說完,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背影在巷子口的路燈下拖出長長的影子,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趙默笙站在原地,看著手裡的信封。她開啟看了看——裡面是三張十美元的紙幣,還有一些零錢,一共三十四塊五。

比她今天應得的二十七塊,多了七塊五。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想哭,而是一種更復雜的、酸澀的暖意,從胃裡慢慢升上來,蔓延到胸腔,到喉嚨。

她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夜晚的空氣很涼,帶著一點垃圾箱的餿味,但她還是吸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肺裡那些後廚的油膩氣息全部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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