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身旁的守護與等待(1 / 1)
然後她聽見了汽車喇叭聲。
短促的兩聲,很輕。
她轉過頭,看見巷子口停著那輛熟悉的二手本田。車燈亮著,駕駛座的車窗搖下來,劉海探出頭。
“上車。”他說。
車裡很安靜。空調開得很足,吹散了趙默笙身上的油煙味。她把揹包放在腿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布料上的汙漬。
“今天怎麼樣?”劉海問,目視前方開著車。
他的語氣很平常,像是隨口一問。
趙默笙想起,這段時間以來,他們已經形成了某種默契——他如果順路,會來接她下班;車上偶爾會聊幾句,不深,不外乎“今天忙嗎”“吃了沒”這種日常。
她知道他最近在全力推廣那個職業社交平臺WorkNet,早出晚歸,有時候幾天都碰不上面。
但每次他問“今天怎麼樣”,她都只是說“還好”。
今天她說不出“還好”。
“被開除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讓她自己都驚訝,“打碎了盤子,經理讓我滾蛋。”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不過娟姐幫了我。”
“娟姐?”
“後廚的幫廚。她……很利害。”趙默笙想起娟姐站在祁經理面前的樣子,那種毫不退讓的強硬,“她幫我要回了今天的薪水,還給了我她的小費。還說可以帶我去另一個餐館工作。”
她說這些話時,眼睛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聖何塞的夜晚很安靜,店鋪大多已經關門,只有幾家酒吧還亮著燈。
“聽起來是個不錯的人。”劉海說。
“嗯。”趙默笙輕聲應道。
車裡又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劉海開口,語氣依然很隨意:“其實WorkNet那邊,最近也在和一些創意工作室接觸。有些小型的廣告公司、獨立雜誌社,會在平臺上找自由攝影師。等再過一陣子,使用者量再大一點,也許你可以在上面接點活。”
他說得很輕描淡寫,像是隨口一提。但趙默笙聽懂了。
她想起半個月前,在劉海那個簡陋辦公室裡做測試的情景。那個職業社交平臺的介面,簡潔,專業,和她後來註冊的賬號——她已經填好了資料,上傳了幾張作品,雖然到現在還沒有任何聯絡。
“那個平臺……”她猶豫了一下,“真的有用嗎?”
“有用沒用,得看時機。”劉海打了轉向燈,車子拐進他們公寓所在的街道,“現在還在爬坡期。但方向是對的——把線下的職業網路搬到線上,讓人找工作、找人才更容易。這個需求是真實的。”
他說著,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就像你現在需要工作,而有的地方需要攝影師。只是中間缺一座橋。WorkNet想做的,就是那座橋。”
車子在公寓樓下停穩。劉海拉上手剎,但沒有立刻解安全帶。
“不過橋建好了,也得有人願意走。”他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有些人習慣了原來的路,哪怕繞遠,哪怕難走,也不願意試試新的。”
趙默笙沒說話。她知道他說的不只是工作。
“好了,到了。”劉海解了安全帶,卻沒有馬上下車的意思,他看了眼手錶,“我還有點事要處理,你先上去吧。早點休息。明天……還要去試工吧?”
趙默笙點點頭,推開車門。夜風灌進來,帶著加州夜晚特有的涼意。
她站在車邊,猶豫了一下,轉過身:“今天……謝謝你。”
不是謝他接送。
是謝他給了她一個選擇,一座橋的可能性——哪怕那座橋現在還沒有完全建成。
劉海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車內燈光下顯得很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明天見。”他說。
趙默笙轉身走進公寓樓。電梯上行時,她從包裡拿出那個皺巴巴的信封,又捏了捏。
三十四塊五。
不多,但夠她撐幾天。
夠她等到那座橋建成的那天。
電梯門開啟,她走出去,拿出鑰匙。開門時,她聽見樓下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忍不住走到窗前。
那輛二手本田的尾燈在夜色中亮起紅色的光,緩緩駛離路邊。她沒有開燈,就站在黑暗的客廳裡,看著那兩點紅光在街道盡頭拐了個彎,消失在視線之外。
這麼晚了,他還要去哪裡?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趙默笙搖搖頭——他們只是室友,她沒權利過問他的行蹤。
也許他要去見什麼人,也許他還有工作要處理,也許……他只是需要一個人在車裡待一會兒。
就像她有時候也會在回家前,在樓下長椅上坐幾分鐘,什麼也不想,只是看著夜空。
她開啟燈,走進衛生間,開始洗那件沾滿汙漬的襯衫。水很涼,肥皂泡在橘色的油漬上堆積,搓了很久,那塊汙漬依然頑固地留在那裡。
但她洗得很認真,一遍,又一遍。
***
樓下,車裡。
劉海並沒有開遠。
他在兩個街區外的24小時便利店門口停下,買了杯咖啡,然後回到車裡,開啟膝上型電腦。
螢幕的藍光在黑暗中映亮了他的臉,WorkNet的後臺資料在螢幕上滾動——新增使用者數、活躍度、企業註冊量。
數字很真實,真實得有些殘酷。
但這就是一個黃種人普通學生在異國他鄉創業的真實寫照,不以他上個世界是實業大佬而改變。
他知道趙默笙剛才在窗邊看他。
他也知道她不會問。
這就是他們之間微妙的平衡:關心,但不越界;靠近,但留有餘地。
就像今晚,他特意繞路去接她,聽她說起被開除的事,提起WorkNet可能幫到她——但所有的話都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他不能表現得太急切,太刻意。
趙默笙現在的狀態像一隻受驚的鳥,任何過度的關注都會讓她飛走。他必須給她空間,讓她自己慢慢走出來,自己選擇要不要跨過那座橋。
所以他沒有上樓。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需要讓她一個人消化今晚的一切:失去工作的恐慌,被羞辱的難堪,娟姐給予的溫暖,還有……他給的,那一點點可能性。
他喝了口咖啡,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然後他關掉資料頁面,開啟另一個文件——那是WorkNet下一步的推廣計劃。他要聯絡更多的本地企業,要最佳化個人使用者的求職體驗,要……
要讓那座橋,儘快建成。
車外的街道很安靜,偶爾有車駛過,燈光掃過車內,又迅速遠去。劉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想起上一個世界。那時候他已經快七十了,坐在玄武湖畔的別墅裡,看著夕陽西下,身邊有馬素芹與文雪陪著,孩子們偶爾會來看他。日子很平靜,很滿足。
而現在,他又回到了起點。
在一個陌生的國家,從頭開始,為一個可能失敗的專案拼盡全力,還要小心翼翼地,試圖走進另一個人的心裡。
很累。
但很奇怪,他不討厭這種感覺。
這種年輕的、充滿不確定性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生命張力的感覺。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艾琳娜發來的訊息:“明天上午十點,和那家會計師事務所的第二次會議。他們似乎有興趣,但還在猶豫。”
他回了個“收到”,然後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
抬起頭,透過車窗,他能看見遠處那棟公寓樓。
趙默笙的房間窗戶還亮著燈,暖黃的光在夜色中像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島嶼。
他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也許在洗衣服,也許在整理照片,也許只是坐在床邊發呆。
但他知道,她還在那裡。
沒有崩潰,沒有放棄,還在努力地、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的生活從廢墟里撿起來。
這就夠了。
足夠讓他坐在這裡,在這個深夜的便利店門口,喝完這杯苦澀的咖啡,然後繼續明天的工作。
足夠讓他相信,那座橋,總有一天會有人走過去。
劉海發動車子,卻沒有開回公寓。他調轉方向,朝斯坦福的方向駛去——實驗室的鑰匙在他身上,那裡有更快的網路,有他能通宵工作的空間。
今晚,他不回去了。
不是因為不想見她。
恰恰相反,是因為太想給她空間。
給那隻受傷的鳥,一個可以獨自梳理羽毛的夜晚。
車燈劃破夜色,漸行漸遠。
而遠處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在很久之後,才終於暗了下去。
夜晚還很長。
但天亮之後,橋還在那裡。
總會有人,一步一步走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