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家的形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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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養手續辦下來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八月中旬的早晨,劉海收到律師的電話時,正在廚房煎雞蛋。平底鍋裡的油滋滋作響,蛋黃在蛋白中央微微顫動,像一顆溫暖的太陽。

“劉先生,所有檔案已經準備就緒。”電話那頭的聲音專業而簡潔,“今天下午兩點,我們在福利院見面簽署。我會提前半小時到達,為您和太太做最後講解。”

“好。”劉海說,“準時到。”

結束通話電話,他轉過身。趙默笙正從樓梯上走下來,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頭髮鬆鬆地紮在腦後。她看起來有些疲憊——最近她一直在準備去紐約的行裝,雖然還有一個月才開學,但她已經開始整理、打包、列清單,好像只有讓自己忙起來,才能不去想別的事情。

“怎麼了?”她注意到劉海的表情。

“下午兩點,去接小嘉。”劉海說,聲音很平靜,“律師會在福利院等我們。”

趙默笙愣在原地。她的手還扶在樓梯扶手上,指節微微發白。過了好幾秒,她才輕聲問:“這麼快?”

“投資人的關係網很強大。”劉海關掉爐火,把煎蛋盛進盤子,“他們希望我們儘快‘家庭完整’。”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趙默笙聽出了那些被省略的部份——那些檔案、那些程式、那些成年人世界裡複雜的規則。

她走到餐桌邊坐下,劉海把盤子推到她面前。

“謝謝。”她小聲說,拿起叉子。

“還有一個月。”劉海在她對面坐下,“你就要去紐約了。這一個月……讓小嘉先跟著他更熟悉的你適應新環境,這會比較好。”

趙默笙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

下午兩點,福利院院長辦公室。

律師已經到了,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穿著合體的西裝,公文包放在腳邊。看見他們進來,他站起身,簡潔地握了握手,沒有多餘的寒暄。

“檔案都在這裡。”他開啟公文包,取出一疊裝訂好的紙張,“我已經審閱過三遍,沒有問題。需要我解釋任何條款嗎?”

劉海看向趙默笙。她搖了搖頭。

“那好,請在每一處簽名欄簽字。”律師將檔案翻到需要簽字的那一頁,“我會作為見證人簽字。”

趙默笙接過遞來的鋼筆。筆身微涼,握在手裡有些沉。她翻開第一份檔案,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條款——監護權轉移、醫療授權、教育責任、探視權安排……每一個詞都帶著法律特有的冰冷和確定。

她在簽名欄寫下自己的名字。“趙默笙”三個字寫在“配偶:劉海”旁邊,墨跡在紙上慢慢乾涸。律師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偶爾提醒一句“這裡也需要籤”。

整個過程只用了十五分鐘。

“好了。”律師將所有檔案整理好,分別裝入不同的資料夾,“正本福利院會歸檔,這些副本是你們的。恭喜。”

他的語氣很平靜,說完便起身離開了辦公室,像完成了一項尋常的工作。

院長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趙默笙:“這是小嘉的東西。”

紙袋很輕。趙默笙開啟看了一眼——幾件舊衣服,兩本書,一本小相簿。她翻開相簿,第一頁是娟姐抱著襁褓中的小嘉,笑得燦爛。照片已經褪色,但那份笑容依然溫暖。

“小嘉在活動室等你們。”

***

活動室裡,小嘉坐在角落的地墊上。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默笙阿姨,劉海叔叔。”他站起來,小手在褲縫上擦了擦。

趙默笙蹲下身:“小嘉,我們來接你了。”

小嘉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小聲問:“是回家嗎?”

“是回家。”劉海也蹲下來,“我們的家。”

孩子點了點頭,轉身拿起那個舊書包背在肩上,然後走到趙默笙身邊,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他的手很涼,抓得小心翼翼。

***

監獄的探視室沒有玻璃隔斷。

那是一個不大的房間,擺著幾張簡單的桌椅,牆壁刷成淡綠色,天花板上的熒光燈發出嗡嗡的聲響。角落裡站著一名獄警,雙手背在身後,面無表情。

娟姐被帶進來時,穿著灰色的囚服,衣服有些寬鬆,顯得人更瘦了。她的頭髮剪短了,露出清晰的脖頸線條,臉色蒼白,但眼睛在看到小嘉的瞬間,立刻亮了起來。

“媽媽!”小嘉想跑過去,被劉海輕輕拉住。

“坐下來說話。”獄警的聲音很平淡。

他們在桌子兩邊坐下。距離很近,近到趙默笙能看清娟姐眼角的細紋,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不是香水,不是化妝品,就是最普通的、監獄統一發放的肥皂。

娟姐伸出手,小嘉立刻把自己的小手放上去。母子倆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小嘉的手指在媽媽掌心輕輕動著,像在確認這是真的。

“長高了。”娟姐的聲音有些啞,她努力微笑著,“有沒有聽話?”

小嘉用力點頭,開始說起福利院的事,說新家,說今天要去買東西。娟姐安靜地聽著,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孩子,手指輕輕摩挲著小嘉的手背。

劉海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推到桌子對面:“給你的賬戶存了些錢。”

娟姐搖搖頭:“不用,我——”

“監獄裡處處要花錢。”劉海打斷她,聲音很平靜,“這些錢可以讓你在想小嘉的時候,多打幾個電話。”

他頓了頓:“這也是小嘉的希望。”

娟姐的嘴唇顫了顫。她看著那個信封,又看看小嘉,最終點了點頭,輕聲說:“謝謝。”

探視時間快結束時,獄警提醒還有最後五分鐘。

娟姐握緊小嘉的手,又鬆開。她抬起頭,看向劉海:“能……能讓小嘉先出去一下嗎?我想和默笙說幾句話。”

劉海點點頭,牽起小嘉的手:“我們在外面等你。”

孩子有些不捨,但還是跟著劉海走了。獄警也退到了門口,背對著他們,但依然在可監視的範圍內。

房間裡安靜下來。

娟姐看著趙默笙,看了很久。她的眼神很複雜——有感激,有擔憂,還有某種近乎母親般的溫柔。

“默笙。”她開口,聲音很輕,“你真的……為了小嘉,和他結婚了?”

趙默笙點點頭。

“謝謝你。”娟姐說,眼眶紅了,“我這輩子,欠你的太多了。”

“娟姐,別這麼說。”趙默笙搖頭,“你也幫過我很多。沒有你,我可能……撐不到現在。”

這是真話。在那個雨夜的樓梯間裡,在那個她訴說往事、娟姐靜靜傾聽的夜晚,她們之間建立了一種超越尋常友誼的聯結——那是兩個在苦難中相遇的女人,彼此給予的、最珍貴的“看見”。

娟姐沉默了一會兒。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展開。囚服的袖口有些磨損,邊緣起了毛球。

“你還記得……那個晚上嗎?”她輕聲問。

趙默笙當然記得。2001年深秋的雨夜,她在辦公樓樓梯間找到娟姐,看見她手臂上的淤青,聽她說起婚姻的破碎。而她也第一次對人說起父親,說起何以琛,說起那些她以為會永遠埋在心底的痛。

“我說,你值得被愛,值得幸福。”娟姐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清晰,“現在我還是這句話。”

她向前傾了傾身,距離更近了些。趙默笙能看清她眼中的血絲,能看清那些疲憊和滄桑之下,依然閃亮的光芒。

“劉先生是個好人。”娟姐說,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們兩人能聽見,“我看得出來,他是真的喜歡你。既然現在你們已經結婚了,我希望你……能試著放下過去。”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進趙默笙的眼睛裡:“放下你父親的事,放下那個……你曾經那麼愛過的人。把那個人深埋在心底,去看見、去感受劉海的好。給他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趙默笙的手指在桌下收緊。指甲陷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否則,”娟姐的聲音更輕了,像耳語,“不僅是對他殘忍,對你自己,也十分殘忍。因為不珍惜他,你以後肯定會後悔的。”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趙默笙心裡那片看似平靜的湖面。

後悔?

她會後悔嗎?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當劉海對她好時,她心裡既溫暖又恐慌。溫暖是因為那種被珍視的感覺太美好,恐慌是因為她害怕自己一旦習慣,一旦依賴,就會再次失去。

父親是這樣,何以琛也是這樣。

她不敢再試第三次了。

“娟姐……”她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你不用現在回答我。”娟姐笑了笑,那個笑容裡有種歷經磨難後的通透,“只是……好好想想。你值得幸福,默笙。你真的值得。”

探視時間到了。獄警走過來。

娟姐最後握了握趙默笙的手,手心很涼,但握得很緊。然後她站起身,跟著獄警走了。囚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鐵門關上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

趙默笙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劉海帶著小嘉重新走進來。

“走吧。”他說,聲音很輕。

***

回程的車上,小嘉睡著了。

趙默笙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腦海裡反覆迴響著娟姐的話。那些話和她自己的恐懼交織在一起,像兩股相反的力,拉扯著她的心。

“累了就睡一會兒。”劉海的聲音傳來。

她搖搖頭,沒有睡。

***

新家所在的社羣有家不大的超市,貨架整齊,燈光溫暖,週末下午人不多。

他們推著購物車走進去,小嘉坐在車前的兒童座椅上,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沒有人認識他們,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名字,更沒有人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

這反而讓趙默笙鬆了一口氣。

家居用品區在超市最裡面。貨架上擺著各種顏色的床單、窗簾、毛巾、餐具。他們停在一排窗簾樣品前。

“這個顏色怎麼樣?”劉海拿起一塊淡藍色的布料。

趙默笙看了看,又看向小嘉:“你喜歡嗎?”

孩子點點頭:“像天空。”

“那就這個。”劉海將樣品放進購物車。

接著是床品。小嘉看中了一套深藍色印著星星的,趙默笙摸了摸質地,是柔軟的純棉。

“晚上關燈後星星會發光哦。”她輕聲對孩子說。

小嘉的眼睛更亮了。

他們在貨架間慢慢走著,挑選著每一樣東西——米白色的浴巾,厚實的地墊,廚房用的隔熱手套,陽臺上的小盆栽。每選一樣,他們都會簡單交流幾句:

“這個厚度可以嗎?”

“會不會太厚了?”

“冬天用剛好。”

“那就要這個。”

沒有導購員過來打招呼,沒有“先生太太”的稱呼,只有最平常的、關於生活用品的對話。但這種平常,反而讓趙默笙心裡某個地方,一點點軟化。

她發現自己開始認真思考:什麼樣的窗簾遮光效果好?什麼樣的床單孩子睡起來舒服?什麼樣的碗筷不容易摔碎?

這些思考很瑣碎,很平凡,但不知道為什麼,讓她感覺到一種奇異的踏實。

結賬時,收銀員是個年輕的女孩,她一邊掃碼一邊隨口說:“這盆栽挺好看的,放窗臺上肯定很養眼。”

“謝謝。”劉海笑了笑。

女孩沒有問他們是什麼關係,沒有用任何稱呼。她只是完成工作,將商品裝袋,遞迴信用卡:“祝你們有美好的一天。”

***

回到家,他們一起把買來的東西拆封、整理、佈置。

小嘉興奮地在自己的房間裡跑來跑去,看著劉海把星空床單鋪好,把藍色窗簾掛上。當窗簾拉上,房間暗下來,床單上的星星發出淡淡的熒光時,孩子開心地撲到床上。

“好漂亮!”

劉海笑了,摸了摸他的頭:“喜歡就好。”

趙默笙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夕陽從走廊窗戶照進來,把劉海的背影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他蹲在地上,耐心地調整窗簾的長度,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溫柔。

她的心臟輕輕顫了一下。

然後她轉過身,走進廚房,開始清洗新買的餐具。水龍頭流出溫熱的水,洗潔精的泡沫在瓷碗表面堆積,衝乾淨後,碗在燈光下閃著潔淨的光。

這些平凡的物件,此刻卻有一種沉甸甸的重量。

因為它們代表著一個家。

一個正在一點點成形的家。

“需要幫忙嗎?”劉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趙默笙嚇了一跳,手裡的碗差點滑落。劉海伸手接住,兩人的手指短暫碰觸。

他的指尖很暖。

“不用……我自己可以。”她小聲說,抽回手。

劉海沒有堅持,只是站在廚房門口,安靜地看著她。那種目光很溫和,但趙默笙覺得它像有實質的重量,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默笙。”他忽然開口。

“嗯?”

“謝謝你。”他說,聲音很輕,“謝謝你願意做這一切。”

趙默笙的手指停在碗沿上。瓷器的冰涼透過指尖傳來,讓她清醒了一些。

“不用謝。”她低下頭,“我們……是互相幫忙。”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因為她突然意識到,也許從一開始,這就不僅僅是一場互相幫忙。

也許從那個悶熱的夏天,她推開舊公寓的門,看見他站在客廳裡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經註定了。

只是她不敢承認。

“我去看看小嘉。”她匆匆說完,離開廚房。

走廊裡很暗,她靠在牆上,深深吸了幾口氣。

一個月。

還有一個月,她就要離開了。

到那時,這一切都會結束。這場婚姻,這份溫暖,這些讓她恐慌又渴望的日常。

到那時,她就安全了。

可是為什麼,一想到要離開,她的心會這麼痛?

趙默笙閉上眼。

娟姐的話在耳邊迴響:“你值得幸福。”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

她只知道,她現在必須逃——不是不相信劉海,而是不相信自己。

不相信自己值得這樣的好,不相信自己能夠守住這樣的幸福。

所以她必須逃。

逃到紐約去,逃到三千英里外,逃到一個沒有劉海的地方。

在那裡,她可以冷靜下來,可以想清楚,可以……

可以什麼?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現在不逃,她可能就再也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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