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東海岸與西海岸之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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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一個星期,小嘉正式成為了這個家的一部分。

早晨七點半,劉海會準時敲響兒童房的門。最初的兩天,小嘉總是蜷縮在星空被單下,只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但到了第三天,當敲門聲響起時,房門已經從裡面開啟了——孩子穿著劉海前一天晚上為他準備好的睡衣,頭髮睡得亂翹,但眼睛很亮。

“早上好,小嘉。”

“早上好,劉叔叔。”

這樣的對話成了每天的序幕。劉海會帶他去洗漱,教他擠牙膏的正確用量——從底部往上擠,不能從中間亂捏。小嘉學得很認真,小手握著牙刷柄,在嘴裡左刷刷右刷刷,然後對著鏡子露出沾滿泡沫的笑容。

早餐通常很簡單:牛奶麥片,或者煎蛋吐司,有時是劉海從華人超市買回來的速凍包子蒸一蒸。小嘉起初吃得很少,劉海不強迫,只是每次都會多準備一些放在他盤子裡。漸漸地,孩子開始主動要求:“劉叔叔,我可以再要一點牛奶嗎?”

“當然。”

“劉叔叔,這個包子是什麼餡的?”

“豬肉白菜。好吃嗎?”

小嘉用力點頭,嘴巴塞得鼓鼓的。

白天的時光,劉海大多在書房工作。WorkNet的A輪融資完成後,團隊擴張,業務量激增,他常常從早上九點忙到下午五點,中間只有短暫的午餐時間。但他會在書房門上貼一張紙條,上面畫著一個大大的笑臉,旁邊寫著:“小嘉,如果需要我,輕輕敲門。”

小嘉很少敲門。他會在客廳的地毯上自己玩——拼圖、積木、看圖畫書。但每隔一兩個小時,劉海總會從書房出來,倒水喝,或者只是伸個懶腰,然後很自然地在小嘉身邊坐下。

“拼到哪裡了?”

“這裡。”小嘉指給他看,“這個藍色的部份老是拼不對。”

劉海不會直接幫他拼,而是指著盒蓋上的完成圖:“你看,這塊藍色的形狀像什麼?”

小嘉歪著頭看了很久:“像……像一隻小狗的耳朵。”

“那我們找找看,哪塊拼影象小狗的耳朵?”

這樣的互動很短暫,通常不超過十分鐘。但每次劉海回到書房後,小嘉都會安靜好一陣子,專注地繼續他的遊戲,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下午四點半,無論多忙,劉海一定會放下工作,帶小嘉去社羣的公園。那裡有一片小小的遊樂場,滑梯、鞦韆、沙坑。起初小嘉只是遠遠看著其他孩子玩,劉海也不催促,只是坐在長椅上等。

“想去玩嗎?”第三天,劉海問。

小嘉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那去吧。我在這裡看著你。”

孩子跑向滑梯,跑得很慢,一步三回頭。劉海朝他揮揮手,做出“去吧”的口型。小嘉這才加快了腳步。

那天的夕陽很好,金色的光線透過梧桐樹的縫隙灑下來,在沙坑裡投下斑駁的光影。小嘉從滑梯上滑下來,劉海在不遠處朝他豎起大拇指。孩子笑了,那是劉海第一次看到他那樣燦爛的笑容——沒有小心翼翼,沒有警惕不安,只是一個三歲孩子純粹的快樂。

回家的路上,小嘉主動牽住了劉海的手。他的手很小,很軟,握在掌心裡像握著一隻溫順的小鳥。

“劉叔叔。”

“嗯?”

“明天還能來嗎?”

“當然。只要天氣好,我們每天都來。”

“那如果下雨呢?”

“如果下雨……”劉海想了想,“我們就在家裡搭積木城堡。或者,我教你做餅乾。”

小嘉的眼睛亮了:“你會做餅乾?”

“會一點。”劉海笑了,“我們可以試試。”

那天晚上,給孩子講完睡前故事,關燈離開房間時,小嘉忽然小聲說:“劉叔叔,晚安。”

劉海站在門口,心裡某個地方變得很柔軟。

“晚安,小嘉。好夢。”

***

而這一切,趙默笙都看在眼裡。

隨著九月下旬的臨近,她心中的糾結像藤蔓一樣瘋狂生長,纏繞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一方面,她希望時間過得更快。每天早上醒來,看著日曆上又劃掉的一天,她既感到不捨,又感到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又少了一天可能沉溺的危險。

她害怕。害怕自己越來越習慣這樣的早晨:廚房裡飄出的食物香氣,小嘉清脆的“默笙阿姨早上好”,劉海煮咖啡時那個安靜的側影。害怕自己開始期待晚餐時三個人圍坐在餐桌旁的時光,哪怕只是簡單的三菜一湯,哪怕只是聊一些瑣碎的小事——小嘉今天在幼兒園學了什麼新歌,劉海工作上遇到了什麼有趣的事,超市裡哪種水果正在打折。

她更害怕的是自己對劉海感情的變化。起初只是感激,後來變成信賴,再後來……她不敢往下想。每當劉海對她笑,每當他不經意間碰觸到她的手,每當深夜她走出臥室倒水,看見書房門縫裡透出的燈光,她的心臟都會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這讓她恐慌。一來是社交回避狀態下的本能反應——靠近意味著可能受傷,依賴意味著可能失去。二來,內心深處那個關於何以琛的影子,依然頑固地存在著。她覺得自己如果接受了劉海,就是背叛了那段刻骨銘心的初戀,背叛了那個曾經那麼愛、那麼痛、那麼無法釋懷的過去。

所以她希望時間快一點,再快一點。讓她在徹底淪陷之前,逃到安全的距離之外。

可另一方面,她又希望時間過得更慢。

因為這樣的家庭氛圍,這樣的輕鬆狀態,她已經太久太久沒有享受過了。自從父親去世,自從與何以琛分開,自從孤身一人來到美國,她的生活就像一根緊繃的弦,隨時可能斷裂。

而現在,這根弦鬆開了。哪怕只是暫時的,哪怕只是假象,她也想多抓住一會兒,多感受一會兒。

她喜歡晚餐後三個人一起洗碗的時光。她洗,劉海擦,小嘉負責把乾淨的碗筷放進消毒櫃。水流嘩嘩,碗碟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廚房的燈光溫暖而柔和。有時他們會聊起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小嘉在幼兒園交的新朋友,趙默笙最近拍的一組照片,劉海公司裡一個有趣的同事。

那一刻,她會忘記所有的不安和恐懼,只是沉浸在當下的平靜裡。

她喜歡週末的早晨,穿著居家服,頭髮隨意紮起,坐在落地窗邊的地毯上,看小嘉在地板上搭積木,看劉海在廚房裡研究新菜譜。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明亮的光斑,空氣裡有咖啡的香氣和隱約的麵包烘烤的甜香。

這樣的時刻,她捨不得結束。

所以她在糾結中煎熬。每天早晨既期待又抗拒,每天晚上既滿足又恐慌。她像站在天平中央,一邊是渴望靠近的本能,一邊是害怕受傷的理智。天平左右搖晃,她的心也隨之起伏不定。

***

終於,離別的那天到了。

九月下旬的一個清晨,天空是澄澈的藍,陽光很好,好得有些殘忍。行李箱已經收拾好,放在玄關——一個大的,裝衣物和生活用品;一個小的,裝攝影器材和膝上型電腦。

早餐吃得異常安靜。小嘉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一直低著頭,用叉子戳著盤子裡的煎蛋,卻很少往嘴裡送。

“小嘉,要好好吃飯。”趙默笙輕聲說。

孩子抬起頭,眼睛有些紅:“默笙阿姨,你真的要去很遠的地方嗎?”

“嗯。”趙默笙點頭,喉嚨有些發緊,“但阿姨會經常給你打電話。你也可以和劉海叔叔一起來看我。”

“那要等多久?”

“不會很久的。”劉海接過話,摸了摸小嘉的頭,“很快就是聖誕節了,我們可以一起去紐約看默笙阿姨。”

“真的嗎?”

“真的。”

這個承諾讓孩子稍微好受了一些,但早餐的氣氛依然沉重。

去機場的路上,車裡放著輕柔的音樂,但誰也沒有說話。小嘉坐在後座,一直看著窗外,小手緊緊抓著自己的書包帶子。趙默笙坐在副駕駛,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到達機場,劉海停好車,幫她把行李搬下來。託運,換登機牌,一切都進行得很快,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候機大廳里人來人往,廣播裡不斷傳來航班資訊。他們站在安檢口附近,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真的不用我送你去紐約?”劉海又問了一遍。這個問題他之前提過,但趙默笙堅定地拒絕了。

“不用。”趙默笙搖頭,聲音很輕,“我自己可以。”

她不敢讓他送。因為那樣的行為所展現出來的關心和重視,已經遠遠超出了朋友、甚至契約夫妻的限度。那會像是真正的夫妻,因為愛與責任而相守,因為不捨而千里相送。

她承受不起那樣的深情。

劉海沒有堅持。他只是點點頭,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信封:“這是紐約公寓的地址和鑰匙。已經有人在那邊等你了。”

趙默笙接過,信封很薄,但她覺得重得幾乎拿不住。

“謝謝。”她說。

“到了給我打電話。”劉海看著她,眼睛裡有種她讀不懂的情緒,“任何時候都可以。無論多晚。”

“好。”

廣播裡開始播報她的航班登機通知。趙默笙深吸一口氣,拉起行李箱的拉桿。她蹲下身,抱了抱小嘉。孩子的身體很軟,帶著淡淡的奶香。

“要聽話。”她的聲音有些哽咽,“聽劉海叔叔的話。”

小嘉用力點頭,小手緊緊摟著她的脖子:“默笙阿姨早點回來。”

“好。”

她站起身,看向劉海。他站在那裡,身形挺拔,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有那麼一瞬間,趙默笙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最後,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拉著行李箱快步走向登機口。

腳步很快,像在逃離。心裡既有即將獨自前往遠方的不捨,也有儘快逃離這份溫暖、這份危險的急迫。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走到登機口前,她忽然停住了。轉過身,在人群中尋找。

候機大廳里人頭攢動,拖著行李的旅客,擁抱告別的情侶,跑來跑去的孩子。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照進來,在光潔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看到了。在很遠的地方,在安檢口附近,劉海抱著小嘉,正朝她揮手。小嘉也看到了她,小手拼命地揮舞著,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喊什麼,但距離太遠,聽不見。

那一刻,趙默笙的心臟像被什麼狠狠揪住了。疼痛尖銳而清晰。

但她沒有停留。她只是最後看了一眼,然後轉身,刷卡,走進登機通道。

沒有再回頭。

***

送走趙默笙後,小嘉的情緒明顯低落了。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沉默地看著窗外,小手抓著安全座椅的帶子,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劉海從後視鏡裡看他,心裡也跟著發緊。

到家後,小嘉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劉海沒有立刻去打擾他,而是先收拾了早餐的餐具,泡了杯茶,在客廳裡坐了一會兒。

大約半小時後,他輕輕敲了敲兒童房的門。

“小嘉,我可以進來嗎?”

裡面沒有聲音。劉海推開門,看見孩子蜷縮在床上,臉埋在星空被單裡,肩膀微微抽動。

他在床邊坐下,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孩子的背。

過了很久,小嘉才抬起頭,臉上有淚痕。

“默笙阿姨還會回來嗎?”他小聲問。

“會。”劉海很肯定地說,“而且很快。聖誕節我們就去看她。”

“可是還有好久……”

劉海想了想:“那在這之前,我們要不要做一些特別的事情,等默笙阿姨回來的時候,可以給她一個驚喜?”

小嘉的眼睛亮了一下:“什麼驚喜?”

“比如……”劉海站起來,走到書櫃前,從裡面拿出一個遊戲機盒子,“我們可以一起玩一個遊戲。一個關於冒險和探索的遊戲。”

盒子上寫著《塞爾達傳說:風之杖》。這是劉海前幾天特意買的——他知道小嘉這個年紀可能還不太會玩,但遊戲裡明亮的色彩、可愛的角色、探索世界的樂趣,應該能吸引他的注意力。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件可以兩個人一起做的事情。在虛擬的世界裡冒險,打敗怪物,解開謎題,一步步走向終點——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種陪伴和安慰。

小嘉果然被吸引了。他從床上坐起來,眼睛盯著盒子上的卡通圖案。

“這個怎麼玩?”

“我教你。”

接下來的整個下午,他們都坐在客廳的地毯上,對著電視螢幕。劉海操作,小嘉在旁邊看,不時提出建議:“那邊有寶箱!”“小心那個怪物!”“我們可以坐船去那個島嗎?”

遊戲的世界很廣闊,陽光明媚的海域,綠意盎然的島嶼,各種奇妙的生物。小嘉漸漸忘記了離別的不捨,完全沉浸在這個新奇的冒險裡。每當解開一個謎題,找到一件寶物,他都會興奮地拍手;每當遇到危險,劉海操作的角色受傷時,他都會緊張地抓住劉海的衣袖。

到了傍晚,他們已經完成了遊戲的第一章。劉海存了檔,關掉電視。

“明天繼續。”他說。

小嘉用力點頭,臉上有了笑容。

晚餐後,洗澡,講故事,睡覺。關燈前,小嘉忽然說:“劉叔叔,明天我們可以玩久一點嗎?”

“可以。”劉海笑了,“但你要先好好睡覺。”

“嗯!”孩子閉上眼睛,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走出房間,帶上門,劉海站在走廊裡,輕輕鬆了口氣。

他知道離別對小嘉的影響不會這麼快消失,但至少今天,他讓孩子暫時忘記了難過。這就夠了。

***

而此時此刻,三千英里外的紐約,趙默笙正站在一扇陌生的門前。

從肯尼迪機場出來,就有一個穿著得體、笑容溫和的中年女性迎上來:“是趙默笙女士嗎?我是劉先生安排來接您的。”

一路無話。車子穿過繁忙的市區,駛入曼哈頓中城,最後停在一棟玻璃幕牆大廈的門口。門童上前開門,大堂裡燈火輝煌,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

“劉先生為您準備的公寓在四十二層。”接送的女士遞給她門禁卡和鑰匙,“我帶您上去。”

電梯平穩上升,數字一層層跳動。趙默笙握著鑰匙,手心微微出汗。

門開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整面牆的落地窗。窗外是紐約璀璨的夜景——帝國大廈的尖頂,時代廣場的霓虹,哈德遜河上船隻的燈光,遠處布魯克林大橋的輪廓。城市像一片鋪開的星河,在腳下無盡延伸。

她走進去,腳下是柔軟的地毯。公寓很大,客廳寬敞得可以辦小型聚會。沙發是米白色的,看起來很舒適;茶几上放著一盆綠植,葉子翠綠欲滴;牆上有幾幅抽象畫,配色柔和而高階。

接送的女士開始介紹:“這是主臥,朝東,每天早上可以看到日出。這是書房,劉先生說您可能需要一個安靜的工作空間。這是……”

她推開一扇門:“這是專門的攝影工作室。”

趙默笙走進去,愣住了。

房間很大,一面牆是整排的架子,上面已經整齊地擺放著她的相機和鏡頭——都是從聖何塞運過來的。另一面牆是工作臺,上面有高效能的蘋果電腦,專業級的顯示器,還有掃描器、底片觀察器等裝置。房間的一角被隔成了暗房,紅燈光線柔和,沖洗槽、放大機、烘乾機一應俱全。

“暗房的通風系統是特別設計的,保證空氣流通但又完全避光。”女士繼續介紹,“劉先生還準備了一些常用的膠捲和相紙,在儲藏室裡。”

趙默笙說不出話。她走到工作臺前,手指拂過電腦光滑的表面。機器是全新的,已經設定好了,桌布是一張她的攝影作品——聖何塞金門公園裡的一棵橡樹,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她記得那張照片。是去年秋天拍的,她當時隨手發給劉海看,說“這棵樹好像有心事”。他回覆:“但它在陽光下依然挺拔。”

“趙女士?”女士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這是車鑰匙。劉先生為您準備了一輛車,停在樓下的專用車位。車型是保時捷卡宴,他說這個車安全性比較好,適合在城市裡開。”

卡宴是保時捷於2002年推出的中大型SUV車型。

趙默笙接過鑰匙。金屬的觸感冰涼。

“還有,廚房的冰箱裡已經準備了一些食材,櫥櫃裡有基本的生活用品。如果您還需要什麼,可以隨時聯絡物業,或者打我電話。”女士遞上一張名片,“我的聯絡方式在上面。劉先生交代了,您在紐約期間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

她說完,微微鞠躬:“那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祝您在紐約生活愉快。”

門輕輕關上。

公寓裡只剩下趙默笙一個人。巨大的空間,奢華的裝修,窗外璀璨的夜景,一切都不真實得像一場夢。

她慢慢走到落地窗前,看著腳下的城市。紐約的夜晚很熱鬧,車流如織,燈火如星,但那些熱鬧都屬於別人。窗內,只有她一個人,和這一室過於周全、過於用心的安排。

心裡湧起復雜的情緒。感動是有的——劉海為她考慮得如此細緻,連暗房的通風系統都想到了。但感動之後,是更深的恐慌。

她害怕。害怕自己如果接受了這一切,就是傳遞出了一個訊號:我接受了你的感情,我接受了“劉夫人”這個身份,我接受了這場婚姻可能不只是契約。

而她還沒有準備好。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趙默笙拿出來看,是劉海的簡訊:“到了嗎?公寓還滿意嗎?”

她沒有回。而是直接撥了電話。

鈴聲響了三聲,接通了。

“默笙?”劉海的聲音傳來,背景裡很安靜,應該是在家裡。

“劉海。”趙默笙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這個公寓……太奢侈了。我不能住這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為什麼?”劉海問,語氣很平靜。

“太浪費了。”趙默笙說,“我一個人,不需要這麼大的空間。我可以去租一個小一點的公寓,離學校近一點的……”

她說的是經濟上的浪費,但語義裡指的都是感情方面。她希望劉海能聽懂。

劉海聽懂了。但他沒有點破。

“原來咱們住的那個公寓,環境也很一般,我不是照樣好好的,沒出現過任何意外嗎?”趙默笙繼續說,像是在說服他,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紐約和聖何塞不一樣。”劉海的聲音依然平靜,“而且那個公寓是兩年前的事了。現在我們有條件,為什麼不能住得好一點?”

“可是——”

“默笙。”劉海打斷她,“這房子我已經買下來了。你不住,那每年的房產稅、物業費,我不是要白白浪費?”

“你可以賣出去。”趙默笙堅持,“你現在剛剛創業,手頭肯定不寬裕。沒必要為我花這麼多錢。”

電話那頭傳來輕微的嘆息。

“買下來之後裝修還花了不少。”劉海說,語氣裡有一絲無奈,“房產交易還要繳稅。你要是不住賣出去,那才是真的虧大了。”

他說得合情合理,像一個精明的商人在計算成本收益。但趙默笙知道不是這樣。

這些安排——這棟公寓,這個攝影工作室,這輛車——都不是劉海從WorkNet領取的薪水所能承擔得起的。他還有別的收入來源,或者,他本身就比她以為的更有錢。

那麼問題來了:過去兩年,他為什麼要和她合租在那個老舊、普通、月租不到一千美元的公寓裡?

這個問題的答案,趙默笙心裡其實知道。但她不敢承認,不敢細想。

“我……”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先住下吧。”劉海的聲音柔和下來,“至少試住一段時間。如果實在不習慣,我們再想辦法,好嗎?”

他的語氣裡沒有強迫,只有商量。這種尊重,反而讓趙默笙無法強硬拒絕。

“好吧。”她最終妥協了,“我先住一段時間。”

“好。”劉海似乎鬆了口氣,“早點休息。明天還要去學校報到吧?”

“嗯。”

“那晚安。”

“晚安。”

結束通話電話,趙默笙握著手機,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紐約的夜晚依然璀璨。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臉——迷茫,不安,還有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感動。

她轉身,走到那張寬大柔軟的沙發前,躺了下去。身體陷進柔軟的坐墊裡,像被一個溫柔的懷抱擁住。

天花板很高,吊燈的設計很簡潔,光線柔和而不刺眼。她盯著那些光影,腦海裡反覆迴響著剛才的問題:

過去兩年,他為什麼要和我合租在那個老舊的公寓裡?

答案呼之欲出。

但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

***

接下來的日子,生活彷彿進入了某種平衡。

西海岸,劉海的工作順利進行。WorkNet的使用者量持續增長,團隊擴張到五十多人,辦公室搬到了帕羅奧圖一棟更寬敞的寫字樓。每天早晨,他送小嘉去幼兒園,然後去公司;下午接孩子回家,做飯,陪他玩遊戲,講故事,睡覺。週末,他們會去公園,去博物館,有時只是在家看電影。

小嘉漸漸適應了沒有趙默笙的生活。他依然會問“默笙阿姨什麼時候回來”,但不再像最初那樣難過。劉海給他買了一部兒童相機,教他拍照。孩子很感興趣,經常舉著相機在家裡到處拍——窗臺上的綠植,廚房裡正在做飯的劉海,公園裡玩耍的小朋友。他把照片存起來,說等默笙阿姨回來要給她看。

每週三和週六晚上,趙默笙會打電話來。通常是小嘉先接,嘰嘰喳喳地說這一週發生的事:幼兒園的新朋友,學會的新歌,拍的新照片。然後劉海接過電話,問她在紐約的情況:學校適應嗎?課程難嗎?有沒有交到新朋友?

他們的對話很平常,很自然,像任何一對分隔兩地的夫妻。但趙默笙總是小心翼翼地保持著距離——不問劉海工作太詳細的情況,不聊太私人的話題,不說任何可能曖昧的話。

她像是在走鋼絲,一邊維持著表面的正常,一邊時刻警惕著不要掉進情感的深淵。

東海岸,趙默笙的求學也很順利。紐約視覺藝術學院是她夢想中的學校,課程緊張但充實,教授專業而嚴格,同學們才華橫溢。她如飢似渴地學習,白天上課,晚上泡在暗房裡,週末揹著相機在紐約街頭拍攝。

那間公寓她住下了。雖然最初覺得過於奢侈,但不得不承認,這裡的生活確實便利舒適。早晨,朝東的臥室會被第一縷陽光喚醒;白天,在寬敞的工作室裡修圖、洗照片,裝置專業得讓人無法挑剔;晚上,坐在落地窗前,看著城市的夜景,喝一杯熱茶。

有時她會想起劉海。想起他為什麼買下這間公寓,為什麼準備得這麼周全。想起過去兩年,他明明有更好的選擇,卻選擇和她合租在那個舊公寓裡。

這些念頭像小小的種子,在她心裡悄悄生根。她努力不去澆水,不去施肥,但種子還是會自己生長。

***

十二月,紐約下了一場大雪。

聖誕節臨近,城市裡充滿了節日的氣息。第五大道的櫥窗裝飾得美輪美奐,洛克菲勒中心的聖誕樹亮起璀璨的燈光,街上到處是挽著手的情侶,牽著孩子的家庭,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趙默笙卻覺得格外孤獨。

平安夜那天,她揹著相機在時代廣場附近拍攝。鏡頭裡是一對對相擁的情侶,一個個歡笑的孩子,一家人圍在一起看街頭表演的溫馨畫面。這些畫面很美,但每按一次快門,她的心就空一寸。

拍到傍晚,她覺得自己再也撐不住了。那種熱鬧不屬於她的感覺,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

她收起相機,搭地鐵回公寓。車廂里人很少,大多數人都已經回家團聚。她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隧道牆壁,心裡空蕩蕩的。

走出地鐵站,雪還在下。雪花在路燈下旋轉飄落,街道很安靜,只有她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

回到大廈,走進大堂,節日裝飾隨處可見——聖誕樹,彩燈,鈴鐺。門童微笑著對她說“聖誕快樂”,她勉強回以微笑。

電梯上升,數字一層層跳動。她靠在轎廂壁上,疲憊感從骨頭裡滲出來。

四十二層到了。電梯門開啟,走廊裡很安靜。她走到自己的公寓門前,拿出鑰匙,插入鎖孔。

轉動,推門。

然後她愣住了。

客廳裡亮著溫暖的燈光——不是她離開時關掉的那種冷白光,而是柔和的暖黃色。空氣中飄著食物的香氣,隱約還有聖誕音樂的聲音。

最重要的是,客廳中央的那棵聖誕樹——她出門前明明還沒有的——此刻正閃爍著彩色的燈光,樹下堆著包裝精美的禮物。

她站在門口,一時反應不過來。

然後,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沙發後面衝了出來。

“默笙阿姨!薩普萊斯!”

是小嘉。他穿著紅色的聖誕毛衣,臉上是燦爛的笑容,像一顆小炮彈一樣衝過來,緊緊抱住了她的大腿。

趙默笙低下頭,看著孩子仰起的笑臉,又抬起頭,看向客廳深處。

劉海從廚房的方向走出來。他穿著居家的毛衣和長褲,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幾杯熱巧克力。看見她,他笑了,那個笑容溫柔而明亮。

“聖誕快樂,默笙。”他說。

趙默笙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彎下腰,緊緊抱住小嘉。

孩子的身體很暖,毛衣的質地柔軟,身上有淡淡的奶香和餅乾的味道。真實的,鮮活的,不是電話裡的聲音,不是照片裡的影像。

“你們……怎麼來了?”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抬起頭看劉海。

“小嘉想你了。”劉海走過來,把托盤放在茶几上,“而且,這是我們第一個全家人的聖誕節。我覺得應該一起過。”

他說得很自然,彷彿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但趙默笙聽出了那話裡更深的意思——“全家人的聖誕節”,他說的是“我們全家”。

小嘉還在她懷裡蹭:“默笙阿姨,我給你準備了禮物!是我自己做的!”

他拉著她的手,走到聖誕樹下,從一堆禮物中找出一個包裝得有些歪歪扭扭的小盒子:“這個是我做的。劉叔叔幫我包裝的。”

趙默笙接過,拆開。裡面是一個手工相框,用冰棒棒和彩色紐扣粘成,相框裡是小嘉的照片——孩子舉著兒童相機,笑得很開心。照片背後用稚嫩的筆跡寫著:“給默笙阿姨。愛你的小嘉。”

她的眼睛瞬間溼了。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們要來,沒準備禮物……”

“沒關係。”劉海笑著說,“你能和我們一起過聖誕節,就是最好的禮物了。”

他頓了頓,看向她的眼睛:“而且,你不是禮物嗎?你就是我們最想要的聖誕禮物。”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落在趙默笙心裡,卻重得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她知道該拒絕,該保持距離,該說些“我們只是契約夫妻”之類的話。但看著小嘉期待的眼神,看著滿屋溫暖的燈光,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和窗內熱鬧的氛圍,她發現自己說不出口。

她不想讓窗外窗內一個熱鬧一個冷清。她不想在這個團聚的夜晚,推開這兩份真摯的心意。

哪怕只是暫時的,哪怕只是假象,她也想沉浸在這一刻。

所以她笑了,儘管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

“謝謝你們。”她說,聲音有些哽咽,“這是我……很久以來,最好的聖誕節。”

小嘉歡呼一聲,拉著她去看聖誕樹下的其他禮物。劉海走進廚房,端出準備好的晚餐——烤雞,土豆泥,蔬菜沙拉,還有一個小小的、裝飾著草莓的聖誕蛋糕。

他們坐在餐桌旁,舉杯。玻璃杯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

燈光溫暖,食物美味,音樂輕柔。小嘉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劉海不時回應,趙默笙安靜地聽著,微笑著。

有那麼一瞬間,她允許自己忘記所有的不安和恐懼,忘記契約和形式,忘記過去和未來。她只活在當下,活在這個溫暖的夜晚,活在這個彷彿真正的“家”裡。

她知道危險。知道這樣的溫暖會讓她上癮,知道這樣的幸福可能只是曇花一現。

但今晚,她選擇暫時閉上眼睛,沉浸其中。

因為窗外雪花紛飛,而窗內,有人為她點亮了一盞燈。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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