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雪夜與告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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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誕晚餐結束時,小嘉已經困得眼皮打架了。

孩子的腦袋一點一點的,手裡還抓著半塊沒吃完的薑餅人餅乾。趙默笙輕輕從他手裡拿過餅乾,劉海彎腰把他抱起來。小嘉在“父親”懷裡蹭了蹭,含胡地嘟囔了一句“聖誕快樂”,然後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劉海抱著他走向次臥——那間原本是客房,但現在被佈置成了小嘉的臨時房間。牆上貼著他自己畫的畫,床頭櫃上擺著那個手工相框。劉海小心地把孩子放在床上,蓋好被子,調暗了床頭燈的亮度。

趙默笙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燈光很柔和,劉海的背影在光影中顯得寬厚而安穩。他俯身在小嘉額頭輕輕印下一個吻,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然後他直起身,輕輕帶上門,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有那麼幾秒鐘,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客廳裡只剩聖誕音樂還在低低流淌,是《平安夜》的鋼琴版,音符簡單而純淨。

“喝一杯嗎?”劉海輕聲問。

趙默笙點了點頭。

***

落地窗前,兩人並肩坐在寬大的沙發上。

窗外,紐約的平安夜還未結束。遠處時代廣場的霓虹依然閃爍,哈德遜河上的遊船亮著彩燈緩緩駛過,更遠的布魯克林大橋像一串懸在夜空中的珍珠項鍊。雪花還在飄,在城市的燈光中旋轉飛舞,像無數細碎的星光。

劉海倒了紅酒,遞給她一杯。酒杯是透明的,酒液在燈光下呈現出深邃的寶石紅色。兩人的指尖輕輕碰觸,很短暫,但趙默笙感覺到了他指尖的溫度。

他們就這樣坐著,安靜地看著窗外。聖誕音樂已經停了,房間裡只有暖氣系統低沉的嗡鳴,還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喧囂——遙遠的汽車鳴笛聲,更遠處模糊的歡笑聲。

時間在這種安靜裡彷彿變得粘稠而緩慢。

“上個月,”劉海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打破這份寧靜,“小嘉在幼兒園交了個新朋友。”

趙默笙轉過頭看他。劉海的眼睛依然看著窗外,側臉在玻璃的反光中顯得很柔和。

“是個韓裔的小姑娘,叫莉莉。”他繼續說,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第一天回來就跟我說:‘劉叔叔,莉莉說她爸爸會做泡菜炒飯。你會嗎?’”

趙默笙忍不住笑了:“那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我不會,但可以學。”劉海也笑了,“然後接下來一週,我們吃了四次泡菜炒飯——前三次都失敗了,要麼太鹹,要麼太辣。第四次終於像個樣子,小嘉說‘可以帶去給莉莉嚐嚐了’。”

他喝了口酒,頓了頓:“結果第二天他回來,有點沮喪。我問怎麼了,他說莉莉嚐了之後說‘還是我爸爸做的好吃’。”

趙默笙笑出聲來。她能想象那個畫面——小嘉認真地捧著飯盒,期待地看著新朋友,然後被“嫌棄”後那副失落的小表情。

“不過後來,”劉海接著說,“莉莉又說‘但是你爸爸會做中國包子,我爸爸不會’。小嘉一下子又高興了,回來就跟我說:‘劉叔叔,我們下次做包子帶給莉莉吧。’”

他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講述最尋常的日常。但趙默笙聽著,心裡某個地方一點點變得柔軟。

她想起在西海岸的那兩個月。

她想起週末的早晨,三個人一起去超市採購。小嘉坐在購物車的兒童座椅上,指揮著“要這個餅乾”“要那個果汁”。劉海會很認真地跟他解釋:“這個餅乾糖分太高,對牙齒不好。我們選這個好不好?”

她想起傍晚時分,夕陽把客廳染成金色。她坐在地毯上整理照片,劉海在廚房準備晚餐,小嘉在她身邊搭積木。空氣裡有食物的香氣,有孩子偶爾的提問,有刀切在案板上的規律聲響。

這些畫面很普通,很瑣碎。

但此刻在紐約這個陌生的公寓裡,在平安夜的安靜中,它們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溫暖而清晰。

趙默笙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一直在懷念那些日子。

不是轟轟烈烈的激情,不是浪漫的誓言,就是這些最平凡、最細微的瞬間。

它們構成了“家”的模樣。

“他最近還迷上了拍照。”劉海的聲音把她從回憶里拉回來,“用我給他買的那部兒童相機,走到哪兒拍到哪兒。上週我們去金門公園,他對著松鼠拍了二十多張,回來還非要我幫他洗出來——雖然大部分都糊了。”

他轉過頭,看向趙默笙,眼睛裡有溫和的笑意:“但有一張拍得特別好。是你書桌上那盆綠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葉子上的水珠在發光。他說‘這個要寄給默笙阿姨看’。”

趙默笙的心臟輕輕一顫。

“我寄了。”劉海說,“應該這幾天就會到。”

“謝謝。”她小聲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滑過喉嚨,溫潤中帶著一絲澀。

又是一陣沉默。

但這次不是尷尬的安靜,而是一種舒適的、彼此都安於其中的寧靜。

“你呢?”劉海忽然問,“在紐約……過得怎麼樣?”

他問得很隨意,就像隨口一問。但趙默笙聽出了那話裡小心翼翼的關心。

她該怎麼回答?

進入紐約視覺藝術學院一直是她的夢想。走在追夢的路上,肯定是很好的吧?

好嗎?

她捫心自問。

應該是好的。

課程很充實,教授都是業界大牛,同學們才華橫溢。

她每天都能學到新東西,每天都在挑戰自己的極限。

暗房裡的時間,街頭拍攝的經歷,和同學討論作品的夜晚——這些都很美好,毋庸置疑。

但細思之下,好像又沒那麼好。

因為她發現自己並不是那種事業心很強的女強人。

來美國這幾年,在生活環境的逼迫下,她不得不放下嬌小姐的無憂無慮,努力掙扎求存。工作能力提升了,事業心增長了,學會了不依附於任何人而是建設自己——這些都是真的。

但內心深處,她還是那個渴望溫暖、渴望愛的小女孩。不管這愛與溫暖是來自家庭,還是來自愛人。

而從收養小嘉起,那兩個月以“一家人”身份在西海岸的生活,讓她再次深切地感受到了那種溫暖。

早晨的問候,晚餐時的交談,週末的相處——這些最平凡的日常,卻填滿了她心裡某個空洞了很久的地方。

但很可悲的是,

那個“家”是假的。

那個“愛人”也是假的。

家庭是為了報恩——收養娟姐的孩子小嘉。

愛人是契約婚姻——為了融資,為了給孩子一個完整的法律身份。

愛人真的只是契約婚姻嗎?

以劉海對她的感情來說,只要她接受,這份契約婚姻可以成為真正的、意味著愛與相守的婚姻。

可她卻總是無法放下芥蒂,無法完全接受他。

而無法全然放下芥蒂、以全身心去愛他的自己,配得上那麼好的劉海嗎?

這對劉海不公平。

所以面對劉海的疑問,趙默笙只是含糊地回答:“還不錯。”

她不敢表露內心真實的想法。

似乎表達出來便是在求救——而面對她的求救,劉海肯定會願意挺身而出。

可問題又回來了:她無法完全敞開身心接受他,這對他不公平。

她不配。

“還不錯嗎?”劉海輕聲重複了一句。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趙默笙聽出了一絲淡淡的什麼——是失望?還是瞭然?

她遲遲不願向他袒露心中的想法,這讓劉海生出了淡淡的挫敗感。

作為經歷過兩個世界、看盡世事變遷的穿越者,“挫敗感”這個詞對劉海而言已經很陌生了。他沒想到,在面對這樣一個單薄而孤獨的女孩時,會再一次體會到。

果然,人世間最難琢磨掌控的,便是人心。

“還不錯就好。”劉海說,語氣恢復了平常的溫和。

他感受到了趙默笙保持距離的想法,此時暫時不再試圖深入她的內心。所以他只是這樣回覆,然後轉過頭,繼續看著窗外的夜景。

趙默笙原本以為,當劉海如此體貼地沒有進逼,自己心中應該升起的是輕鬆。

可不知道為什麼,卻有一股抓心之感悄然升起。

他是因為體貼,才沒有追問?

還是因為被她一直往外推,心灰意冷,決定放棄了?

兩種想法在她心中交戰。

酒精讓思緒變得模糊,也讓那些平日嚴密的防線出現了裂痕。

溫馨的燈光,溫暖的室內,窗外美麗的夜景,還有身邊這個人沉穩的呼吸——這一切都讓她心裡的冰層,一點點融化。

然後她做了一個自己都沒料到的動作。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劉海放在沙發上的手。

動作很輕,像是試探,又像是某種無意識的渴望。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指尖冰涼。

劉海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向她。

趙默笙沒有迎視他的目光,眼睛依然看著窗外,但她的手握著他的,沒有鬆開。

那是一種矛盾的姿態——像是在抓緊他不讓他後退,又像是在邀請他將自己的心防打破。

幾秒鐘的靜止後,劉海的手掌翻轉,回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指腹有薄繭——是長期敲鍵盤留下的。

那種溫暖從手背傳來,順著血脈,一路蔓延到心臟。

趙默笙下意識地掙扎了一下,很輕微。

但劉海握得更緊了些,不是強迫,而是一種堅定的回應。

然後她放棄了掙扎。

不是認命,而是……她發現自己其實也在享受這份牽手的安穩,享受手掌傳來的溫暖。

他們就那樣靜靜牽著手,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紐約的夜色更深了。遠處帝國大廈的尖頂亮起了紅綠相間的聖誕燈光,在夜空中格外醒目。雪花還在飄,一片一片,安靜地覆蓋著這個不眠的城市。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

劉海忽然將杯中剩餘的紅酒一飲而盡。酒杯放在茶几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然後他手上用力——很溫柔,但不容拒絕——將趙默笙輕輕拉向自己。

趙默笙沒有抗拒。

或者說,酒精和氛圍讓她失去了抗拒的力氣。

她順著那股力道靠過去,倒在柔軟的沙發靠墊上。

劉海翻身,將她籠罩在身下。

但他們之間保持著距離——他的手臂撐在她身體兩側,身體沒有壓到她,只是形成了一個親密的、將她包圍的空間。

趙默笙睜大眼睛,看著上方這張近在咫尺的臉。客廳的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他的輪廓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他的眼睛很深,裡面有種她從未見過的、灼熱而剋制的東西。

她的心跳得很快,像要跳出胸腔。

心裡有忐忑,有恐懼,但還有一種更深層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各種複雜的情緒在眼中交織。

劉海沒有給她太多時間思考。

這個吻裡有太多東西——兩年的陪伴,無數個默默守護的夜晚,那些不曾說出口的關心,還有此刻清晰無比的感情。

劉海的手原本撐在她身側,不知何時移到了她的腰間。隔著毛衣的布料,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熱度。那隻手很規矩,只是輕輕扶著她的腰,沒有亂動。

但漸漸的,那隻手開始向上移動,撫過她的肋骨,她的肩膀,最後停在她的臉頰旁。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下頜線,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一件珍貴的瓷器。

然後那隻手繼續向下,滑過她的脖頸,她的鎖骨,最後停在了她毛衣的領口邊緣。

就在指尖觸碰到她皮膚的那一剎那,趙默笙猛地清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見了劉海近在咫尺的臉——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表情專注而深情。

但就在那一瞬間,所有的恐懼、所有的矛盾、所有“這不公平”的念頭,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她用力一推。

很輕的力道,但劉海立刻就停下了。他睜開眼睛,看著她,眼神從迷離迅速恢復清明。

然後他順著她的力道起身,退開了。

兩人之間重新有了距離。

趙默笙坐起身,手指顫抖地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和頭髮。

她的臉頰很燙,嘴唇還有些發麻,心臟還在狂跳,但大腦已經清醒了。

“劉海,”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們都喝醉了。”

她給了他一個臺階。

也給剛才的唐突、剛才的尷尬一個解釋。

說完這句話,她站起身,想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空間。

但就在她轉身的瞬間,劉海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輕,只是輕輕圈住她的手腕,沒有用力,隨時可以掙脫。

趙默笙停住了腳步,但沒有回頭。

劉海站起身,走近一步。

他沒有完全貼近,仍然保持著恰當的距離,但從他站立的高度,他能看見她微微顫抖的肩膀,和她垂下的、泛紅的側臉。

“默笙,”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我沒醉。”

趙默笙的身體僵住了。

他沒有順著臺階下來。

他明確地告訴她:剛才的一切不是酒精作祟,不是一時衝動。

他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長久的沉默。

窗外的紐約依然燈火輝煌,但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趙默笙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能感覺到手腕上他掌心傳來的溫度,還能嚐到唇間殘留的紅酒的澀味和……他的氣息。

她知道,如果此刻她甩開他的手,逃回臥室,關上門,那麼一切都會回到原點。

劉海的體貼會讓他不再進逼,他們會繼續維持著那種安全的、有距離的關係。

但她也知道,如果那樣做,有些東西就永遠破碎了。

劉海等了很久。

久到以為她不會再回應。

然後,他聽見趙默笙很輕、很輕的聲音:

“我知道。”

她沒有掙脫他的手。只是依然背對著他,肩膀的顫抖漸漸平息。

劉海松開了她的手腕。不是放棄,而是給她空間。

“晚安,默笙。”他說。

趙默笙終於轉過身。她的眼睛很紅,但眼神很清澈。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晚安。”

她轉身走向主臥,腳步很慢,但沒有猶豫。推開房門,走進去,然後輕輕帶上了門。

沒有鎖。

客廳裡,劉海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許久,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紐約的平安夜。

雪花還在飄。

城市依然璀璨。

而他心裡知道,有些東西,今晚已經不一樣了。

冰層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雖然很細微,但光已經照進去了。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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