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故土與新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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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開始下降時,機艙內響起了輕微的嗡鳴。

趙默笙透過舷窗,看著地面上的景物由模糊的色塊逐漸變得清晰。田野被分割成整齊的方塊,道路像灰色的絲帶蜿蜒其間,然後是零散的村落,低矮的廠房,最後是成片的高樓——那些鋼筋混凝土的森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生長。

故國越來越近了。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傳來一陣沉悶的悸動。那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感覺——既有歸鄉的親切,又有近鄉情怯的惶恐。

七年了。

七年前,她從這裡離開,帶著父親的期望,帶著對未來的憧憬,也帶著與何以琛分手後的痛苦。那時候她以為,離別只是暫時的,治療好情傷,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會在原地等她回來。

然後世界崩塌了。

父親自殺的訊息從越洋電話裡傳來,像一場毫無預兆的地震,把她的人生震得支離破碎。

她失去了父親,失去了初戀,失去了所有能給她安全感的支點。於是她選擇放逐自己,在異國他鄉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島。

那些年,她很少想起回國這件事。不是不想,是不敢。因為回國意味著要面對——面對父親的墳墓,面對空蕩蕩的家,面對所有物是人非的殘酷現實。

而現在,飛機正在降落。輪子接觸跑道的震動傳來,機身輕微地顛簸了一下,然後開始減速滑行。

她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趙默笙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尖陷入掌心,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就在這時,一隻溫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那手掌很大,掌心有薄繭,但溫度很熟悉——是劉海。

她轉過頭,對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平靜,裡面有一種深沉的理解,像一潭深秋的湖水,不起波瀾,卻能倒映出她所有的情緒。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臂,輕輕將她攬過來,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肩上。另一隻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

這個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千百遍。趙默笙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下來。她閉上眼睛,臉埋在他頸窩裡,深吸了一口氣。

他身上的味道很熟悉——乾淨的松木香,混合著一點點咖啡的苦香,還有獨屬於他的、沉穩的氣息。這種味道讓她安心,像錨,在驚濤駭浪中固定住她這艘飄颻的小船。

“累了就靠一會兒。”劉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低,很溫和,“到了我叫你。”

趙默笙沒有回答,只是更緊地握住了他的手。手指纏進他的指縫,緊緊扣住,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飛機終於停穩。艙門開啟,乘客開始陸續起身。

趙默笙依然靠在劉海肩上,沒有動。

她需要這幾秒鐘,需要這份溫暖,來積蓄面對故土的勇氣。

“默笙。”劉海輕輕喚她。

“嗯。”

“我們到了。”

“……我知道。”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直起身。眼睛有些紅,但眼神很堅定。劉海看著她,伸手幫她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頭髮,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走吧。”他說,“我們回家。”

***

走出航站樓,魔都八月的熱浪撲面而來。

空氣是溼熱的,帶著一種熟悉的、屬於江南夏末的味道——梔子花的甜香,梧桐樹葉的青澀,還有隱約的、從遠處飄來的市井氣息。

這種味道瞬間擊中了趙默笙,讓她的眼眶又有些發熱。

七年了,連空氣的味道都讓她想哭。

助理小王已經等在出口,看見他們,立刻迎上來:“劉總,趙老師,車在這邊。”

他接過劉海手中的行李箱,另一隻手想去接趙默笙的攝影器材包,但趙默笙下意識地躲了一下——那是職業習慣,攝影師的本能反應。

“我來吧。”劉海很自然地接過了那個沉重的包,背在自己肩上,然後握住趙默笙的手,“走。”

車子是一輛黑色的賓士,停在臨時停車區。司機老張站在車邊,看見他們,恭敬地拉開後座車門。

坐進車裡,空調的冷氣讓趙默笙打了個寒顫。

劉海立刻察覺到,從後座拿了一條薄毯遞給她:“剛回國,容易水土不服,溫差大,小心感冒。”

他總是這樣。細緻,周到,永遠能注意到那些她自己都忽略的細節。

車子緩緩駛出機場,匯入高速路上的車流。窗外,魔都的景色開始向後飛逝。

趙默笙貼著車窗,目不轉睛地看著。

七年,這座城市的變化大得讓她幾乎認不出來。機場高速兩旁曾經是成片的農田和低矮的民房,現在卻矗立著一棟棟嶄新的寫字樓和住宅小區。高架橋縱橫交錯,像巨龍的骨骼盤踞在城市上空。遠處的天際線上,幾棟摩天大樓正在建設中,塔吊林立,在夏日的陽光下反射著金屬的光芒。

“變化真大。”她喃喃地說。

“嗯。”劉海應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他懂她的感慨。

這不僅僅是城市面貌的變化,更是時間的流逝,是物是人非的具象化。

所以他選擇沉默,只是握緊了她的手,用體溫告訴她:無論世界怎麼變,我在這裡。

車子從高速轉入市區,街景變得更加繁華。

梧桐樹廕庇的林蔭道,風格各異的老洋房,玻璃幕牆的現代建築——新舊在這裡交織,形成一種奇異而和諧的城市韻律。

趙默笙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某個路口,車子轉彎,一片熟悉的建築群出現在視野裡。

紅磚牆,琉璃瓦,爬滿藤蔓的老式教學樓,還有那個標誌性的鐘樓——

“這裡是……”她坐直身體,聲音有些發顫,“長華老校區?”

“對。”劉海笑了,那個笑容裡有種溫柔的狡黠,“長華老校區。怎麼樣,還認得出來嗎?”

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這是她曾經生活了兩年的地方。

那些梧桐樹下的林蔭道,她和何以琛曾經並肩走過無數次;那個圖書館的窗戶,她常常坐在那裡等他;還有那片小草坪,夏天的傍晚,他們曾躺在那裡看星星,她喋喋不休地說著話,他偶爾“嗯”一聲,嘴角卻帶著壓不住的笑意。

回憶像潮水一樣湧來,帶著青春特有的、明亮而憂傷的濾鏡。

“為什麼……”趙默笙轉過頭看劉海,“為什麼住在這附近?”

“因為這裡有你熟悉的東西。”劉海說得很自然,像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有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築,熟悉的味道。這些熟悉感,能幫你更快適應新環境。”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這裡有你的很多美好回憶吧?我希望那些美好,能成為你新生活的底色。”

趙默笙愣住了。

她看著劉海,看著這個男人的側臉。他的眼神依然平靜,但那種平靜之下,是一種深沉的、近乎奢侈的溫柔。

他總是這樣。從不說什麼浪漫的情話,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彷彿包含著滿滿的情意。

他考慮到了她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惶恐,所有她甚至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需求。

他甚至考慮到了——她可能需要那些青春的、明亮的回憶,來對沖回國後可能湧來的、灰暗的現實。

這種體貼,讓她心裡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

“謝謝你。”她小聲說。

“不用謝。”劉海握緊她的手,“這是我應該做的。”

車子繼續前行,長華校園漸漸消失在身後。又過了大約十分鐘,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小路,兩旁是高大的法國梧桐,枝葉在道路上空交織成綠色的拱廊。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車子在一棟老洋樓前緩緩停下。

“到了。”劉海說。

趙默笙抬頭看去,愣住了。

那是一棟三層的老洋樓,紅磚外牆,白色的窗框,屋頂有坡度優雅的瓦片。樓前有一個小小的花園,鐵藝圍欄上爬滿了薔薇,此時正是花期,粉色的花朵開得熱烈。花園裡有一棵高大的玉蘭樹,樹下放著白色的藤編桌椅。

整棟樓看起來既保留了老上海的風韻,又透著精心修繕後的精緻感。歷史與現代在這裡達成了奇妙的平衡。

這裡既有都市的便利——不遠處就是繁華的街道;又有園林的靜謐——關上門,就是自己的小世界。

“噔噔噔噔!”劉海像變魔術一樣,忽然用手矇住了趙默笙的眼睛,“默笙,猜猜看,咱們的新家是什麼樣子的?”

他的語氣像個期待表揚的孩子,帶著一種罕見的、活潑的雀躍。

趙默笙忍不住笑了:“你蒙著我眼睛,我怎麼猜?”

“用心感受嘛!”劉海理直氣壯,“感受一下,喜不喜歡?”

被他的情緒感染,趙默笙也放鬆下來。她真的閉上眼睛,用心去感受——空氣裡有薔薇的甜香,有玉蘭樹葉的清新,有夏日午後溫暖的陽光,還有……身邊這個人沉穩的呼吸,和握著她手的、堅定的溫度。

“喜歡。”她說,聲音很輕,但很肯定。

劉海松開了手。

眼前的老洋樓在陽光下完整地呈現出來。趙默笙睜大眼睛,仔細地看著每一個細節——那些精緻的雕花窗欞,那些爬滿牆面的常春藤,那個小巧的、帶著噴泉的庭院。

太美了。

美得像一個夢。

作為一個攝影師,她的第一反應是職業性的:這裡出片一定很棒。光線,構圖,氛圍,每一樣都是絕佳的拍攝素材。

她扭過頭,踮起腳尖,在劉海臉頰上輕吻了一下。

“太漂亮了。”她說,眼睛亮晶晶的,“我太喜歡了。這裡的光線,這個花園,還有房子的結構——拍出來的照片一定很美。”

“默笙~~~”劉海拖長了聲音,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誇張的不滿,“這是咱們以後的家呀!你不想著咱們以後在這兒如何你儂我儂,如何家庭幸福生活美滿,第一時間居然在想工作?想拍照?”

趙默笙被他的樣子逗笑了。相處越久,她越發現劉海這個人完全沒有“偶像包袱”——在外是沉穩的教授、成功的投資人,在家卻可以沒臉沒皮地撒嬌耍賴。

“我想的不是工作,”她哄他,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小嘉,“我想的是美。”

“想的是以後我們在這裡生活,每一個清晨,每一個黃昏,每一次歡笑,每一次依偎——這些美好的瞬間,如果能用鏡頭記錄下來,一定都是最動人的畫面。”

“我想把我們的幸福定格下來,讓每一個看到照片的人,都能感受到這份美好,都能對我們的生活……生出無限的嚮往。”

她說得很認真,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光。

劉海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忽然俯身,在她唇上重重地吻了一下。

“好吧,原諒你了。”他笑著說,眼睛彎成了月牙,“走,咱們進去看看。”

他摟著她的肩,帶著她走向那棟漂亮的老洋樓。推開鐵藝院門,踏上石板小徑,薔薇的香氣更加濃郁了。

等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門後,車裡的司機老張和助理小王才對視一眼。

老張擦了擦額頭上不存在的汗:“劉總在家裡……原來是這樣的啊。”

小王憋著笑點頭:“跟在外面完全兩個人。不過……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

有人在商場上雷厲風行,卻願意把最柔軟的一面留給愛的人——這本身就是一種幸福。

***

房子內部比外面看起來還要精緻。

裝修是現代簡約風格,但保留了很多老建築的原始元素——裸露的紅磚牆,原木的房梁,還有那些漂亮的拱形窗戶。傢俱都是精心挑選的,色調以米白、淺灰和原木色為主,簡潔而溫暖。

最讓趙默笙驚喜的是三樓的工作室——一整面牆的落地窗,採光極好;專業的攝影裝置已經安裝到位,有數碼工作區,也有傳統的暗房;牆上掛著幾幅她的作品,都是她這些年拍得最好的幾張。

“喜歡嗎?”劉海問,語氣裡有掩飾不住的期待。

“喜歡。”趙默笙用力點頭,眼眶又有些發熱,“太喜歡了。”

“那就好。”劉海松了一口氣似的,“我還怕我挑的東西你不喜歡。”

“怎麼會。”趙默笙轉過身,抱住他,臉埋在他胸前,“你挑的,我都喜歡。”

因為他永遠那麼瞭解她,因為那裡面,有他滿滿的心意。

他們花了一個下午收拾行李,把帶來的東西一一歸位。房子雖然精緻,但畢竟剛搬進來,還缺少很多生活用品。更重要的是,冰箱是空的——晚上總得吃飯。

“去超市吧。”劉海提議,“買點東西,順便熟悉一下週圍環境。”

“好。”

劉海讓趙默笙開車。

車是車庫裡停著一輛保時捷卡宴——和她在紐約開了四年的那輛是同款,甚至連車型都是幾年前的老款。

“怕你開不慣新車。”劉海繫好安全帶,輕描淡寫地解釋,“這個你開得熟。”

趙默笙握著方向盤,心裡又是一暖。

他總是這樣。連這麼小的細節都考慮到。她確實對那輛老款卡宴很熟悉——熟悉它的視野,熟悉它的油門力度,熟悉每一個按鈕的位置。開這輛車,會讓她在陌生的城市裡,多一絲熟悉的安全感。

車子緩緩駛出小巷,匯入魔都傍晚的車流。劉海坐在副駕駛,眼睛看著前方,但餘光始終注意著趙默笙——看她換擋的動作,看她觀察路況的眼神,看她在這個陌生城市裡開車的狀態。

確認她很熟練,很鎮定,他才稍稍放下心來。

***

超市很大,週末傍晚,人潮湧動。

劉海推著購物車,趙默笙挽著他的手臂,兩人像任何一對普通夫妻一樣,在貨架間慢慢逛著。他們買了油鹽醬醋,買了新鮮的蔬菜水果,買了牛奶雞蛋,還買了一些生活用品——毛巾,拖鞋,洗漱用品。

購物車漸漸滿了。氣氛很輕鬆,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這個牌子的洗髮水是你用慣的吧?”

“嗯,就這個吧。”

“橄欖油要不要多買一瓶?”

“好。”

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對話,卻讓趙默笙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幸福感。這種柴米油鹽的日常,這種兩個人一起規劃生活的感覺,是她曾經不敢奢望的。

就在他們轉過一個貨架,走向生鮮區時,趙默笙的餘光瞥見了什麼。

她的腳步頓住了。

不遠處,冷凍食品櫃前,站著兩個人。

男的穿著淺灰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身形挺拔,側臉的線條冷峻而熟悉。

女的站在他身邊,正在認真地看著冰櫃裡的東西,長髮披肩,側臉溫柔。

何以琛。

何以玫。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靜止了。

趙默笙的身體瞬間僵硬。血液好像凝固了,心臟卻狂跳起來,撞擊著胸腔,發出沉悶的聲響。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幾乎要嵌進劉海的手臂裡。

她想把手抽出來。

這個念頭幾乎是本能的——就像很多年前,她跟何以琛在一起時,如果遇到熟人,她會下意識地和他保持距離,因為他不喜歡在公共場合表現得親密。

但就在她準備抽手的瞬間,她又看見了何以玫——她正抬起頭,對何以琛說著什麼,臉上帶著溫柔的笑。而何以琛,雖然表情依然冷淡,卻微微側過頭,認真聽著。

那個畫面很和諧。和諧得……像一幅畫。

趙默笙的動作停住了。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小心翼翼討好何以琛的趙默笙了。而何以琛身邊,也有了別人。

更重要的是——她現在身邊,是劉海。

是那個跨越整個太平洋去接她的人,是那個在她最脆弱時默默守護的人,是那個買下這棟老洋樓、只為讓她有熟悉感的人。

她憑什麼要因為遇見前男友,就鬆開他的手?

這個認知讓她冷靜下來。手指慢慢放鬆,但依然挽著劉海的手臂,甚至……更緊了一些。

就在這時,何以玫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何以玫的眼睛明顯睜大了,臉上閃過驚訝、困惑、然後是一種複雜的、難以形容的情緒。她碰了碰何以琛的手臂,低聲說了句什麼。

何以琛轉過頭。

那一瞬間,趙默笙感覺自己的呼吸停滯了。

七年了。她設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在街頭偶遇,在同學會上,甚至在父親的墓前。她以為自己會心痛,會慌亂,會不知所措。

但此刻,當何以琛真的站在她面前,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隔著超市明亮的燈光和嘈雜的人聲,她心裡湧起的,卻是一種奇異的平靜。

就像看一場很久以前的電影,情節還記得,但情緒已經淡了。

何以琛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然後慢慢下移,落在她和劉海交纏的手臂上。他的眼神很深,像一潭冰封的湖水,看不出情緒。但趙默笙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緊,握住了購物車的把手。

“默笙?”

劉海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他剛才正在對比兩種牌子的醬油,轉頭想問她意見,卻看見她正看著一個方向出神。

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劉海看見了那兩個人。

他認出來了。雖然從未見過面,但他知道他們是誰——趙默笙青春裡最重要的兩個人,她未完成的故事裡的主角。

世界真是奇妙。他選的房子與原劇情中趙默笙租的房子可謂天差地別,回國的時間也大不相同,卻沒想到還是在趙默笙第一次來到超市的這個傍晚,讓他們相遇了。

就像某種命運的慣性。

劉海心裡轉著這些念頭,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他側過頭,輕聲問趙默笙:“熟人?”

他的語氣很自然,像真的只是好奇。

趙默笙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停頓片刻,她補充道:“大學同學。”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但還算平穩。

這時,何以玫已經拉著何以琛走過來了。

“默笙,真的是你。”何以玫的語氣很熟絡,笑容也很自然,但趙默笙能看出那笑容底下的緊繃,“好久不見。你回國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剛下的飛機。”趙默笙回答。

她的聲音很平靜,目光直視著何以玫,但眼角的餘光能感覺到——何以琛在看她。

那種目光像有實質的重量,落在她身上,讓她有些不自在,但並不……痛苦。

原來時間真的能治癒很多東西。

或者說,新的溫暖,真的能覆蓋舊的傷痕。

“回來看看還是定居?”何以玫又問。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著包帶,透露出內心的緊張。

“定居。”趙默笙說,“不走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她心裡忽然輕鬆了。像是終於做了一個決定,像是終於給了自己一個交代。

她看見何以琛的手指猛地收緊,購物車的金屬把手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但他的臉上依然沒有表情,只是眼睛更深了,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定居啊……”何以玫的笑容有些勉強,“定居好。現在國內發展很快,條件也越來越好,定居很不錯。”

她的話聽起來像客套,但趙默笙聽出了裡面的複雜——有鬆了口氣的放鬆,也有隱隱的擔憂。

氣氛有些微妙地凝固了。

就在這時,劉海很自然地動了動。他剛才一直安靜地站在趙默笙身邊,像一座沉穩的山,給她支撐,但不打擾。現在,他微微側身,面向何以琛和何以玫,臉上露出禮貌的微笑。

“默笙,這兩位是?”他問,語氣很自然,像真的只是好奇。

趙默笙的心臟輕輕一顫。

她知道劉海在給她選擇——選擇如何介紹他,選擇如何定位他們的關係。他不逼她,不替她決定,只是把選擇權交到她手裡。

這種尊重,比任何宣誓主權的行為都更讓她感動。

“何以琛、何以玫,”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很清晰,“我大學同學。”

她沒有說“前男友”,沒有說“曾經的戀人”,只是“大學同學”。這個稱呼很中性,很安全,但也……很遙遠。

“真巧。”劉海笑了,那個笑容很得體,“魔都這麼大,第一天回來買個東西就能遇到老同學。真是緣分不淺。”

他主動伸出手:“劉海。兩位好。”

他的手先伸向何以琛——兩人之間明顯以何以琛為主,這是一種禮貌。

何以琛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落在劉海的臉上,像是在審視,在評估。空氣凝固了幾秒,那種沉默幾乎讓人窒息。

就在這時,何以玫先伸出手,握住了劉海的手:“你好,我是何以玫。這是何以琛,我……我哥。”

她的介紹有些倉促,有些含糊。但那個“我哥”,讓趙默笙心裡微微一動——原來這麼多年過去,他們還是兄妹相稱。那是不是意味著……

她還沒想完,何以琛終於伸出了手。

他的手很有力,握住劉海的手時,甚至有些過度用力,像一種無聲的挑釁。他的眼睛直視著劉海,聲音很冷:

“何以琛,律師。”

然後他頓了頓,目光瞥向趙默笙,才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嫌棄:

“緣分?倒不如說是孽緣更貼切些。”

這話說得很重,很不客氣。趙默笙的身體僵住了,手指又下意識地收緊。

但劉海彷彿沒有聽出那話裡的敵意。他只是微笑著,很自然地把手抽回來,語氣依然溫和:

“何律師。咱們果然有緣——你是律師,我是老師,職業裡都帶著一個‘師’字。”

他巧妙地把話題轉開了,用一種近乎天真的方式,化解了剛才的劍拔弩張。

何以玫明顯鬆了口氣。她拉了拉何以琛的手臂,像是在提醒他注意分寸,然後笑著對劉海說:

“原來是劉老師。不知道劉老師在哪兒高就?”

“長華。”劉海說,“暑假過完就入職。”

“長華?”何以玫有些驚訝,看向趙默笙,“那和以琛、默笙是校友啊。”

“嗯,所以更有緣了。”劉海笑著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天氣。

短暫的沉默。超市的背景音樂在此時顯得格外清晰,是一首很老的情歌,旋律纏綿。

何以玫猶豫了一下,終於問出了那個所有人都想問的問題:

“劉老師,你和默笙是……?”

這個問題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趙默笙感覺到何以琛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像刀子一樣割在她臉上。

她也感覺到,自己身邊這個男人——這個握著她的手,給她支撐的男人——身體依然放鬆,但握著她手的力道,微微加重了一些。

那是一種無聲的鼓勵,也是一種無條件的信任。

劉海沒有直接回答。

“我們什麼關係呀,這你得問默笙。”他說,然後轉過頭,看著趙默笙,眼睛裡有種深沉的、近乎縱容的溫柔,“默笙說什麼就是什麼。她說我們是什麼關係,我們就是什麼關係。”

他把決定權完全交給了她。

不施加壓力,不催促,不暗示。只是安靜地等著,等著她自己做出選擇,自己說出那個答案。

這份信任,比任何逼迫都更重。

趙默笙看著劉海,看著他那雙溫和的、等待的眼睛。然後她轉過頭,看向何以琛和何以玫。

何以琛也在看她。他的眼神很複雜,有期待,有緊張,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祈求?

他在等什麼?等她否認?等她承認?等她說“我們只是朋友”,然後給他一個可能?

而何以玫,她的眼神裡有好奇,有探究,可能還有一絲緊張——她怕聽到的答案,會影響她努力經營了這麼多年的關係。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得很長。

超市裡的嘈雜聲重新湧入耳朵——孩子的哭鬧聲,促銷員的吆喝聲,推車的輪子聲。但這些聲音都隔著一層膜,模糊而遙遠。

趙默笙的心臟狂跳起來。

她該怎麼回答?

說“這是我先生”?太正式,太突然,而且……她還沒有準備好,在何以琛面前這樣宣示主權。

說“這是我男朋友”?好像也不太對。他們結婚三年了,雖然沒走到最後一步,但法律上、事實上,他們都是夫妻,若是劉海要求,她不會拒絕。

說“這是我朋友”?那是對劉海的背叛。是對他們這三年來所有陪伴、所有溫暖、所有默默守護的否定。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超市的燈光很亮,照得她幾乎睜不開眼。

她能感覺到何以琛的目光,能感覺到何以玫的好奇,能感覺到周圍人來人往的嘈雜。

但最清晰的,是身邊這個人——他的體溫,他握著她手的力道,他眼睛裡那種毫不掩飾的信任和等待。

趙默笙張了張嘴。

但話到嘴邊,卻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不是因為她還在乎何以琛,不是因為她沒放下過去。

而是因為……她忽然意識到,這個答案不應該在這裡說,不應該在這樣的場合,面對這樣的人。

這個答案,應該是她和劉海之間的事。

是他們在某個安靜的夜晚,在屬於他們的家裡,自然而然地確認,然後坦然地向世界宣告的事。

而不是在超市的貨架前,面對過去的陰影,被迫做出的宣告。

終於,趙默笙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視著何以玫,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劉海……是我很重要的人。”

這個答案很模糊。模糊到可以有很多種解釋——是愛人,是伴侶,是家人,是朋友。

但她知道,劉海聽得懂。

因為她說完後,看見劉海笑了。那個笑容很溫暖,很滿足,像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貴的禮物。

“嗯。”他點點頭,然後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那,何律師,何小姐,我們先走了。改天再聊。”

他帶著她,推著購物車,從容地轉身,走向收銀臺。

留下何以琛和何以玫站在原地。

走出幾步後,趙默笙聽見何以玫小聲說:“以琛,我們也去結賬吧。”

沒有回答。

但她能感覺到,背後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直到她拐過貨架,消失不見。

結賬,裝袋,上車。

直到車子駛出停車場,駛上回家的路,趙默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累了?”劉海問,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手。

“有點。”趙默笙誠實地說,然後頓了頓,“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剛才……我沒有說我們是夫妻。”她的聲音很低,“我……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說不出口。”

劉海笑了。那笑聲很輕鬆,沒有任何不悅。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他說,“我們的關係,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你說我是你很重要的人——這就夠了。對我來說,比‘丈夫’這個頭銜,更有分量。”

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溫柔得像春天的陽光:

“默笙,我不需要你向任何人宣告什麼。我只需要你知道——對我來說,你是我最重要的人。這就夠了。”

趙默笙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

不是難過,是感動。感動於這份理解,感動於這份包容,感動於這個人,永遠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劉海。”她輕聲叫他的名字。

“嗯?”

“謝謝你。”她說,“謝謝你……總是這麼懂我。”

“因為愛你啊。”他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今天天氣真好”,“因為愛你,所以想懂你。想懂你的每一個小心思,每一個小情緒。”

車子在暮色中行駛。窗外,魔都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像灑在地上的星河。

趙默笙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城市,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平靜。

故土,歸人,過去,未來。

所有複雜的情緒,所有未完成的故事,所有懸而未決的問題——在這一刻,似乎都不那麼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回來了。

重要的是,她不是一個人。

重要的是,有一個人,願意懂她,願意等她,願意陪她慢慢走完這一生。

這就夠了。

車子拐進那條林蔭道,在家門口停下。

劉海停好車,卻沒有立刻下去。他轉過身,看著趙默笙,很認真地問:

“默笙,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什麼?”

“準備好……開始我們的新生活。”他說,“在這個家裡,在這個城市,在這個國家。準備好……真正地,和我一起生活。”

趙默笙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很明亮,很釋然,像終於卸下了什麼重擔。

“嗯。”她點頭,聲音堅定而清晰,“我準備好了。”

她伸出手,主動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從此,故土是歸途,你是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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