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新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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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是在廚房中央的島臺上吃的。

劉海做了四菜一湯: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西紅柿炒蛋、糖醋排骨,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玉米排骨湯。菜色簡單,但每一樣都是趙默笙愛吃的。島臺上方的吊燈灑下暖黃的光,照著白瓷盤裡色澤鮮亮的菜餚,也照著兩張終於安定下來的臉。

“慶祝我們回家。”劉海舉起紅酒杯,眼神裡有種難得的、孩子氣的雀躍。

趙默笙也舉起杯,玻璃杯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慶祝回家。”她說,聲音有些梗咽。

七年了。

在這故土,終於又有人對她說“回家”,終於又有了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這頓飯吃得很慢。他們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窗外的玉蘭樹好像該修剪了,廚房的抽油煙機力道夠不夠,三樓的工作室要不要再添個書櫃。都是些瑣碎的、關於生活的細節,但正是這些細節,一點點填滿這個新家的骨架,讓它變得有血有肉,有呼吸有心跳。

飯後,劉海起身收拾碗筷。趙默笙也站起來想幫忙,卻被他輕輕按回椅子上。

“你今天累了,坐著休息。”他說。

“一起吧。”趙默笙搖頭,“這是我們的家,家務也該一起做。”

她走進廚房時,劉海已經繫上了那條深藍色的圍裙——那是他們在宜家隨手買的,布料厚實,兜很大,能裝下不少東西。他正把碗碟放進水槽,開啟熱水,擠出洗潔精。泡沫在水流下迅速膨脹,像一朵朵蓬鬆的雲。

趙默笙走到料理臺另一邊,拿起抹布開始擦拭。檯面上有些濺出的油漬,已經凝固了,需要用力才能擦掉。她擦得很認真,低著頭,劉海就在她身側不到一尺的地方,兩人肩並著肩,各自忙碌。

水聲嘩嘩,碗碟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廚房的窗戶開著,晚風帶著薔薇的甜香吹進來,吹動了劉海額前的碎髮。

這一刻很安靜,但安靜得很滿。滿到讓人覺得,生活就該是這樣——兩個人,一個家,一頓簡單的晚餐,然後一起收拾,一起把日子過得踏踏實實。

“大海。”趙默笙忽然開口。

“嗯?”劉海側過頭看她。

“我想過兩天就開始工作。”她說,聲音很平靜,但眼睛沒有看他,依然專注地擦著檯面。

劉海洗碗的動作頓了頓。泡沫從指縫間擠出來,在燈光下泛著七彩的光。

他知道這一天會來。

趙默笙從來不是那種能安心在家當“劉太太”的人。

她需要工作,不是單純為了錢——雖然錢很重要——更是為了確認自己的價值,為了在失去父親、失去初戀、失去所有外在身份標籤後,還能抓住一點實實在在的、屬於“趙默笙”這個個體的東西。

在異國他鄉的七年裡,工作是她唯一的浮木。

是攝影讓她在餐館後廚的油膩和遊客拍照的奔波之外,還能保持一絲尊嚴,還能相信自己是特別的,是有能力的,是值得被看見的。

這些道理劉海都懂。

他懂她的驕傲,她的不安,她那種深植骨髓的、需要透過“被需要”來確認自身存在感的渴望。

但他還是心疼。

“咱們剛回國,你又是多年沒回來過,國內的生活肯定有些不習慣。”他的聲音很溫和,是在商量,而不是反對,“要不多休息一陣子?我陪你到處轉轉,熟悉熟悉環境。”

他其實暗自計劃了很久——想帶她去吃以前愛吃的路邊攤,想去看看她曾經讀書的學校,想陪她在梧桐樹下慢慢走,聽她講那些他沒來得及參與的過去。

他想做她的嚮導,做她的緩衝,做她重新連線這片土地的橋樑。

沒想到她這麼快就要獨自出發了。

“不用了。”趙默笙搖搖頭,終於抬起頭看他,“與其整天在家閒著沒事幹,出去工作才能更快融入,適應環境。”

她說得很有道理。對於一個離開數年的人來說,職場確實是最快的融入通道。那裡有新的社交網路,有必須遵守的規則,有能讓她快速理解“現在的中國是什麼樣子”的真實樣本。

更何況,趙默笙已經是一名成熟的職業攝影師了。

她的履歷很漂亮——紐約視覺藝術學院碩士畢業,在《Vogue》美國版做過簽約攝影師,作品上過好幾個有分量的展覽。

這個時候中斷職業連貫性,確實是對才華的損耗。

劉海沉默了幾秒。水槽裡的泡沫漸漸消散,露出乾淨的瓷盤表面。他把盤子撈出來,放在瀝水架上,然後轉過身,背靠著料理臺,看著趙默笙。

“你想好了?”他問。

“想好了。”

“那準備去哪家公司?”

“一家叫做《瑰寶》的雜誌社。”

“《瑰寶》?”劉海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腦子裡迅速調出相關記憶——一家老牌的時尚雜誌,創立於九十年代,曾經很輝煌,但現在……“傳統媒體?”

“應該是吧?”趙默笙回答得有些不確定。她只關心雜誌的內容定位和審美風格,商業層面的東西,她從來不太在意。

“傳統媒體現在算得上是落日餘暉了。”劉海下意識地開始分析,這是職業習慣,“隨著網際網路普及,紙媒的發行量在逐年下滑,廣告收入也在萎縮。而且《瑰寶》這家雜誌,我印象中它的受眾年齡層偏大,品牌形象有些固化,在年輕群體裡影響力有限……”

他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為趙默笙正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溫柔的、但很堅決的東西。那眼神在說:打住,我不需要聽這些。

相伴這麼久,她已經太熟悉他這種狀態了——一旦進入商業分析模式,就會開始長篇大論,資料、趨勢、模型,一套一套的。她知道他是為她好,想幫她規避風險,但她真的不關心這些。

“別,”她笑著搖頭,伸手輕輕按在他嘴唇上,“這些商業的東西我不感興趣。我就想好好拍照。”

她的指尖有些涼,觸感很輕,但像有魔法,瞬間止住了劉海後面所有的話。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睛裡的堅定和溫柔,然後無奈地笑了。那笑容裡有一點被“打斷施法”的小小懊惱,但更多的是縱容。

“那好吧。”他妥協了,但想了想,還是補充了一句,“對了,傳媒領域的話,我們公司正好也有投資規劃,接觸了一些領域內的精英。要不這段時間我帶你去拜訪一番,取取經?多認識些人總沒壞處。”

“不用。”趙默笙再次搖頭,這次語氣更輕快了些,“我就是個攝影師,擺弄照相機的。你說的那些精英,肯定是搞管理、搞運營、搞資本的。我跟他們都不搭邊。”

她說得坦然。確實,她的世界很簡單——鏡頭,光線,構圖,按下快門的那個瞬間。那些商業世界的彎彎繞繞,她不懂,也不想懂。

劉海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聳了聳肩。

“那好吧,”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認命的、又有點好笑的味道,“聽你的。”

連續被她打斷、拒絕、掃了興致,但他也只是聳聳肩。雖然被掃了興致確實有那麼一點點不爽——畢竟他是真的很想幫她,很想用自己擅長的方式為她鋪路——但誰讓他喜歡她呢?

喜歡到願意尊重她所有的選擇,哪怕那些選擇在他看來不是最優解。

喜歡到願意把自己的不爽消化掉,然後笑著對她說“聽你的”。

因為對她來說,“被尊重選擇”比“被安排妥當”更重要。這個道理,劉海在很久以前就懂了。

***

幾天後的早晨,陽光很好。

早餐是在花園的藤編餐桌上吃的。劉海做了三明治,熱了牛奶,還切了一盤水果。玉蘭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桌面上,隨著晨風輕輕晃動。

趙默笙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卡其褲,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看起來清爽又幹練。她正在往麵包上塗果醬,劉海端著咖啡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

“今天要去報到?”他問,語氣很隨意,像在聊天氣。

“嗯,十點。”趙默笙點頭。

劉海喝了口咖啡,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用一種“順便一提”的輕鬆口吻說:“對了,我今天要去見一個創業者,跟你們雜誌社是一個方向。公司就在你們那棟樓附近。要不要我順路送送你?”

他說得很自然,自然到彷彿這真的只是一個巧合。

但趙默笙知道不是。劉海的時間安排從來都很精確,他要見的創業者,公司地址、見面時間,肯定都是早就定好的。所謂的“順路”,不過是他特意調整了行程,為了能送她一程。

若是換做以前——在聖何塞的時候,在紐約的時候——趙默笙必然會拒絕。

身處異國七年,分隔美國東西海岸四年,她早已成長為一名成熟的、獨立的職業女性。她習慣了自己開車,自己處理所有事務,自己面對陌生環境和挑戰。依賴別人,尤其是依賴男性,對她而言曾經是一種需要警惕的軟弱。

但不知為何,自從那天在超市與何以琛偶遇之後,她心裡有些東西悄悄改變了。

她不再那麼抗拒劉海的關懷,不再那麼執著於證明“我可以一個人搞定一切”。

相反,她開始期待——期待他送她上班,期待他關心她的工作,期待他在生活的細枝末節處給予支援。

這種轉變背後的心理機制很複雜。

一部分是安全感的需求得到了滿足:劉海長達六年的穩定陪伴,像一塊堅實的基石,托住了她曾經飄搖的人生。她知道他不會突然消失,不會因為她不夠好而離開,不會在她需要的時候轉身。

另一部分,則是某種遲來的“被寵愛”的渴望。

在父親去世後,在何以琛離開後,她把自己包裹得太緊,緊到忘記了被珍視、被呵護是什麼感覺。

而現在,她允許自己重新體驗這種感受——在合理的、不失去自我的範圍內。

所以當劉海問出那句話時,趙默笙幾乎沒有猶豫。

“好啊。”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劉海明顯愣了一下,抹花生醬的動作都停了半秒。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很明亮,像早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餐桌上。

“那吃完就走。”他說,“別第一天就遲到。”

***

開著趙默笙那輛老款卡宴,劉海將她送到了《瑰寶》雜誌社所在的辦公樓。

那是一棟略顯老舊的七層建築,米黃色的外牆有些斑駁,爬牆虎佔據了半面牆壁。樓不算高,在一眾玻璃幕牆的新建寫字樓中顯得有些落寞,但也因此多了幾分時光沉澱的溫潤感。

劉海停好車,卻沒有立刻把鑰匙遞給她。他下車,繞到副駕駛這邊,替趙默笙拉開車門——這個動作很紳士,但在早高峰匆忙的街邊,又顯得有些過於鄭重。

“給。”他將車鑰匙放進趙默笙手心,然後指了指馬路對面,“看到那家咖啡館了嗎?‘光陰故事’。他們家的拿鐵是你喜歡的口味——深烘的豆子,奶泡打得細,苦味和醇厚平衡得很好。我昨天去試了。”

趙默笙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家小小的咖啡館,門面很樸素,木質招牌上刻著花體字。透過玻璃窗,能看見裡面暖黃的燈光和零星坐著的客人。

“還有,”劉海繼續說,語氣自然得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我以你的名義,給你們雜誌社的同事訂了些咖啡和點心,十點左右會送到。初來乍到,請大家喝杯咖啡,算是小小的見面禮。”

趙默笙抬起頭,看著他。

他總是這樣。細緻,周到,永遠想在她前面。前幾天才告訴他自己工作的新公司,今天他就已經摸清了周圍的環境,連哪家咖啡館的拿鐵合她口味都試過了。他甚至幫她想到了如何與新同事建立初步聯絡——不是刻意的討好,而是一種得體的、溫暖的善意。

這份體貼不是居高臨下的“我來幫你打點一切”,而是“我看見了你的需求,並且願意為你做這些”。

感動像溫熱的潮水,從心底漫上來。

趙默笙上前一步,伸出手,勾住了劉海的脖子。她踮起腳尖——他實在太高了——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個吻。

很輕,很快,但在人來人往的街邊,這個動作依然引來了幾道好奇的目光。

吻完,她的臉頰有些發燙,但眼睛亮晶晶的。

“謝謝。”她說。

劉海顯然沒料到這個突然的吻。他怔了一瞬,然後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那我走了。”他說,“晚上我來接你?”

“不用,”趙默笙搖頭,“我自己開車回去。你忙你的。”

“好。工作順利。”

“你也是。”

劉海走向後方不遠處停著的一輛黑色賓士——助理小王已經等在那裡,恭敬地拉開車門。上車前,他回頭朝趙默笙揮了揮手。

趙默笙也揮揮手,然後轉身,深吸一口氣,走進了那棟老舊的辦公樓。

***

《瑰寶》雜誌社在五樓。

電梯門開啟,迎面是一面深褐色的木質前臺,背景牆上掛著雜誌社的logo——優雅的書法字型。前臺姑娘看見她,微笑著起身:“是趙默笙老師嗎?張主編在等您,請跟我來。”

穿過開放辦公區時,趙默笙能感覺到好奇的目光。這家雜誌社規模不大,二三十人的樣子,辦公桌排列得有些擁擠,桌面上堆滿了檔案、樣刊和各種各樣的雜物。空氣裡有油墨味、咖啡味,還有老建築特有的、略帶潮溼的氣味。

主編辦公室在最裡面。門開著,一個四十多歲、留著利落短髮的女人正伏案寫著什麼。聽見敲門聲,她抬起頭。

“張主編您好,我是趙默笙。”

“默笙來了,快請進。”張主編站起身,笑容很職業,但眼神裡有真誠的欣賞,“請坐。”

趙默笙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將相機包輕輕放在腳邊。

“你的履歷我看過了,非常漂亮。”張主編開門見山,“紐約視覺藝術學院碩士,在《Vogue》做過簽約攝影師,作品還上過好幾個國際展覽。說真的,我們《瑰寶》能請到你,是我們的榮幸。”

她說得很真誠。趙默笙能感覺到,這不是客套話。

“張主編過獎了。”她謙虛地回應。

“不過,我有個問題可能有些冒昧。”張主編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裡帶著探究,“以你這麼好的履歷,在國外也會有很好的發展。為什麼會想到回國,還來我們《瑰寶》這麼一家……嗯,相對傳統的雜誌社呢?”

這個問題趙默笙預料到了。她在來的路上就想好了答案。

“我丈夫回國發展,我跟著他一起回來的。”她說,語氣很坦然,“而且,在外面久了,有些想家了。”

說到“想家”兩個字時,她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眼神也有一瞬間的恍惚。

家?

對她而言,父親去世後,雖然母親還在,但其實已經沒有家了。母親從小就不喜歡她,對待她總是很冷漠。在母親身上,她從未感受過家庭的溫暖。那個有父親在的、被寵愛的“家”,早在七年前就崩塌了。

如果沒有劉海,她可能也會回國——為了給父親的死一個交代,為了給那段無疾而終的初戀畫個句號,為了逼自己面對所有未完成的傷痛,然後才能真的放下,才能重新開始。

那會是一次被迫的、充滿不確定性的“感情結算”。她甚至不敢想象,獨自面對這一切會有多難。

但現在不一樣了。

有劉海在身邊,這趟回國之旅完全沒有預想中那麼痛苦。他六年的穩定陪伴,像一道堅固的堤壩,擋住了那些隨時可能氾濫的悲傷和恐懼。他給的溫暖和安全感,是她從未體驗過的踏實。

她不否認自己對何以琛仍有複雜的心緒——畢竟那是她青春裡最熾熱的一段。但那種心緒不再是恐懼和卑微,不再是“我配不上你”的自我否定,而是……一種更平靜的審視。

像是站在岸邊,看著河流遠去,心裡知道那河水曾經很洶湧,但現在已經流走了,而自己站在堅實的土地上,身邊有新的風景。

具體是什麼感覺,她也說不好。大概就是“我已放下,願你安好”的淡然吧。

當初她和何以琛,一個是拼命追逐的太陽,一個是不斷後退的冰山。兩人的地位從來不曾平等。她一直渴望一場平等的、互相照耀的愛情,但結局卻是他冰冷的拒絕,甚至說出“寧願不認識你”這樣殘忍的話。

而現在她和劉海之間,是真正的平等。是互相懂得,互相尊重,互相支撐的伴侶關係。沒有誰追逐誰,沒有誰仰望誰,只是兩個獨立的靈魂,在人生的中途相遇,然後決定並肩同行。

面對舊人舊事,她不再逃避。因為她有了更堅實的現在,有了更值得期待的未來。

這次歸國,不再是被迫的結算,而是一次主動的、充滿底氣的“人生新啟程”。

“……回國也好。”張主編的聲音把趙默笙從思緒里拉回來,“現在國內發展很快,機會很多。不過真沒看出來,默笙你這麼年輕居然已經結婚了!”

趙默笙笑了笑:“是啊,大學畢業就結了,到現在都四年多了。”

說這話時,她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奇異的感慨。

誰能想到呢?當年那個在異國他鄉走投無路、只能接受“契約婚姻”提議的自己,那個以為這只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的自己,竟然真的在這場婚姻裡找到了幸福。

那紙契約,最初只是為了給小嘉一個家,為了幫劉海掃清融資障礙。它冷冰冰的,白紙黑字,寫滿了現實的考量,沒有一絲浪漫。

可就是從那紙契約開始,兩個人一點一點地靠近,一點一點地瞭解,一點一點地把“契約”過成了“生活”,把“交易”過成了“感情”。

現在回想起來,那哪裡是契約?分明是命運埋下的伏筆,是故事悄悄寫下的開頭。

想著想著,趙默笙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很柔和,很溫暖,眼睛裡閃著光,任誰看了都知道,這是一個沉浸在幸福裡的女人。

張主編顯然也看出來了。她身體往後靠了靠,雙手抱在胸前,眼神裡的探究更濃了。

“默笙,看樣子你婚姻很幸福。”她笑著說,然後忽然舉起自己的右手,晃了晃無名指上那枚精緻的鑽戒,“可怎麼……沒見你戴婚戒呢?”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

趙默笙愣住了。

婚戒。

這個詞像一顆小石子,投入趙默笙心裡平靜的湖面。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皮膚因為常年接觸攝影藥水而有些乾燥。無名指上,空空如也。

是啊,她和劉海,一直都沒有婚戒。

最初是因為契約婚姻——既然是形式,何必多此一舉?後來關係轉變了,從聖何塞到紐約,從紐約再回國,日子一天天過,竟也從未想起這件事。

為什麼劉海一直沒有準備婚戒呢?

一個陰暗的念頭突然冒出來:難道是因為他覺得我不配嗎?不配擁有那個象徵承諾的戒指?

但這個念頭剛升起,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不會的。劉海不是那樣的人。如果他在意那些,根本不會等她這麼多年,不會用那樣的耐心一點點融化她的心防。

那麼是為什麼呢?

趙默笙的手指無意識地撫上脖頸——那裡掛著一條細細的鉑金項鍊,墜子是一顆小巧的藍寶石。那是去年生日時劉海送的,他說“藍色像你的眼睛,清澈,但深處有光”。

他明明記得所有節日,記得她所有的喜好,會為她準備精心的禮物。

所以婚戒的缺失,只可能有一個解釋:他在等她。

就像他一直不要求她履行夫妻義務一樣,他在等她真正準備好——準備好完全放下過去,準備好全心全意地接納他,準備好讓這場婚姻從法律形式變成身心靈的完整結合。

婚戒是一個重要的標誌。

它不僅是給外界看的宣告,更是兩個人內心的確認。

它意味著承諾,意味著唯一,意味著“從此以後,你就是我的人生伴侶”。

它太重了,重到需要兩顆心都完全準備好的時候,才能坦然戴上。

他大概希望,當那枚戒指戴在她手上時,代表的是她毫無保留的“我願意”。

那自己呢?自己現在完全放下了嗎?

超市重逢那天的畫面浮現在腦海。何以琛冰冷的眼神,緊繃的下頜線,還有那句帶著刺的“孽緣”。她當時很平靜,甚至有些釋然。但要說完全放下......似乎也並沒有。

心裡某個角落,依然有青春留下的刻痕。不痛了,但痕跡還在。

“默笙?”張主編輕聲喚她,把她從混亂的思緒里拉出來。

趙默笙回過神,看著張主編好奇的眼神,忽然覺得有些窘迫。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走神了。”

她想起剛才的問題,手指輕輕摩挲著脖頸上的項鍊墜子,然後說了一個小小的、善意的謊言:

“作為一名攝影師,我不習慣在手上戴首飾。會影響操作相機。”

說著,她將兩隻手伸出來,在張主編面前晃了晃。手指乾淨,沒有任何裝飾。

“原來是這樣。”張主編恍然,語氣裡多了幾分讚賞,“不愧是年紀輕輕就成為國際大雜誌社簽約攝影師的優秀人才,這專業態度,值得我們所有同事學習!”

這話說得漂亮,但趙默笙聽出了裡面的客套成分。她只是微笑,沒有接話。

張主編按了內線電話:“小紅,進來一下。”

很快,一個圓圓臉、身材微胖的姑娘推門進來。她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笑容很有感染力,一進門就很自然地打招呼:

“主編,您找我?這就是新同事?”

“對,趙默笙,我們的新攝影師。”張主編介紹,“默笙,這是小紅,我們雜誌社的編輯,也負責一些行政事務。讓她帶你熟悉一下環境。”

“默笙你好!”小紅熱情地伸出手,“歡迎加入《瑰寶》!走,我帶你轉轉。”

她領著趙默笙走出主編辦公室,開始介紹雜誌社的佈局。

“這邊是編輯區,那幾個埋頭苦幹的就是文字編輯。那邊是美編的位置——小心地上那堆畫冊!哦對了,我們雜誌社還有另一位攝影師,叫路遠風。”

提到這個名字時,小紅撇了撇嘴,壓低聲音:“人還行,就是有點不著調。不過拍照技術不錯,你們以後應該會有很多合作。”

她們繼續往前走。經過一間獨立辦公室時,小紅腳步明顯加快了,語氣也變得冷淡:

“這是總監文敏的辦公室。她......嗯,負責雜誌的整體方向和重大選題。”

趙默笙注意到,小紅介紹文敏時,連名字都說得很快,眼神也不往那邊瞟。而透過半開的門,能看見一個穿著幹練套裝的女人正對著電腦螢幕,側臉線條分明,表情嚴肅。

“文總監和小紅你是......”趙默笙試探地問。

“沒什麼。”小紅立刻說,聲音有點硬,“就是工作關係。”

但那種刻意的撇清,反而更讓人好奇。

就在這時,前臺姑娘抱著一個大紙箱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笑:

“默笙老師,有您訂的咖啡和點心到了!”

紙箱開啟,裡面是十幾杯包裝精緻的咖啡,還有各種口味的小蛋糕、餅乾。咖啡杯上貼著便籤,寫著每個人的名字和口味偏好——美式、拿鐵、卡布奇諾......

辦公區一下子熱鬧起來。同事們紛紛圍過來,驚喜地道謝:

“哇,還有我的份!”

“這家的拿鐵超好喝的!”

“默笙你也太客氣了!”

“謝謝默笙老師!”

小紅拿起一杯寫著自己名字的摩卡,眼睛都亮了:“默笙,你也太破費了!這一箱可不便宜。”

趙默笙搖搖頭,低聲對小紅說:“其實是我丈夫出的錢。他說初來乍到,請大家喝杯咖啡是應該的。”

然後她提高聲音,對周圍的同事微笑道:“一點小心意,以後還請大家多多指教。”

笑容真誠,語氣得體。同事們紛紛回應,氣氛融洽。

小紅湊近她,眨眨眼:“你丈夫可真貼心。默笙,你命真好。”

趙默笙笑了笑,沒有否認。

她看著辦公室裡這些陌生但友善的面孔,聞著空氣中咖啡的香氣和油墨的味道,心裡湧起一種久違的、踏實的期待。

新的城市,新的工作,新的開始。

而她不是一個人。

窗外,魔都夏日的陽光正好。街道上車流如織,梧桐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更遠的地方,在那棟爬滿薔薇的老洋樓裡,有個人在等她回家。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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