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故人故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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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棚的白熾燈亮得刺眼。

趙默笙調整著三腳架的高度,透過取景器看向那個站在純白背景板前的女人——蕭筱,或者說,林少梅。

七年了。

時光在這個曾經樸素的農村女孩身上施了魔法。

當年那個扎著馬尾、穿著洗得發白連衣裙的少梅,如今成了時尚雜誌封面上的蕭筱。

栗色的大波浪捲髮,精緻的妝容,修身的黑色連衣裙鉤勒出窈窕曲線。

她站在那裡,燈光從四面八方打來,在她身上鍍上一層冷冽的光暈,美得像個櫥窗裡的人偶——精緻,卻遙遠。

“趙攝影師。”蕭筱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刻意拉長的慵懶,“這個角度顯得我臉大。重來。”

這是今天的第七次重拍。

趙默笙放下相機,深吸一口氣。她走過去,叫著陌生的稱呼,耐心地解釋:“蕭小姐,這個角度其實最能突出你的下頜線,燈光也是按照……”

“我說重來。”蕭筱打斷她,眼睛看著手機螢幕,甚至沒有抬眼看她,“你是主角還是我是主角?我說這個角度不好看,它就是不好看。還是說,趙大小姐覺得我這個模特不配提意見?”

“趙大小姐”三個字被她咬得又輕又重,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扎進趙默笙心裡。

她記得大學時,少梅也這麼叫過她。但那時的語氣是帶著笑的,親暱的,像閨蜜間的玩笑。現在這聲“趙大小姐”,卻裹著一層冰,冷得刺骨。

“好,重來。”趙默笙點點頭,走回相機後。

她調整機位,重新測光,動作專業而熟練。但手指在快門按鈕上懸停時,微微顫抖了一下。

這不僅僅是工作。

這是一場審判——來自過去的,被她辜負的友情的審判。

***

拍攝間隙,蕭筱的助理遞上水杯。蕭筱抿了一口,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趙默笙。

那個曾經像小太陽一樣明媚的女孩,如今沉靜了許多。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卡其色工裝褲,頭髮在腦後紮成利落的低馬尾,專注地盯著相機螢幕。

七年時光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不是滄桑,而是一種經過打磨後的溫潤,像一塊被溪水沖刷多年的石頭,稜角還在,但不再尖銳。

蕭筱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想起大一那年冬天,奶奶病重的訊息傳來。她躲在宿舍床上,拉上床簾,哭得撕心裂肺。趙默笙爬上她的床,什麼也沒說,只是抱著她,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那天晚上,趙默笙陪她坐了一夜,說:“少梅,沒事的,奶奶會好起來的。就算……就算真的不好了,你也還有我。”

後來奶奶真的走了。

而她因為失戀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錯過了最後一面。

她恨自己,也恨那個辜負她的前男友,但在最深的潛意識裡,她也恨趙默笙——為什麼偏偏在那時候,趙默笙一聲不響地出國了?

如果她在,她一定會拉著自己去見奶奶最後一面。

她一定不會讓自己在那種時候一個人崩潰。

可是趙默笙走了。

像人間蒸發一樣,沒有告別,沒有解釋,七年杳無音訊。

這七年,蕭筱從林少梅變成蕭筱,從默默無聞的農村女孩變成小有名氣的模特。

她學會了如何在鏡頭前微笑,如何應付難纏的客戶,如何在娛樂圈這個名利場裡保護自己。

她給自己裹上了一層堅硬的外殼,像蚌殼,把最柔軟的部分藏在裡面。

而現在,趙默笙回來了。

像一顆突然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攪亂了所有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平衡。

所以她刁難她。

用挑剔的眼光,用尖酸的語言,用一次又一次的重拍。

表面上是發洩怒火,實際上,是一種扭曲的試探——你還是當年那個趙默笙嗎?你還會在乎我的感受嗎?如果我這樣對你,你會不會像當年一樣,不管我怎麼鬧,都只是無奈地笑,然後包容我?

更深層的,是自我保護——如果我先推開你,你就不能再傷害我了。

***

“少梅。”

拍攝接近尾聲時,趙默笙終於鼓起勇氣,走到正在補妝的蕭筱身邊。

蕭筱從鏡子裡看她,眼神冷淡。

“這麼多年沒見,”趙默笙的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你可以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請你喝一杯咖啡嗎?”

空氣凝固了幾秒。

蕭筱放下粉撲,轉過身,上下打量了趙默笙一番。

有那麼一瞬間,趙默笙似乎看見她眼中閃過一絲鬆動——很微弱,像冰層下隱約流動的水。但轉瞬即逝。

“呦,”蕭筱勾起嘴角,那個笑容精緻卻冰冷,“咱們的趙大小姐居然願意跟我這麼個下九流的小模特兒說話呢!”

她的聲音拔高了些,確保周圍的工作人員都能聽見:

“您的咖啡,我可承受不起!”

說完,她站起身,拿起外套,頭也不回地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側過臉,扔下一句話:

“拍不了,不拍了!你就等著我的律師跟你談吧!”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決絕,漸行漸遠。

她的經紀人匆匆對現場工作人員鞠躬道歉,然後追了出去。

攝影棚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著趙默笙。

她的臉色蒼白,手指緊緊攥著相機揹帶,指節突出。

這一瞬間,她感覺自己像個站在舞臺中央的小丑,聚光燈打在身上,無處遁形。

她也確定了,剛剛不是錯覺。

剛才蕭筱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確實是某種情緒——但那一絲絲的情緒很快就被更厚重的冰層覆蓋了。

所以,真的回不去了。

這個認知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冷到骨髓。

***

趙默笙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收拾好器材的。

她機械地把相機裝進包裡,收好三腳架,摺疊反光板。動作很慢,像是每個指令都需要在腦子裡轉好幾圈才能傳達到四肢。

路遠風一直站在旁邊看著。

他是個粗線條的人,但此刻也能看出趙默笙的不對勁——她的眼神是渙散的,動作是僵硬的,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

“默笙,我幫你。”他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器材箱。

趙默笙沒有拒絕,只是點點頭,聲音輕得像嘆息:“謝謝。”

走出攝影棚,八月的陽光白晃晃地照下來,刺得人眼睛疼。

趙默笙走到停車場,找到那輛保時捷卡宴,掏出鑰匙。

手在抖。鑰匙對了好幾次才對準鎖孔。

就在這時,一隻手伸過來,輕鬆拽走她的車鑰匙。

路遠風站在她身邊,手上甩著車鑰匙,臉上掛著那種混不吝的笑:“誒,默笙,你這車是保時捷卡宴吧?百萬豪車,我早就想開了,一直沒機會。今天讓我試一試,過過手癮?”

他的語氣輕鬆得像在開玩笑,但眼睛裡卻有著一絲關切。

趙默笙轉頭看他。這個認識不久的同事,此刻正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對她表示著關心。

那一瞬間,她忽然想起劉海說過的話:“這個世界不全是惡意。總有人願意對你釋放善意,哪怕只是一點點。”

她深吸一口氣,嘴角扯出一個很淡、但真實的笑容。

“謝謝。”她說。

然後拉開後車門,坐了進去。

車廂裡很安靜。路遠風啟動車子,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匯入街道的車流。

趙默笙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如果是沒遇到劉海的她,此刻應該已經崩潰了吧。

被昔日最好的朋友這樣對待,她會立刻把所有的錯都攬到自己身上,認為是自己活該,是自己罪有應得。

她會陷入更深的自責和孤獨,覺得全世界都拋棄了自己。

但現在,她沒有。

是的,她難過。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悶悶地疼。但她沒有立刻陷入“都是我錯”的漩渦。

因為她忽然想起蕭筱轉身前那個眼神——一絲微弱情緒雖被堅冰覆蓋,但在冰層之下,有一閃而過的痛苦。那種痛苦,她很熟悉。那是被辜負、被拋棄的痛苦。

“她這麼生氣,”趙默笙在心裡對自己說,“是因為真的很在乎我。這七年,她是不是也過得很辛苦?”

這個念頭讓她鼻子一酸。

同時,另一個聲音在心底響起:你有資格解釋。

你有資格告訴她,你不是故意消失的。

你有資格……請求原諒。

這個聲音很微弱,但很清晰。

是劉海。

是他六年來一點一滴的陪伴和治癒,在她心裡種下了這顆種子——你值得被愛,值得被理解,值得擁有解釋和修復的機會。

“還好現在,”她握緊雙手,輕聲自語,“我不是一個人了。”

車子在雜誌社樓下停下時,趙默笙已經調整好了心情。

她推開車門,陽光重新照在臉上,有些刺眼,但溫暖。

路遠風把鑰匙還給她,撓撓頭:“車不錯。就是油耗有點高。”

“謝謝。”趙默笙再次說,這次語氣輕鬆了些,“改天請你吃飯。”

“那我可記住了。”路遠風笑。

兩人一起走進大樓,電梯上行到五樓。雜誌社的門開著,裡面傳來嘈雜的說話聲。

一進門,小紅就湊過來,壓低聲音問:“聽說蕭筱不拍了?”

趙默笙和路遠風對視一眼,點點頭。

“果然是跟傳言一樣難搞!”小紅感慨,“聽說她換攝影師比換衣服還快,脾氣大得很。”

“誰說不是呢?”路遠風撇撇嘴,“不僅難搞,而且是無理取鬧!我看她就是故意刁難默笙。”

他這話說得有些大聲,幾個同事都看了過來。

趙默笙搖搖頭,輕聲說:“好了,遠風。我和她之間的關係很複雜,不是你看到的那樣子。”

她頓了頓,看向周圍的同事,語氣誠懇:

“不過大家不用擔心,我會處理好,不會讓自己的私事影響到雜誌社的公事的。”

這話是說給同事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她走到主編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張主編正在打電話,看見趙默笙,示意她稍等。電話那頭的聲音隱約傳來,是蕭筱的經紀人。

趙默笙站在辦公桌前,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她已經在心裡打好了腹稿——解釋今天的情況,承認自己的責任,保證會處理好後續,如果需要,她可以……

“好,我知道了。”張主編掛了電話,看向趙默笙,表情有些嚴肅。

“默笙,坐。”

趙默笙坐下,深吸一口氣:“張主編,關於今天的事……”

“蕭筱那邊已經來電話了。”張主編打斷她,“對方質疑你的攝影師資歷,說是不符合合同要求,並以此為由提出解約,而且要讓我們賠付違約金。”

趙默笙的心臟沉了下去——蕭筱居然不是放狠話而已......

“不過你別緊張,”張主編擺擺手,“合同我看過,你的履歷完全符合要求。他們這就是在故意找茬!我已經讓法務去處理了,該走的流程走,該打的官司打。”

她看著趙默笙蒼白的臉,語氣緩和了些:

“但是默笙,這事兒畢竟是因為你和蕭筱的私人恩怨引起的。雖然公司會處理,但你自己也得有個心理準備——這個圈子裡,蕭筱這樣有一定影響力的模特,如果存心要為難你,以後你的工作可能會遇到一些阻力。”

趙默笙低下頭。手指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她並不為自己的工作擔心,只為少梅可能成為自己的敵人而傷心。

“對不起,張主編。”她的聲音很低,“因為我的私事,給公司添麻煩了。”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張主編嘆了口氣,“你先回去休息吧,調整一下狀態。這件事公司會處理,你不用太有壓力。”

但趙默笙搖了搖頭。

她抬起頭,眼神很堅定:

“張主編,您放心,這件事情我會去處理。如果實在要賠違約金的話,這筆錢我可以自己出。因為今天這事少了的照片,我也會補上,絕不會讓雜誌開天窗!”

她說得很認真,她對工作永遠那麼認真,每個字都像在發誓。

張主編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女攝影師。

趙默笙來雜誌社時間不長,但專業能力很強,為人低調,開的是豪車,戴的項鍊她偷偷查過——是某頂級珠寶品牌的限量款,價格抵得上她幾年工資。

經濟實力,趙默笙肯定是有的。

但能為了公事花自己的錢,能毫不猶豫地說出“違約金我自己出”,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更是一種擔當。

“默笙,”張主編的語氣軟了下來,“這是公事,哪兒能用你的錢?你放心,一切有律師呢,不是她說什麼就是什麼的。”

她頓了頓,又說:

“至於照片……你有這個心就好。但蕭筱那一期是封面專題,臨時找人補拍,時間、檔期都是問題。這個你就別操心了,公司會想辦法。”

趙默笙還想說什麼,但張主編已經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

“今天先這樣。你回去好好休息,別多想。工作上的事,公司會處理。”

走出主編辦公室時,趙默笙的腳步有些沉重。

她知道張主編是好意。

但她也知道,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不僅是工作,更是她和蕭筱之間,那段被她辜負了七年的友情。

她必須做點什麼。

***

回到家時,已是傍晚。

推開院門,薔薇的香氣撲面而來。夕陽給老洋樓的紅磚牆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廚房的窗戶裡透出暖黃的光,隱約有炒菜的聲音傳來。

趙默笙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一些。

她推開門,走進客廳。茶几上放著幾個購物袋,裡面是新鮮的蔬菜水果。空氣裡有油煙的味道,還有隱約的、她喜歡的糖醋排骨的甜香。

“回來了?”劉海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今天怎麼樣?第一次獨立拍攝還順利嗎?”

他臉上帶著笑,那種期待的、為她驕傲的笑。

趙默笙張了張嘴,想說“很好,很順利”,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

“劉海……”

聲音有些哽咽。

劉海立刻察覺到了。他關掉灶火,放下鍋鏟,解下圍裙走過來。

“怎麼了?”他握住她的手,眉頭微皺,“手這麼涼。發生什麼事了?”

趙默笙低下頭,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從蕭筱的刁難,到那句冰冷的“趙大小姐”,到最後的決裂,再到雜誌社可能要面臨的違約賠償。

她說得很慢,有時會停頓,像是在整理思緒。

劉海一直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只是握著她的手,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

等她說完,客廳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蟬鳴,一聲一聲,綿長而執著。

“所以,”趙默笙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你說,從前的朋友們是不是都討厭死我了,不願再跟我做朋友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深藏的恐懼——恐懼自己真的被全世界拋棄,恐懼這片故土上,再也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劉海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把她輕輕攬進懷裡。

“不會的。”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沉穩而溫暖,“我們默笙這麼好的人,朋友們怎麼可能忍心不跟你做朋友呢?”

他頓了頓,繼續說:

“蕭筱這樣對你,不是討厭你,恰恰相反——是因為她還在乎你。”

“如果她真的不在乎了,根本不會浪費時間和情緒來刁難你。她會像對待陌生人一樣,客客氣氣,然後轉身就忘。”

趙默笙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在生氣,”劉海輕聲說,“生氣你當年不告而別,生氣你這七年杳無音訊。這種生氣,是因為她曾經把你當成交心的朋友。”

“而現在,她是在用這種方式來試探——試探你還是不是當年那個趙默笙,試探你還值不值得她再次敞開心扉。”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趙默笙心裡某個鎖著的匣子。

是啊。如果蕭筱真的不在乎了,何必這樣大動干戈?

何必在那麼多人面前失態?

何必用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式?

“那……我該怎麼辦?”趙默笙小聲問。

“要不要我把她約出來,”劉海提議,“幫你把誤會解釋清楚?”

趙默笙立刻搖頭:“不用了,還是我自己來吧。”

她不是不願意劉海幫忙,這麼多年,她早就學會了並且習慣了接受劉海的好意。

而是她知道,如果劉海出面,肯定會透過蕭筱公司的高層——以他現在的身份和資源,這太容易了。

但她不希望這樣。

她不希望自己的朋友因為私人恩怨,被拉進“大人物”的視線,甚至陷入“大人物”的博弈裡。

對於普通人而言,牽扯到大人物便是好壞難料萬般不由人。

那對蕭筱不公平。

“你找人肯定找的都是大人物,”趙默笙說,“還是算了吧。一點小事而已。”

劉海笑了,那個笑容很溫柔,帶著一絲無奈。

“怎麼,”他揉了揉她的頭髮,“以為我只會‘仗勢欺人’嗎?我是想直接找蕭筱聊一聊的。畢竟你們以前是好朋友,解除了誤會之後肯定還是好朋友。”

他頓了頓,故意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

“媳婦兒的閨蜜是小丈母孃,這話你聽說過嗎?我肯定得討好她的,你放心,我肯定不敢得罪她,更不會欺負她。”

趙默笙被他的話逗笑了,雖然笑容還有些勉強。

“哪兒聽來的俏皮話。”她嗔了一句。

但笑過之後,她還是搖頭。

“謝謝你,劉海。”她看著他的眼睛,很認真地說,“但這件事,我想自己解決。”

她想起這七年。

想起那些因為恐懼而逃避的瞬間,想起那些因為懦弱而錯失的機會。

她逃了太久,現在,她不想再逃了。

“這是我遺留下來的問題,”趙默笙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必須自己去面對,自己去解決。畢竟……之後可能還會有很多這樣的問題。”

比如何以琛。比如母親。比如所有被她辜負過、傷害過的人。

她不能永遠躲在劉海身後。

劉海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裡有欣慰,有驕傲,也有心疼。

“好。”他點點頭,“你自己解決。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無論遇到什麼困難,無論需要什麼幫助,你都要告訴我。”劉海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不要一個人硬扛。你不是一個人了,默笙。你永遠有我在。”

趙默笙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

她用力點頭,說不出話,只是更緊地回握他的手。

“好了,”劉海站起身,重新系上圍裙,“你先去洗個澡,換身舒服的衣服。晚飯馬上就好——今天做了你最喜歡的糖醋排骨,還有清蒸鱸魚。慶祝我們默笙第一次獨立拍攝,雖然過程有點波折,但結局一定會是好的。”

他走進廚房,重新開啟灶火。油鍋“滋啦”作響,食物的香氣再次瀰漫開來。

趙默笙坐在沙發上,看著廚房裡那個忙碌的背影。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夕陽的餘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溫暖的光影。薔薇的香氣從花園飄進來,混合著食物的味道,構成了一種奇異的、讓人安心的氣息。

這是她的家。

這裡有等她的人,有溫暖的燈光,有熱騰騰的飯菜。

所以,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趙默笙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向浴室。

熱水從花灑淋下,沖刷掉一身的疲憊和委屈。她閉上眼睛,讓水淹沒自己,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洗去舊日的怯懦,準備迎接新的挑戰。

她會去找蕭筱。

不是以雜誌社攝影師的身份,而是以趙默笙的身份。

她會告訴她這七年發生的一切。

告訴她父親的死,告訴她那些無法言說的痛苦,告訴她為什麼不敢聯絡,為什麼選擇消失。

她不會乞求原諒。

但她會請求一個機會——一個重新認識彼此的機會。

無論結果如何,她都會面對。

因為現在的趙默笙,已經不再是七年前那個只會逃避的女孩了。

她有勇氣,有擔當,更重要的是——她身後,有一個永遠不會離開的人。

洗完澡出來時,晚飯已經擺上桌了。糖醋排骨紅亮誘人,清蒸鱸魚肉質鮮嫩,還有清炒時蔬和一碗熱氣騰騰的玉米排骨湯。

劉海給她盛了飯,夾了一塊排骨放在她碗裡。

“嚐嚐,今天的火候應該正好。”

趙默笙咬了一口。酸甜適口,外酥裡嫩,是她記憶裡的味道。

“好吃。”她說,眼睛又有點紅。

“好吃就多吃點。”劉海笑了,又給她夾了塊魚,“今天辛苦了。但默笙,你要記住——無論外面有多少風雨,家裡永遠有熱飯熱菜在等你。”

趙默笙用力點頭,埋頭吃飯。

這一天的委屈、難過、惶恐,在溫暖的飯菜和愛人的陪伴中,一點點被消化,被撫平。

夜色漸深。

窗外,魔都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像地上的星河。

而窗內,兩個人相對而坐,安靜地吃飯,偶爾說幾句話。

沒有華麗的言語,沒有浪漫的誓言,只有最平凡的陪伴。

但正是這種平凡,構成了最堅實的堡壘。

足以抵禦所有來自過去的寒風,足以支撐她走向未來的每一步。

晚飯後,兩人一起洗碗。趙默笙洗,劉海擦,配合默契。

“明天有什麼打算?”劉海問。

“明天……”趙默笙想了想,“我先去雜誌社,把今天沒完成的工作收尾。然後……我會去找蕭筱。”

“需要我陪你去嗎?”

“不用。”趙默笙搖頭,但笑了,“但如果你不忙的話,可以在附近等我。等我談完了,我們一起回家。”

“好。”劉海點頭,“我等你。”

碗洗好了,廚房收拾乾淨。兩人回到客廳,窩在沙發上看了一會兒電視——其實都沒怎麼看進去,只是享受這種依偎在一起的時光。

十點左右,趙默笙有些困了。今天情緒大起大落,消耗了太多精力。

“去睡吧。”劉海拍拍她,“明天還要戰鬥呢。”

“嗯。”趙默笙站起身,走到樓梯口,又回過頭,“劉海。”

“嗯?”

“謝謝你。”她說,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劉海笑了,走過去,在她額頭輕輕印下一個吻。

“應該的。”他說,“快去睡。”

趙默笙上樓了。腳步聲在木樓梯上響起,漸漸遠去。

劉海站在客廳裡,看著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拿出手機,發了一條訊息。

不是給蕭筱,也不是給蕭筱的老闆。

是給一個從未聯絡過的號碼——長華大學法學院,何以琛。

訊息很短:“我是劉海。默笙今天遇到了蕭筱。情況不太好。如果你還關心她,或許可以問問蕭筱發生了什麼。”

發完,他收起手機。

他對自己,對趙默笙,對他們共同度過的六年有著充分的自信,完全不懼所謂“白月光”的威脅。

他知道趙默笙想自己解決。

他尊重她的決定。

但他也會用自己的方式,默默為她鋪路。

因為愛一個人,不僅僅是陪伴和等待。

更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為她掃清障礙,讓她能走得更穩、更遠。

夜色深沉。

老洋樓裡,燈光漸次熄滅。

但有些溫暖,會在黑暗中持續燃燒,直到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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