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餘燼與晨曦:一場鄭重的告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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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的夕陽,像一塊逐漸冷卻的烙鐵,給住院部冷灰色的樓體鍍上了一層略顯哀慼的橙紅色,溫暖中透出無力。

趙默笙將黑色的保時捷卡宴穩穩停入車位,熄了火,引擎的嗡鳴驟然消失,車內一時間只剩下空調殘餘的微響和自己略顯滯重的呼吸聲。

她沒有立刻下車。目光落在副駕駛座上那束花——簡單的白色百合與康乃馨,用素雅的米色棉紙包裹,繫著淺咖色的拉菲草。選它時,她刻意避開了所有可能引發遐思的玫瑰或鳶尾。

百合代表純潔與康復,康乃馨象徵關懷與敬意,僅此而已。

這只是一次探病,一次對故人、對那段共同耗費了太多心力的青春,最後的、也是惟一的關懷與交代。

她反覆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基調,彷彿這樣就能為接下來可能出現的任何情緒暗湧構築起理性的堤壩。

她要為那個曾經佔據了她整個青春的故事,親手畫上一個清晰而鄭重的句號;也為那個因她——至少是部分誘因——而躺在病床上的人,送去一份基於故人之誼的、純粹的、毫無曖昧拖沓的關懷。

手指無意識地撫過頸間那枚冰涼的鉑金藍寶石項鍊,切割完美的寶石在窗外殘陽下折射出幽微的光。金屬的觸感讓她瞬間想起今天清晨,劉海為她戴上它時,指尖不經意擦過她後頸皮膚帶來的溫熱。

他沒有多問一句關於醫院、關於何以琛的話,只是仔細為她調整好鏈釦,然後抬手理了理她鬢邊的碎髮,聲音平穩:“小心開車,注意安全。咱們家裡永遠有我。”

那種全然的信任與無需言說的等候,像一塊沉甸甸的、溫暖的壓艙石,是她此刻駛入這片充滿回憶與痛楚海域時,內心最堅實的錨點。

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口的滯悶一併排出。

趙默笙拿起花束,推開車門。

傍晚的風帶著暑氣未消的微燥,也夾雜著醫院特有的、無處不在的消毒水氣味,撲面而來,瞬間將她包裹。

她定了定神,挺直脊背,朝著住院大樓燈火通明的入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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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P病房區的走廊比樓下喧囂的門診部安靜許多,燈光是柔和的暖黃色,地毯吸收了腳步聲。

趙默笙剛走出電梯,就看到了等在走廊長椅邊的三個人——何以玫、向恆,還有一個她不認識、但氣質精幹、目光帶著審視的中年男人。

何以玫第一個迎了上來。

她穿著簡約的連衣裙,眼圈還有些紅腫,但努力維持著鎮定,只是交握在身前的手指洩露了緊張。

“默笙,你來了。”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目光快速掃過趙默笙手中的花束、身上沒有任何logo卻剪裁極佳的米色連衣裙,最後落在她平靜無波的眼眸上,

“謝謝你願意來。”

“應該的。”趙默笙微微頷首,語氣平和,聽不出多餘的情緒。

何以玫抿了抿唇,往前又湊近半步,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懇切和不易察覺的羞愧,語速很快:

“默笙,以前……是我不懂事,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做了……錯誤的傳達……對不起。”

她的話因為顧忌旁邊的向恆和那個陌生男人而說得含糊,但“錯誤的傳達”幾個字,已經足夠指向當年那句改變一切的“青梅竹馬”。

她的眼神真摯而痛苦,甚至帶上了一絲哀求,

“我哥他……他對你的感情,從來都是真的,從沒變過。請你……不要因為我的過錯,而怪罪他,好嗎?”

為了降低趙默笙可能的反感,她甚至特意用了“我哥”這個私下才會用的稱呼,試圖拉近一點距離,為心中摯愛爭取更多一絲理解和轉圜。

趙默笙安靜地看著何以玫。

這個曾經驕傲地在她面前宣示“主權”、眉眼飛揚的女孩,如今眼中只剩下為心中摯愛祈求理解的哀慼與卑微。

她心中並無快意,也無怨恨,只有一絲淡淡的、物是人非的感慨。

傷害真實存在,但追究一個同樣被自身執念所困、如今已飽嘗苦果的人,並無意義。

“都過去了,以玫。”

她輕輕說道,聲音不高,卻清晰。

她沒有說“原諒”,因為有些傷害無需用原諒來粉飾或勾銷;也沒有承諾“不怪罪”,因為感情世界裡的對錯,早已在時光和更大的命運撥弄前變得模糊難言。

但這句“過去了”,已是最明確、最徹底的姿態——一切已塵埃落定,無需再提。

這時,向恆也走了過來。

他的目光更為複雜,帶著律師職業性的冷靜審視,也藏著一絲為多年好友感到的、剋制著的不平與擔憂。

他朝趙默笙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開口時語氣禮貌,但稱呼保持了距離:“趙小姐,麻煩你跑一趟。以琛剛睡下不久,但睡得不沉。醫生說他現在需要絕對靜養,情緒不能有大的波動。”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有些話,或許說開了對彼此都好,但請你……務必顧及他現在的身體狀況。”

這番話,既是基於現實的請求,也隱含著微妙的提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這場因你而起的情感風暴,其後果需要你一同謹慎面對。

“我明白,向律師。”趙默笙坦然迎向他的目光,沒有任何閃躲或心虛。

而站在稍後方的老袁,從趙默笙出現的那一刻起,目光就裝作不經意、實則極為銳利地打量著她。

他看到了那束並不昂貴、寓意明確的探病花束;

看到了她身上那件沒有任何顯眼標識、但憑藉多年浸淫商務場合的眼力能斷定面料剪裁皆屬上乘的連衣裙;

看到了她纖細手腕和手指上空空如也——沒有婚戒,也沒有任何其他彰顯感情狀態的飾品,除了頸間那條設計極其簡約、卻隱隱流轉著貴重光澤的鉑金藍寶石項鍊。

他的視線甚至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隨手放進小巧手提包裡的車鑰匙,那個保時捷的標誌雖一閃而過,卻足夠清晰。

這一切,與向恆之前話語中勾勒出的那個“家境優渥、任性出國、七年杳無音信的大小姐”形象迅速重疊。

在老袁世俗而經驗主義的邏輯裡,一個近乎完整的故事瞬間成型:不諳世事的富家女一時興起,逗弄了出身寒微卻才華灼人的窮小子,體驗過愛情的刺激後便覺索然無味,於是揮揮手毫不留戀地遠走他鄉,繼續她光鮮無憂的人生。

如今或許因故歸來,依舊一身名牌,座駕豪奢,歲月似乎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風霜痕跡。

而他那位優秀到近乎完美的合夥人,卻為此情所困,蹉跎七年光陰,甚至將身體熬到崩潰邊緣。

因此,他對趙默笙的第一印象,不可避免地戴上了有色眼鏡,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揣度,更有一種為何以琛感到深深不值與隱隱憤懣的情緒。

但他畢竟閱歷豐富,懂得分寸,這些翻湧的情緒都被他妥善地收斂在客氣而疏離的表情之下,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並未多言。

“他在裡面,你進去吧。”何以玫側身讓開病房房門,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著,顯示出內心的忐忑。

趙默笙再次對三人微微頷首,握住冰涼的門把手,輕輕推開,走了進去,又將門在身後虛掩上,隔斷了外面那些複雜探究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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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床頭燈,光線朦朧如霧。

何以琛躺在病床上,臉色依舊蒼白,嘴唇乾裂,手背上打著點滴,透明的細管連線著懸掛的藥袋,鼻間還插著氧氣管,這一切讓他看起來異常脆弱,與往日那個在法庭上犀利無匹、在商談中沉穩自信的精英律師判若兩人。

他其實並未沉睡,身體的不適和緊繃到極限的精神讓他一直處於淺眠與清醒的交界地帶。

門開的細微聲響,以及那陣熟悉的、淡雅的香水味(早已不是少女時期甜膩的果香,而是更清冽沉穩的木調),瞬間穿透了他的昏沉。

他睜開眼,視線起初有些模糊渙散,隨即吃力地聚焦在門口那個逆光的身影上。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傳來一陣尖銳的悶痛,竟比胃部的持續灼痛更加清晰難忍。

是夢境重現,還是……?

直到那身影走近幾步,面容在昏黃燈光下逐漸清晰——平靜,甚至有些疏淡的禮貌,帶著探病者應有的關切,卻沒有了咖啡館對峙時的激烈悲憤,也找不到任何他內心深處或許仍殘存著一絲奢望的、舊日溫情的影子。

“……默笙。”他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得厲害,像粗糙的砂紙摩擦過喉管。

“嗯,是我。”趙默笙走到床邊,將手中的花束輕輕放在床頭櫃上,那裡已經堆放著何以玫他們帶來的果籃和各式營養品。

“感覺好點了嗎?”

她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距離保持得恰到好處,是標準的探病者位置,不會過於親近帶來壓力,也不會過於疏遠顯得冷漠。

迄今為止,她的做得很好,理性的堤壩十分牢固。

何以琛試圖扯動嘴角,想做出一個表示無所謂的、甚至帶點譏誚的表情,卻只牽動了蒼白的嘴唇,顯得更加疲憊無力。

“還好。麻煩你……跑一趟。”話語客氣,生疏,像對待普通的舊識,卻分明帶著刺。

“應該的。”趙默笙重複了在走廊上的話,語氣依舊平穩,不接他話語裡的刺,也不刻意放軟。

“以琛,”她看著他,目光清澈而直接,“我們……趁現在,好好說幾句話,可以嗎?”

何以琛定定地看著她,目光深邃複雜,裡面翻湧著未消的劇痛、深深的困惑、不肯熄滅的執拗,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這場對話結局的恐懼。

他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動作牽動了輸液管,微微一晃。

趙默笙斟酌了片刻,彷彿在清理最後的舞臺,然後清晰而平靜地開口:

“那天在咖啡館,我的話有些重,有些也是基於當年不完全的誤解。我為我的那部分……道歉。”

她先劃清界限,只為自己失控的情緒和部分誤解負責,而非為整個結局懺悔。

“但我想說的是,過去的七年,無論對你,還是對我,都是真實發生、無法逆轉、也無法被簡單對錯定論的時光。我們各自經歷的痛苦、掙扎、孤獨,包括成長,也都真實存在,並且……深刻地改變了我們。”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我今天來這裡,不是要追究誰虧欠了誰,也不是來探討那些早已失去意義的‘如果’。‘如果’沒有意義了,以琛。”

她看著他驟然收縮的瞳孔,一字一句地說,“我們都必須,也早就應該,從那個困住我們整整七年的‘如果’迷宮裡,徹底走出來了。”

何以琛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彷彿吞嚥下的是鐵砂。

他沙啞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痛楚和尖銳的譏諷:“走出來?你說得真輕鬆。趙默笙,對你來說,走出來,就是找到一個新的懷抱,開始一段全新的、更‘正確’的人生,對嗎?”

他的目光死死鎖住她,像是要從中找出虛偽或動搖,

“恭喜你,看來……你很容易就能找到‘不將就’的替代品。”

“將就?”趙默笙輕輕重複這個詞,並沒有被他的尖銳激怒,反而像是觸碰到了她早已準備好的、內心思考許久的感悟。

她抬起眼,目光如同平靜的湖面,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激動與痛苦。

“以琛,我記得你以前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得。大概意思是,‘如果世界上曾經有那個人出現過,其他人都會變成將就。而我不願意將就。’”

何以琛的呼吸猛地一滯,瞳孔驟然放大。

這句話,是他感情世界最深處的信條,是支撐他度過七年孤寂歲月的精神基石,也是他自我認知中關於“深情”與“純粹”的最高體現。

他沒想到她會在此刻提起。

“曾經,”趙默笙的聲音緩慢而清晰,像在敘述一個遙遠的故事,“我也以為,這就是愛情最極致、最崇高的模樣,是‘不將就’的全部真諦。”

“不將就於換一個人,不將就於妥協,不將就於遺忘。這很驕傲,也很……悲壯,像一場獻給青春和初戀的、孤獨的殉道。”

她的語氣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歷經千帆後的平靜確認。

然而,她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澄明而富有力量:“但是以琛,走過這七年,尤其是遇到劉海之後,我慢慢明白了,‘不將就’這個詞,或許還有另一種更深、更指向未來的含義。”

何以琛怔住了,看著她,彷彿第一次真正試圖看清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她的眼神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篤定和內在的力量,那不再是依賴或仰望,而是源自自身成長的堅實。

“我學會了,”趙默笙的聲音柔和下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不將就於永遠活在過去的陰影裡,用遺憾和痛苦來定義自己全部的人生價值。”

“不將就於一種自我感動的‘犧牲’姿態,把自我禁錮在無盡的等待和懷念裡,誤以為那就是最深情的證明。”

她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如炬,彷彿要穿透他自我構築的悲情堡壘:

“我更學會了,不將就於模糊地愛、被動地承受命運所有的捶打。而是要去明明白白地珍惜眼前具體的人,踏踏實實地建造屬於自己的生活。”

“真正的‘不將就’,以琛,不是固執地守著回憶裡的那個幻影,而是不將就於一種遠遠低於你生命潛能和尊嚴的狀態。”

“是即使看清了生活所有的裂痕與不堪,依然選擇相信善意,選擇承擔責任,選擇用理解和行動去修補、去創造溫暖,而不是沉溺於廢墟之中。”

她的話語像一股清澈卻有力的溪流,持續沖刷著何以琛心中那塊名為“不將就”的、早已與痛苦和驕傲凝結在一起的巨石。

“劉海給我的,”提到這個名字時,她的語氣自然而然地注入了一絲真實的暖意,並非炫耀,而是陳述事實,

“從來不是一個讓我忘記過去的、簡單的‘避風港’或‘替代品’。”

“他給我的,是一面鏡子,讓我不得不正視自己的狼狽和脆弱;”

“也給了一雙手,不是強行把我拽出泥潭,而是穩穩地扶住我,告訴我:‘你可以自己站起來,你可以自己走過去,而我,會一直在這裡。’”

“他讓我有勇氣和智慧,去面對、去整合我的過去,安放我的創傷,然後,真正地輕裝前行。”

她看著何以琛劇烈波動的眼神和更加蒼白的臉色,語氣變得懇切而充滿力量,如同在進行一場溫和卻堅定的靈魂對話:

“以琛,你的‘不將就’,曾經是我青春裡最耀眼也最讓我心疼的光。”

“但如果現在,我們依然把‘不將就’僅僅等同於‘只能和七年前的那個人在一起’,

等同於無限期地停留在那個夏天的遺憾與傷痛裡,用自我的懲罰來祭奠一份早已逝去的感情……

那麼,這份驕傲,會不會反而變成了困住我們彼此、讓我們無法真正擁抱未來、甚至傷害我們自身健康的沉重枷鎖?”

她的話語如同最後也是最精準的一擊,溫柔而殘酷:

“放下對我的執念,不是否定我們曾經真實存在過的感情,而是放過那個一直活在‘失去趙默笙’這個單一敘事裡、不斷進行自我懲罰的何以琛。

我們都值得擁有新的故事,展開新的篇章。”

她站起身,做出告別,目光平靜而清澈,姿態無可挽回:

“我的故事裡,現在有劉海,有我們共同選擇並建造的家,有我願意為之傾注熱情的事業。

而你的故事,以琛,也一定有一個不再需要與我有關的、同樣廣闊、同樣值得你期待和書寫的未來。

你值得真正的輕鬆和快樂,不是作為永遠不敗、無懈可擊的何律師,而是作為可以卸下重擔、坦然感受生活美好的何以琛。”

說完這番話,趙默笙感到一種奇異的、徹底的平靜與釋然。

她該說的,能說的,都已經說完。

過去,在此刻被她清晰而鄭重地合上,存入記憶的博物館。

何以琛久久沒有言語。

他僵硬地靠在床頭,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晦暗不明,只有胸膛輕微的起伏和驟然攥緊床單、指節發白的手,洩露著他內心正經歷著何等驚濤駭浪的崩塌與重構。

趙默笙的話,像一把精準至極的手術刀,冷靜地剖開了他堅守七年、引以為傲甚至帶有些許悲壯色彩的信仰核心,讓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那堅固外殼之下,可能隱藏著的自我禁錮、對改變的恐懼,以及用痛苦來證明深情的扭曲邏輯。

他感到一種根基被徹底撼動的眩暈,和隨之而來的、巨大的、令人心悸的空洞。

反駁?她的話語基於真實的成長體驗,無懈可擊。

贊同?那意味著要親手推倒自己用七年時光一磚一瓦壘起的精神高塔。

原來,她不是來尋求和解或施捨同情,她是來進行一場徹底的、溫柔的告別,並親手遞給他一把或許能開啟新世界之門的、冰涼而沉重的鑰匙。

時間在沉默中粘稠地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極其緩慢地、近乎疲憊地閉上眼,從喉嚨深處溢位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更像是一聲被強行吞嚥回去的、破碎的哽咽。

他沒有再看她,只是極為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到幾乎只是睫毛的顫動。

趙默笙知道,這就夠了。

有些醒悟需要漫長的時間獨自消化,有些痛楚必須自己穿越黑暗才能抵達彼岸。

她不再等待,輕聲說:“你好好休息,早日康復。我……走了。”

沒有期待回答,她轉身,步伐平穩而決絕地走向門口。

手搭上冰涼的門把手時,身後終於傳來何以琛沙啞至極、彷彿用盡了最後所有力氣和尊嚴擠出的聲音,微弱卻清晰:

“趙默笙……保重。祝你幸福。”

趙默笙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沒有回頭,只是對著門板,同樣輕聲卻清晰地回應:“你也是,何以琛。”

門開啟,又輕輕合上。

“咔噠”一聲輕響,將一室的暮色、未盡的言語、劇烈的掙扎,以及一個屬於他們兩人的、漫長的青春時代,徹底關在了身後,也關在了過去。

走廊裡,等待的三人立刻圍了上來,目光急切地探尋著她的臉色和病房內的動靜。

趙默笙對他們微微頷首,語氣平靜無波:“他需要休息,也……需要一些時間。”

沒有更多解釋,她徑直走向電梯,背影挺直,步伐沒有絲毫猶豫或踉蹌,如同完成了一件必須完成的任務,卸下了一份早已不該揹負的擔子。

何以玫看著她離去的方向,眼圈又紅了,這一次,情緒複雜難言,有釋然,有心痛,也有深深的茫然。

向恆則眉頭深鎖,望著緊閉的病房門,似乎在深思趙默笙那番話可能對老友產生的、顛覆性的影響。

老袁摸了摸下巴,咂咂嘴,心裡對這位“前女友”的評價,不得不從最初的“負心富家女”,悄然轉向了“清醒的厲害角色”。

他隱約感到,病房裡發生的,遠不止一場簡單的情感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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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多的魔都,夜色被璀璨的霓虹點燃,流淌著繁華與喧囂。

趙默笙將車平穩地開回車庫,踏上通往家門的那條被暖黃地燈照亮的小徑時,竟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醫院那沉重壓抑的消毒水氣味、蒼白的燈光、複雜糾葛的目光與對話,彷彿被徹底隔絕在了另一個遙遠的時空。

她用鑰匙開啟家門,溫暖明亮的光線和鮮活生動的聲浪立刻湧了出來,將她溫柔地包裹。

客廳裡,超大螢幕的液晶電視上正閃爍著絢爛動感的遊戲畫面。

劉海坐在地毯厚厚的軟墊上,背對著門口,手裡握著一個嶄新的任天堂Wii遙控器手柄,正對著螢幕上激烈的網球比賽奮力揮臂,身體隨著遊戲角色的動作靈活地左右移動、跳躍,嘴裡還配合地發出“好球!”“哎呀可惜!”“看我的!”之類懊惱或歡快的呼喊。

螢幕上跳躍的卡通人物、鮮豔飽滿的色彩、富有節奏感的音效,與醫院裡那片死寂的蒼白和沉重的靜默,形成了極致而治癒的對比。

“王媽,山藥排骨湯再幫我們熱一下!默笙回來了!”劉海在揮出一記漂亮的“扣殺”、成功得分後的間隙,頭也沒回就高聲朝廚房方向喊道,顯然一直分神留意著門口的動靜。然後他才暫停了遊戲,轉過身來。

運動後的他臉上帶著健康的紅暈,眼睛明亮如星,額前的碎髮被薄汗微微濡溼,隨意地貼在額角,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蓬勃的、生動的、近乎孩子氣的活力。

看到站在門口的趙默笙,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放大,毫無陰霾,純粹而溫暖,彷彿她只是如同往常任何一個傍晚,下班稍微晚了點兒回到家,而不是剛從一場情感糾葛的風暴眼中跋涉而歸。

“回來啦?餓了吧?快來!”他朝她使勁招手,笑容燦爛,“我剛打到雙人模式,這個網球遊戲兩個人對戰可有意思了!我差點就打不過電腦了,急需援軍!”

他的語氣輕鬆自然,沒有一絲一毫的試探、疑慮或刻意的安慰,只有全然的接納和分享快樂的期待。

趙默笙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鮮活、溫暖、充滿煙火氣息和生命力的畫面,看著劉海那雙盛滿笑意、清澈見底的眼睛,感受著他潤物細無聲的體貼——他沒有問“怎麼樣”,也沒有說“辛苦了”,而是用最尋常的方式,將她拉回他們共同擁有的、踏實而溫暖的當下。

心底那塊從醫院帶回來的、最後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重與淡淡感傷,忽然就像遇見了盛夏陽光的薄霧,悄無聲息地消散殆盡。

一種前所未有的寧靜與踏實感,溫柔地漫過心田。

“好啊。”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不自覺地染上了他帶來的輕快。她脫下外套和鞋子,換上柔軟舒適的居家拖鞋,走到他身邊的地墊上坐下。

他自然而然地遞給她另一個手柄,簡單講解著按鍵操作,耐心十足。很快,客廳裡響起了兩人此起彼伏的驚呼、歡笑、耍賴和互相調侃的聲音。螢幕上的網球來回飛舞,劃出一道道明亮的軌跡,映照著兩張全心投入、輕鬆愉快的笑臉。

廚房裡,王媽聽著外面傳來的、熟悉的熱鬧笑鬧聲,臉上也漾開了安心的笑容,輕手輕腳地開啟了灶火。

砂鍋裡,晚上特意留出的山藥排骨湯重新開始咕嘟咕嘟地冒出細小而密集的氣泡,醇厚濃郁的香氣隨著嫋嫋蒸汽慢慢升騰、瀰漫開來,絲絲縷縷地滲透到客廳,與遊戲的音效、年輕的笑語溫暖地交融在一起,充盈了家的每一個角落,

也將所有外面的風霜雨雪,牢牢地隔絕在那扇溫暖的門扉之外。

趙默笙在揮動手柄、專注於螢幕上的比賽間隙,深深地嗅了一口空氣中越來越誘人的湯香,側過頭,看著身邊這個全神貫注於遊戲、不時為她一個漂亮回球歡呼、又為自己失誤懊惱的男人,心中一片充盈的寧靜與圓滿。

窗外,是都市浩瀚如星海的萬家燈火,每一盞光背後都有著自己的故事,或甜蜜,或艱辛。

而窗內,這一盞為她而亮的燈火下,有溫熱的湯羹,有簡單的遊戲,有毫無保留的笑聲,有觸手可及的陪伴與愛。

過去,在今晚那場鄭重的對話後,已被她親手安放於記憶深處,不再有重量。

而未來,就在這氤氳的香氣、跳躍的畫素、和交織的笑語聲中,清晰、溫暖、真實地鋪展在腳下,

每一步,都踏在堅實的、屬於她和劉海的土壤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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