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最動人的樣子(1 / 1)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劉海因一個緊急專案出差外地。
趙默笙下班後,想起雜誌社急需一組城市夜景照片做專題配圖,便沒有直接回家,揹著相機,穿梭在霓虹閃爍的街道,尋找著適合的構圖。
不知不覺,走到了一家頗為知名的高階酒樓附近。
酒樓一層臨街的包廂,用的是單向玻璃,裡面的人能看清外面,外面的人卻看不到裡面。
她趴在地上專注於取景器中的光影構圖,並未留意到不遠處的玻璃幕牆後,幾道目光偶然落在了她身上。
包廂內,是“袁向何”律師事務所的三位合夥人何以琛、向恆、老袁,與幾位關係不錯的同行精英聚餐,算是一次小範圍的業務交流。
席間還有一位特別的客人——許影。
她是幾人大學時的同學,法學院當年有名的富家女,也曾熱烈追求過何以琛,最終敗給了“半路殺出”的趙默笙。
如今她在一家大型集團法務部任職,事業有成,但當年求而不得的遺憾,似乎並未完全消散,尤其在看到如今更加成熟出眾、功成名就的何以琛時,那份不甘又隱隱浮動。
向恆最先透過單向玻璃看到了樓下專注拍照的趙默笙。
他心中一驚,下意識地看了眼何以琛。
經歷過醫院那場風波,他生怕好友再受刺激。
於是,他立刻提高音量,提起一個最近頗受關注的反壟斷案例,巧妙地將桌上眾人的注意力,包括何以琛的,都吸引到了激烈的專業討論中。
他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卻忽略了許影的敏銳。
許影順著向恆剛才目光的方位,很快也發現了趙默笙。
那個當年搶走何以琛,後來又據說“嫌貧愛富”甩了他出國的女人。
她聽說過那個版本的故事,心中一直為何以琛不值,也對趙默笙有種混雜著嫉妒與鄙夷的情緒。
再次見到她,一絲複雜的情緒掠過她眼底——嫉妒、好奇,還有一絲看到“故人”姿態狼狽的微妙快意。
此刻趙默笙形單影隻,而何以琛就在自己身邊,一個略帶惡意的念頭冒了出來:讓這兩個“舊情人”在這種場合“意外”重逢,看看會是怎樣的尷尬場景?
最好能讓趙默笙這個“薄情女”在眾人面前失態,也讓何以琛這個一直對她不假辭色的“高傲男”露出破綻。
於是,在向恆以為話題已經轉移成功時,許影忽然輕輕“咦”了一聲,指向窗外,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你們看,樓下那個拍照的……是不是趙默笙?何以琛,是你那個前女友吧?”
一石激起千層浪。
除了早已知情的向恆和老袁,其他幾位律師都露出了驚訝和好奇的神色。
誰也沒想到,一向以冷靜自律著稱的何以琛,居然還有這麼一段“前塵往事”。
“何大律師,你當年大學居然還談過戀愛?”
“你居然談過戀愛?”
多數人如此說道。
“還真是……好多年沒見了。”
對當年之事稍有了解者附和。
許影趁熱打鐵,笑吟吟地說:“都是老同學,雖然默笙不是法學院的,當初可沒少陪咱們何大律師上大課,也算緣分。這碰上了不請上來喝一杯,說不過去吧?”
她不等何以琛或向恆表態,便自作主張地站起身,“我下去叫她,你們等著。”
向恆想阻攔已來不及,老袁也皺起了眉,擔憂地看向何以琛。
何以琛自聽到趙默笙名字起,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但面上卻看不出絲毫波瀾。
他只是目光淡淡地瞥了許影的背影一眼,隨即垂下眼簾,抿了一口酒。
放下酒杯時,神情已恢復一貫的冷靜。
是,他還沒有修煉到完全心如止水,但咖啡館那次的偶遇和後續的自我整理,已經讓他能夠將情緒控制在理智的牢籠內,不至於失態。
很快,許影半拉半請地將有些莫名其妙的趙默笙帶進了包廂。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門口。
趙默笙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裡遇到這群人,尤其是何以琛。
但她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隨即迅速調整好表情,落落大方地走進來,先對認識的三人微笑頷首:“何師兄,向師兄,袁師兄。”
然後轉向其他幾位陌生但氣質不凡的男士,禮貌地稱呼:“各位師兄好,打擾了。”
她的坦然自若,讓原本等著看“好戲”的許影有些意外,甚至覺得她臉皮夠厚。
向恆和老袁暗暗鬆了口氣,同時也在觀察何以琛的反應。
何以琛在趙默笙目光掃過來時,已經抬起了頭,神色平靜無波,彷彿面對的只是一個普通的舊識。
他微微頷首,語氣平淡:“趙默笙,好久不見。”
沒有刻意熱絡,也沒有刻意冷淡,尺度拿捏得恰到好處,完全符合一個精英律師在公開場合對待前女友、現故人應有的、得體的分寸感。
許影見第一回合沒有激起波瀾,心下不甘,立刻以一副老同學關懷的姿態介入,開始向在坐不明就裡的幾位律師“介紹”:
“這位趙默笙可是我們何大律師大學時的女朋友,當年可是金童玉女,羨煞旁人呢!可惜後來默笙出國深造,兩人就分開了。”
她刻意強調了“出國分開”,留給人充分的想象空間,然後話鋒一轉,關切地問趙默笙:
“默笙,這些年一個人在國外,過得挺不容易吧?現在回國了,一切都還好嗎?有沒有……後悔過當初的決定呀?”
她句句看似關心,實則字字都在往舊日傷口和現實對比上引,尤其“後悔”二字,暗示著何以琛如今的成就會讓“拜金女”後悔。
趙默笙如何聽不出她話語裡的機鋒?
若是幾年前,或許她會窘迫、會難過。
但此刻,她只是平靜地笑了笑,語氣和緩地回答:“謝謝關心。在國外學到了很多東西,也經歷了不少,都是人生寶貴的財富。現在回國工作,挺適應的。”
她避開了關於“後悔”的直接回答,也不接關於感情的話題茬,只談個人經歷和工作。
許影還想繼續“深入關懷”,一直沉默的何以琛卻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表演。
他看向趙默笙,語氣如同尋常朋友寒暄:“這麼晚了,一個人在外面拍照?”
這話問得平常,卻瞬間讓在場其他不明真相的律師們眼睛一亮,紛紛以為何以琛舊情難忘,開始起鬨。
“就是啊,多不安全!”
“何律師這是心疼了?”
“緣分啊,要不你送送人家?”
許影嘴角勾起一絲看好戲的弧度。
然而,何以琛下一句話,卻讓所有人的起鬨聲戛然而止,包廂內瞬間安靜下來。
他彷彿沒聽到那些起鬨,目光依舊平靜地看著趙默笙,用清晰而自然的語氣接了下去:“你丈夫不擔心嗎?”
“丈夫?!”
除了向恆和老袁,所有人都愣住了,驚訝的目光在趙默笙和何以琛之間來回逡巡。
許影臉上的笑容更是僵住了。
她盯著何以琛,又猛地轉向趙默笙,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
趙默笙……結婚了?
而何以琛,竟然如此平靜地問出這句話?
這態度……是徹底放下了?
趙默笙也微微愣了一下。
她看向何以琛,後者正平靜地看著她,眼神裡沒有挑釁,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近乎釋然的坦然。
她忽然明白了——何以琛是在用這種方式,替她擋掉許影更進一步的刁難,同時也在向所有人,或許也向他自己,宣告一個事實:過去了,都過去了。
她從容地點點頭:“謝謝何師兄關心。我跟他說過今晚要拍夜景,他今天出差,晚點會通電話。”
她的坦然承認,坐實了已婚的事實。
眾人這才恍然,紛紛把到嘴邊的調侃嚥了回去,轉而感嘆“結婚真早”、“恭喜”之類,氣氛一時有些微妙的尷尬和轉折。
許影的臉色卻不太好看了,目光銳利地掃過趙默笙全身,最終定格在她空無一物的左手上。
她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立刻指著趙默笙的手,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質疑:“默笙,你說你結婚了?怎麼連婚戒都不戴?該不會是為了面子……”
她意有所指地拖長了語調,目光還掃過趙默笙身上簡單舒適的休閒裝,暗示其穿著普通,不像“過得很好”的樣子。
面對這赤裸裸的質疑,趙默笙並未慌張。她平靜地解釋:“我是攝影師,工作時戴戒指不方便,也容易刮傷器材或鏡頭。”
說著,她放下相機包,從側袋裡取出一個小巧精緻的絲絨戒指盒,開啟,裡面正是那枚劉海送給她的鉑金藍寶石鑽戒。
她當眾取出,緩緩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然後抬起手,指尖在燈光下微微轉動,鑽石和藍寶石折射出溫潤而堅定的光芒。
“工作結束,一般就戴上了。今天想著拍完照就直接回家,所以還沒戴。”
在取戒指盒時,她似乎有些匆忙,不小心將包裡的車鑰匙也帶了出來,“啪”一聲輕響落在光潔的桌面上。那把帶有明顯保時捷標誌的車鑰匙,在燈光下十分醒目。
許影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過去,臉色變了變。
這無疑佐證了趙默笙經濟狀況優渥,並非她想象中“落魄”或“逞強”。
但許影豈肯輕易認輸,她立刻拿起那把車鑰匙,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語氣誇張地對眾人說:“哎呀,保時捷!默笙,看來你現在的先生條件真的很好啊!難怪……”
她故意停頓,目光在趙默笙和何以琛之間掃過,意有所指,“恭喜你啊,終於得償所願,嫁得金龜婿。當年你離開,是不是就為了……”
這話幾乎是在明指趙默笙嫌貧愛富,為了現在的“金龜婿”拋棄了當年的何以琛。
包廂裡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一直冷靜旁觀的何以琛,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許影的眼神帶上了清晰的冷意。
但他依舊剋制著,沒有失態發作。
趙默笙卻依舊平靜。
她看著許影,目光裡沒有憤怒,甚至有一絲憐憫。
她伸手,從容地從許影手中拿回自己的車鑰匙,放回包裡,然後迎著眾人或好奇或審視的目光,清晰而平和地開口:
“許師姐說笑了。我先生他確實很優秀,但不是什麼‘金龜婿’,我們相識於微時,是在異國他鄉互相扶持走過來的。
他是孤兒出身,靠助學金和打工完成學業成為斯坦福的博士,白手起家,憑藉自己的眼光和能力一步步走到今天。
我們認識的時候,他還在讀書,
我們結婚的時候,他還在創業初期,遠沒有今天的財富和地位。”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驕傲:
“我選擇他,愛他,是因為他這個人——他的堅韌,他的智慧,他的責任感,他對我毫無保留的尊重與支援。
這些,與財富無關。
就像當年,我喜歡何以琛,也從來不是因為他的家庭或未來可能如何,僅僅因為他是何以琛。”
眾人聽著她坦然提到當年喜歡何以琛,神色平靜,顯然已經全然放下。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叫劉海,或許在座有師兄聽說過?海納資本創始人。
我們在一起,是因為彼此理解、尊重,願意共同成長,建造屬於我們的生活。
物質條件,是努力的自然結果,從來不是我們在一起的原因,更不是衡量值不值得的標準。”
她的話不疾不徐,卻擲地有聲。
既澄清了事實,維護了自己和丈夫的尊嚴,也無聲地駁斥了許影以己度人的狹隘。
這時,席間一位與海納資本有業務往來的律師驚訝出聲:“海納資本的劉海劉總?原來劉太太是您!失敬失敬!
我們律所和海納一直有合作,劉總年輕有為,眼光獨到,是我們非常敬佩的合作伙伴。”
他這麼一說,側面印證了趙默笙所言非虛,其他幾位律師也紛紛附和,態度立刻變得更加客氣和尊重,看向趙默笙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欣賞。
能如此清晰、鎮定地應對這種尷尬場面,清晰表達自身立場,這位“劉太太”顯然並非等閒之輩。
許影精心策劃的“重逢羞辱”戲碼徹底破產,反而讓自己成了跳樑小醜。
她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再也坐不住,藉口不勝酒力,抓起手包,幾乎是倉皇地提前離席。
一場風波,在趙默笙的從容應對和何以琛關鍵時刻的“神助攻”下,消散於無形。
眾人又閒聊了幾句,趙默笙也禮貌地以不打擾大家聚會為由告辭。
她離開後,包廂裡安靜了片刻。
何以琛自斟自飲了一杯,酒液入喉,辛辣中帶著一絲回甘。
他看著趙默笙剛才坐過的空位,腦海中浮現的是她剛才不卑不亢、清晰有力地維護自己和家庭的模樣。
那個曾經有些莽撞、陽光燦爛的女孩,在歲月的磨礪和另一段感情的滋養下,已然成長為如此從容、自信、內心強大的女性。
他心中最後那一點點不甘的餘燼,彷彿也隨著這杯酒,被徹底澆熄了。
遺憾或許還有,但更多的是釋然,甚至有一絲為她感到的欣慰。
***
當晚,回到家的趙默笙,在跟劉海例行通話,關心他出差是否順利、叮囑他注意休息之後,主動提起了晚上在酒樓遇到何以琛和許影的事情。
她沒有帶著抱怨或後怕的情緒,而是像分享一個值得分析的社交案例,語氣平和地將整個過程,包括許影的挑釁、何以琛的反應、自己的應對,都清晰地複述了一遍。
電話那頭,劉海聽得很認真,沒有立刻插話。
等她說完,他才沉聲問:“那個許影,沒讓你難堪吧?”
“沒有。”趙默笙靠在床頭,摩挲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嘴角帶著笑,“其實挺有意思的,像一場突然的隨堂測驗。我覺得……我及格了。”
“何止及格,”劉海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和笑意,“我老婆滿分應對。下次再有這種‘測驗’,記得叫上我,我們一起拿附加分。”
趙默笙笑出聲,心裡暖洋洋的。
她主動提及,並非需要他出頭或安慰,而是履行他們“合夥人”式的約定——資訊同步,共同覆盤。
而他的反應,完全符合她的預期:首先是關心她的感受,其次是肯定她的處理,最後是表明共同立場。
“不過,”劉海語氣稍微嚴肅了一點,“以後晚上單獨外出拍攝,還是多注意安全。要不……我給你配個助理?”
“不用啦,太誇張。我自己會小心的。”趙默笙心裡甜絲絲地拒絕。
又閒聊了幾句,互道晚安結束通話。
結束通話電話後,趙默笙躺在黑暗中,毫無睡意,心中充盈著一種飽滿而安寧的力量。
今晚的經歷,像一次無聲的演練。
她獨自面對了來自過去的複雜人際挑釁,併成功地運用智慧、坦誠和內在力量化解了它。
而事後與劉海的溝通,則讓她確信,他們的信任已然升維——他們不僅是生活伴侶,更是可以共享情報、共擔風雨、互相信任對方處理能力的戰略同盟。
“我們”這個概念,在一次次或大或小的外部試煉中,被鍛造得愈發清晰、堅固。
她知道,未來可能還會有別的“溫如瑾”或“許影”,但無論是她獨自面對,還是他們並肩作戰,那個名為“劉海與趙默笙”的命運共同體,都已擁有了足以抵禦任何風浪的韌性與默契。
這,或許就是“共同經營”一段深刻關係,最動人、也最堅實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