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近鄉情更怯(1 / 1)
九月底的魔都,空氣裡漂浮著一種蠢蠢欲動的氣息。
儘管距離國慶黃金週尚有一週,《瑰寶》雜誌社的辦公區裡,敲擊鍵盤的噼啪聲依舊密集,但閒聊的細語、檢視旅遊網站的頻率,以及偶爾飄過的關於出行計劃的隻言片語,都悄然洩露了人心早已隨著日曆翻飛的事實。
趙默笙的電腦螢幕上並排開著兩個視窗:左邊是她正在精修的秋季時裝大片,色採濃郁,模特眼神冷冽;右邊則是一個簡潔的線上協作介面,正實時顯示著劉海發來的、“一瞬”平臺視覺設計的最新一版線框圖。
她左手托腮,右手握著滑鼠,時不時在右側視窗裡圈出某個細節,標註上自己的意見——“這裡留白可以更多些,呼吸感不夠”、“主色調的藍是否可以再偏莫蘭迪一些,減少攻擊性?”。
這算是某種程度上的“摸魚”,但又是被許可的、甚至是被期待的合作。
劉海把這個承載著他們共同記憶與未來野心的專案最感性的一部分——視覺呈現,交給了她。
這種信任和交織,讓工作間隙的這點“不務正業”都帶上了私密的甜意。
“默笙!”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忽然從隔板旁探過來,是小紅。
“嘖嘖,上班摸魚,跟老公聊工作呢?”小紅笑嘻嘻地揶揄。
她圓圓的臉上寫滿了八卦和嚮往,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興奮:“國慶七天假!你們家劉總肯定早就計劃好了吧?是去馬爾地夫曬太陽,還是去歐洲掃貨?或者……回美國看看?”
趙默笙握著滑鼠的手微微一頓。
國慶假期?
她眨了眨眼,思緒有瞬間的凝滯。
在美國七年,感恩節、聖誕節、暑假……這些才是她熟悉的假期節奏。
國慶黃金週,這個屬於故土的、盛大而集中的休憩狂歡,對她而言,記憶遙遠得有些模糊了,甚至需要一點反應時間。
“國慶……假期?”她下意識地重複,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對呀!七天呢!一年就這時候和春節能歇這麼久了!”小紅理所當然地說,隨即又追問,“快說說嘛,你們去哪兒?讓我羨慕羨慕!”
趙默笙被她的熱情弄得有些無奈,關掉右側的設計視窗,轉身面對她:“我……我都忘了有這長假了,根本沒做計劃。”
“沒計劃?!”小紅的眼睛瞪得更圓了,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你們家又不差錢,這麼好的機會不出去玩兒多浪費啊!現在臨時訂機票酒店肯定又貴又難,哎呀,真是的……”
她替趙默笙惋惜起來,彷彿錯失了什麼天大的樂趣。
回國這些日子,像一枚被重新投入急流的石子,工作、適應、修復關係……時間被填得滿滿當當,幾乎沒有喘息。
如今驟然被提醒有長達七天的空白,趙默笙心裡那根一直緊繃的、屬於“適應”和“向前”的弦,似乎鬆了一瞬。
隨之而來的,並非對遠方的憧憬,而是一種更深沉、更隱秘的牽動——像湖底被攪動的泥沙,緩緩泛起。
宜城。
父親。
墓園。
這幾個詞毫無預兆地、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彷彿假期這面空白的鏡子,首先映照出的,是她內心深處一直未曾妥善安放的角落。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強烈的瑟縮。
近鄉情更怯。
在國外時,隔著浩瀚的太平洋,思念和愧疚至少還有距離作為緩衝,可以自我安慰“回不去”。
如今人已在故國,家鄉不過數小時車程,那道心理防線反而變得更加脆弱和令人恐懼。
彷彿不踏上那片土地,不去親眼確認那塊冰冷的墓碑,父親驟然離世的事實,就還能停留在“聽說”的層面,留有一絲自欺欺人的餘地。
在這種“想去”與“怕去”的劇烈撕扯中,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為自己找到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藉口,也是對內心怯懦的臨時庇護所。
她重新看向小紅,語氣帶上了一點刻意的無奈和抱怨:“這段時間劉海忙得很,他學校那邊有課,自己還有個新專案要盯,我也得幫著弄點設計,哪兒有時間出去玩呀。”
她試圖用客觀的“忙碌”來說服自己,也搪塞他人。
“專案?什麼專案比七天假期還重要?”小紅撇撇嘴,顯然不信這套說辭,
“再說了,你們家劉總那麼厲害,什麼專案非得趕這幾天?錢是賺不完的,享受生活才要緊!我看啊,你就是不捨得丟下工作!”
小紅無心的話語,卻像一根小針,輕輕戳破了趙默笙用來包裹怯懦的藉口氣泡。
“一瞬”平臺重要嗎?
當然重要。
它承載的意義,遠非一個普通的商業專案可比。
但它真的緊急到必須犧牲整個黃金週來趕工嗎?
趙默笙比誰都清楚答案。
她親眼見過劉海在美國,如何在更短的時間內,帶著孤注一擲的熱情搭建起“瞬間”的雛形。
如今技術更成熟,條件更完備,團隊更專業,他之所以精益求精,更多是出於追求完美和那份特殊的情感寄託,而非時間壓力。
被說中心事,趙默笙臉上有些掛不住,支吾了一下,才帶著點強詞奪理的意味嘟囔道:“這個專案的意義……你不懂啦。”
小紅見她這樣,就知道自己八成是猜中了,翻了個白眼,腳一蹬地,辦公椅帶著她滑回自己的工位,留下一句調侃:“得,活該你們有錢!假期都貢獻給偉大的事業了!咱普通老百姓比不了啊,我還是琢磨我的窮遊攻略去吧。”
同事間的玩笑很快過去,但那被勾起的鄉愁與畏怯,卻在趙默笙心裡紮了根,慢慢發酵。
晚上回到家,劉海在書房開一個跨洋的視訊會議,探討“一瞬”初期技術架構的選擇。趙默笙沒有打擾他,獨自上樓,走進了存放舊物的房間。
她開啟壁櫥,拖出了一隻略顯陳舊的棕色皮質行李箱。
箱子上貼著幾張已經褪色的航空行李標籤,記錄著聖何塞、紐約等地名。
密碼鎖還保持著七年前她離家時設定的數字——她的生日。
“咔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箱子裡井井有條,卻又帶著時光凝固的氣息。最上面是她在聖何塞州立大學和紐約視覺藝術學院的畢業證書、學生證,還有一些重要的課程作品集影印件。
再往下,是幾本厚厚的、她自己整理的攝影作品冊,記錄著她從生澀到逐漸找到風格的軌跡。
這些是她過去七年漂泊與成長的證明。
她的手微微有些顫抖,撥開這些層層疊疊的“成就”與“經歷”,指尖觸到了箱底一個堅硬的直角。
那是一個淺黃色的牛皮紙信封,沒有任何郵戳和地址,只在正面用鋼筆寫著兩個字,墨跡因年深日久而微微暈開,但依舊清晰——爸爸。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痛驟然襲來。
趙默笙拿起那個信封,很輕,又很重。
她慢慢地、幾乎是挪動著,靠著床沿滑坐在地毯上。
窗外是都市遙遠的霓虹光影和車流聲,屋內只開了一盞昏暗的落地燈,將她的影子拉長,投在牆壁上,顯得孤單而脆弱。
她摩挲著信封粗糙的表面,彷彿能透過紙張,觸控到七年前那個崩潰的夜晚。
那是在加州一個冰冷潮溼的凌晨,她被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拉開門,父親的朋友用沉重而簡潔的語言告知了她父親去世的訊息,以及那份“三年內不準回國”的遺囑。
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
她忘記自己是如何將人送走,如何像一尊石像般在黑暗裡坐到天亮的。
只記得在最初的麻木和劇痛過後,她發瘋似的找出紙筆,就著窗外漸漸泛起的灰白色天光,寫下了這封信。
淚水根本無法控制,大顆大顆地砸在信紙上,將藍色的墨水暈染成一團團模糊的悲傷雲朵。
信的內容,她甚至不敢完全回憶。
只記得開頭的“爸爸,我好想你”,記得中間反覆出現的“對不起”、“如果當時我……”,記得結尾處幾乎力透紙背的“我後悔了,爸爸,我真的好後悔……”
那些被淚水浸泡的字句,與其說是寫給逝去的父親,不如說是一個被困在絕望深淵裡的年輕靈魂,進行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毫無保留的自我鞭笞與哀嚎。
這封信從未有機會寄出,也永遠不可能被收信人閱讀。
它成了她內心最深傷口的一個具象封印,被她藏在了行李箱的最底層,連同那段最黑暗的歲月一起,塵封起來。
此刻,重新將它拿在手中,七年時光的重量彷彿都壓在了這薄薄幾頁紙上。
趙默笙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悲傷,喉嚨哽咽,眼眶瞬間溼熱。
那些刻意迴避的畫面不受控制地閃現:父親最後孤身一人在書房的身影(她後來想象的),殯儀館裡冰冷的告別(她未曾參與的),以及那座她從未見過的、在故鄉山間沉默矗立的墓碑。
“要幫忙嗎?”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打破了幾乎凝滯的空氣。
趙默笙猛地回過神,倉惶地抬頭,看見劉海不知何時結束了會議,正端著一杯冒著嫋嫋熱氣的牛奶站在那裡。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攤開的行李箱和散落的老物件上,然後,緩緩聚焦在她手中那封皺巴巴的、淚跡斑斑的信上。
他的眼神深邃,沒有驚訝,沒有追問,只有一片沉靜的理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我……在整理東西。”趙默笙下意識地偏過頭,快速抹了一下眼睛,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試圖用含糊的動作和語言掩飾內心的翻江倒海。
這是她多年來的習慣,在脆弱時刻的第一反應總是隱藏,彷彿暴露悲傷是一種軟弱,會給關心她的人帶來負擔。
劉海沒有走進來,只是靠在門框上,將牛奶杯放在旁邊的五斗櫃上。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盪在安靜的房間裡:“默笙,我們約定過的。”
趙默笙身體微微一僵。
“合夥人式的深度協作,”劉海緩緩說道,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止是分享快樂,分擔困難,解釋誤會。更是要‘提前同步資訊、共同分析局面、協同制定策略’。
尤其是面對那些……我們本能想要一個人扛過去的事情。”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側臉上,
“有什麼心事,都要盡力克服那種排斥感,告訴對方。記得嗎?”
這不是指責,而是提醒,是喚醒他們關係裡那份超越尋常伴侶的、基於深度信任與協作的承諾。
他的話像一把溫柔的鑰匙,輕輕開啟了趙默笙試圖緊鎖的心門。
那股想要獨自吞嚥悲傷的慣性,在他的注視和言語中,慢慢消融。
是啊,他們不再是需要小心翼翼互相試探的契約夫妻,也不是一方單純庇護另一方的拯救關係。
他們是並肩的夥伴,是生命旅程的協同者。
她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口的滯重感一起排出。轉過身,正面看向劉海,手裡依然緊緊攥著那封信,指節泛白。
“我……在想國慶假期的事。”她開始訴說,聲音還有些不穩,“小紅今天問我有什麼計劃,我才想起來有長假。然後……然後我就想到了宜城,想到了……爸爸。”
她停頓了一下,組織著語言,也是梳理著自己混亂的思緒:“很奇怪。在國外的時候,我拼命想回來,想回家,可好像又怕回來。
現在真的回來了,就在國內,離得這麼近……我卻更怕回家了。
好像……只要我不踏上那片土地,不去親眼看到他的墓碑,爸爸就只是……只是出了一趟遠門,還在某個地方等著我一樣。”
她的眼淚終於滑落,不是號啕大哭,而是安靜的、持續不斷的流淌,
“我知道這很傻,自欺欺人……可我就是害怕。
我怕看到那塊冰冷的石頭,怕見到媽媽,怕那座城市變得我完全不認識……
我更怕的是,也許沒有我,大家……都過得很好,
我的回去反而是一種打擾,
或者……證明我真的被遺忘了。”
她將壓抑許久的恐懼、矛盾、愧疚,一股腦地傾倒出來。
這些情緒在她心裡盤旋了太久,幾乎成了她的一部分。此刻說出來,雖然伴隨著疼痛,卻也感到一種輕鬆。
劉海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也沒有立刻用蒼白的語言安慰。直到她說完,肩膀微微顫抖,他才走上前,沒有去拿那封信,也沒有試圖擁抱她,只是在她面前蹲下,保持著一個平視的、尊重的姿勢。
“害怕是正常的,默笙。”他的聲音沉穩如磐石,給予她最需要的安定感,“面對這樣的失去,人的心會本能地想要逃避再次受傷的可能。
你想回去,是因為愛和思念;
你怕回去,也是因為愛和思念,還有未能好好告別的遺憾。
這兩種情緒打架,一點都不奇怪。”
他伸出手,輕輕覆蓋在她緊攥著信的手上,掌心溫暖。
“但是,默笙,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你有我。”
他的目光堅定,
“如果你決定回去,我陪你一起。我們一起去看爸爸,告訴他你現在過得很好。
如果你還沒準備好,我們就在魔都,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假期怎麼過都可以。
但如果你心裡有那個聲音,告訴你應該回去完成這個儀式……
那麼,別怕。墓園,我陪你去;家裡的舊事,我們一起面對;城市變了,我們就當重新認識它。
至於媽媽和其他人……無論他們過得好不好,那都不是你需要揹負的枷鎖。
你回去,是為了你自己,為了和爸爸好好說一次再見,不是為了向任何人證明什麼,或者求得什麼。”
他的話語沒有華麗的辭藻,卻每一句都精準地落在了趙默笙的癥結上。
他理解她的恐懼,接納她的矛盾,更重要的是,他提供了無條件的陪伴和支援,將那看似可怕的歸途,變成了一個可以共同面對的、甚至帶有療愈意義的旅程。
趙默笙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但這一次,淚水裡除了悲傷,開始有了別的東西。
是感動,是被理解的釋然,還有一種……隱隱升起的勇氣。
她看著劉海近在咫尺的、寫滿關切與篤定的眼睛,那顆漂泊無依的心,彷彿終於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灣,並且這個港灣鼓勵她、陪伴她,去直面最後的風浪。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點了點頭,哽咽著說:“我想……回去。我想去看看他。”
“好。”劉海毫不猶豫地應道,另一隻手抬起,輕輕擦去她臉頰的淚痕,“那我們回去。”
決定做出了,但“迴避-接近”的拉鋸並未立刻停止。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趙默笙的狀態像坐過山車。
一會兒,她積極地上網查詢從魔都到宜城的火車班次,研究當地的天氣,甚至還悄悄瀏覽了宜城最新的城市圖片,看著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情複雜。
一會兒,她又會陷入莫名的焦慮和拖延,以“工作沒做完”、“設計還需要調整”為由,遲遲不肯最終確定行程和購票。
她還會糾結於無數細節:該穿什麼衣服去墓園?太鮮豔是不是不莊重?太沉悶爸爸會不會不喜歡?要不要給父親帶一束他最喜歡的花(她甚至不確定父親喜歡什麼花)?祭品該準備什麼?
更讓她煎熬的是,是否應該提前給母親打個電話?
這個念頭每每浮現,都讓她心臟緊縮。
她與母親的關係,從小便不親厚。
母親似乎總對她這個女兒帶著一種複雜的、近乎冷淡的情緒。
父親去世後,她們之間唯一的聯絡就是那筆被捐贈的遺產和那句“別回來”的囑託。
七年音訊全無,如今突然回去,而且是帶著丈夫回去祭拜父親……母親會怎麼想?
歡迎?
冷漠?
還是更深的怨懟?
她不敢想,也害怕去面對可能出現的任何一種反應。
於是,這個電話在她的猶豫和逃避中,被一拖再拖,直到最後,她幾乎“忘記”了這件事——一種選擇性遺忘。
劉海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沒有催促,沒有替她做決定,只是在她查火車票時,默默記下合適的車次;在她對著衣櫃發呆時,給出溫和的建議:“穿那件......爸爸看到精神奕奕的你,一定會高興。”
他避開了“祭拜”的沉重詞彙,強調父親希望看到她“好”的意願。
關於給母親打電話,他同樣沒有越俎代庖,只是在她又一次心神不寧時,握住她的手說:“這件事,你自己決定就好。無論打不打,無論結果如何,我都在你身邊。”
他把選擇權和責任交還給她,同時也給了她最堅實的後盾。
終於,在國慶假期前一天的晚上,趙默笙彷彿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她不再猶豫,動作利落地開始收拾簡單的行囊,將挑選好的衣物整整齊齊疊進行李箱。
然後,她拉著劉海,坐在沙發上,攤開地圖和記事本,像策劃一次尋常旅行般,計劃著時間:“我們坐明早八點那班火車,中午就能到。
酒店我訂了離墓園和老城區都不遠的……祭拜完,我們回家看看。
然後,在宜城待兩天,我帶你看看我小時候長大的地方,雖然可能都變了……之後,我們……”
她語速很快,安排得井井有條,試圖用這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忙碌和計劃,來掩蓋內心深處依舊存在的忐忑與悲傷。
劉海任由她安排,只是在她停下來喘氣時,將她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低聲說:“好,都聽你的。我的趙總指揮。”
他的懷抱溫暖而安定。
趙默笙靠在他胸前,聽著他平穩的心跳,那刻意營造的“輕鬆”外殼漸漸軟化,露出了底下的真實——那是一種混合著悲傷、思念、怯懦,但終於邁出一步的、微弱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