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故土與缺席(1 / 1)

加入書籤

火車以平穩的速度滑出繁華的魔都,窗外的景緻從密集的樓宇逐漸變為開闊的田野、整齊的村落,然後是聯綿的、在秋陽下呈現出不同層次綠意與金黃的山巒。

趙默笙一直安靜地看著窗外,手被劉海握在掌心。

她沒有說話,彷彿所有的精力都用於應對內心隨著里程數減少而逐漸加劇的波瀾。

當廣播裡響起“宜城站即將到達”的甜美提示音時,她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劉海輕輕捏了捏她的手,無聲地傳遞著力量。

走出嶄新的、氣派得讓趙默笙完全陌生的火車站,熱浪混合著熟悉的、略帶溼潤的南方空氣撲面而來。

站前廣場寬闊,車流如織,高樓林立,巨大的廣告牌閃爍著炫目的光芒。

記憶中那個出了火車站就是嘈雜但親切的汽車站、路邊攤販吆喝著“宜城炒粉”的景象,蕩然無存。

撲面而來的現代化氣息,讓她瞬間產生了強烈的眩暈感和疏離感。

“變化……真大。”她喃喃道,挽著劉海手臂的力道不自覺地收緊。

“嗯,發展很快。”劉海環顧四周,語氣平靜。他提前租好的車已經等在停車場,司機是個沉默的中年人,確認身份後,便載著他們駛離了車站區域。

按照趙默笙的安排,他們沒有先去酒店,也沒有回那個記憶中的家,而是直接駛向了郊外的南山公墓。

車子沿著新修的柏油路盤旋而上,兩側是鬱鬱蔥蔥的松柏,環境清幽肅穆。

越靠近目的地,趙默笙的呼吸就越輕,臉色也越蒼白,只有緊緊抓著劉海的手,洩露著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公墓管理得很整潔,一排排墓碑在午後的陽光下靜默佇立。

趙默笙根據父親朋友多年前告知的區排號,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尋找著。

腳步有些虛浮,彷彿踩在棉花上。

劉海一直陪在她身邊,半扶著她,目光敏銳地掃過一排排石碑上的名字。

終於,在一塊黑色花崗岩墓碑前,趙默笙停住了腳步。

墓碑上嵌著的瓷像裡,父親穿著她記憶中他最常穿的藏青色西裝,帶著溫和儒雅的笑容,眼神似乎正看向她。

碑文簡潔:“先父趙清遠之墓”,下面是生卒年月。

時間在那一瞬間彷彿凝固了。

所有的逃避、幻想、自欺欺人,在這塊冰冷的石碑和父親永恆的微笑面前,被擊得粉碎。

真實的、尖銳的失去感,如同遲來了七年的海嘯,終於毫無緩衝地、重重地撞上了她的心岸。

她腿一軟,險些跪倒,被劉海及時扶住。

“爸爸……”一聲壓抑了太久的、破碎的嗚咽從她喉嚨裡溢位。

她掙脫劉海的攙扶,緩緩地、幾乎是匍匐著,蹲在了墓碑前。

顫抖的手指撫上冰涼的瓷像,撫過父親微笑的唇角,撫過那堅硬的、刻著他名字的石頭。

沒有嚎啕大哭,只有淚水無聲地、洶湧地奔流。

她將額頭抵在墓碑上,身體因為強忍悲聲而微微顫抖。

劉海靜靜地站在她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沒有打擾,只是將帶來的鮮花輕輕放在墓碑前,然後也默默地鞠了三個躬。

他知道,此刻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這個空間和時間,只屬於趙默笙和她父親。

過了許久,趙默笙的哭聲才漸漸低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她依舊蹲著,開始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絮絮叨叨地對著墓碑說話,彷彿父親就坐在她面前聆聽。

“爸爸……我回來看你了。對不起,現在才來……我走了好久,走了好遠的路……”

“你在那邊……好不好?冷不冷?有沒有人陪你下棋?你最喜歡的龍井茶,我帶了新的,給你……”

“我這幾年……在美國,一開始很不好,很害怕,很想你……我打黑工,被欺負,差點撐不下去……但是後來,我遇到好人了,我學了攝影,我畢業了,我已經小有名氣了……”

她語無倫次,時而回憶艱難,時而彙報成長,時而訴說思念,時而重複道歉。

七年的光陰,七年的悲歡,被壓縮成這些樸素甚至有些凌亂的話語,一點一點地傾吐出來。

這是遲到的傾訴,也是必要的宣洩。

最後,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更清晰一些,帶著淚,卻也帶著一種讓劉海心頭髮酸的堅強:“爸爸,我結婚了。他叫劉海,對我特別好。”

她微微側身,示意劉海走近些。

“就是他,把我從泥潭裡拉出來,教會我站起來,陪著我慢慢往前走。他很好,真的很好,也很愛我。我現在……很幸福。爸爸,你可以放心了,真的。”

劉海上前一步,在趙默笙身邊蹲下,伸出手臂攬住她顫抖的肩膀,目光鄭重地看向墓碑上的照片,開口道:“爸,我是劉海。默笙剛才說的都是真的。她吃了很多苦,也很堅強。以後有我照顧她,愛護她,您請放心。我會讓她一直幸福下去。”

他的稱呼自然而言,承諾簡單直接,卻比任何華麗的誓言都更有力量。

趙默笙靠在他懷裡,聽著他對父親的保證,淚水再次湧出,但這一次,淚水裡摻雜了更多的溫暖與踏實。

他們在墓前待了將近一個小時。趙默笙把帶來的茶葉、鮮花整理好,又仔細擦拭了墓碑,彷彿在透過這些細微的動作,彌補未能盡孝的遺憾,也進行一場安靜的告別儀式。

離開時,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給黑色的墓碑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父親的笑容在光暈中顯得愈發慈和。她輕輕地說:“爸爸,我下次再來看你。我走了,我會好好的。”

這一次,她沒有再崩潰。

悲傷依舊存在,心中那個巨大的空洞依然清晰可感,但某種沉重的東西彷彿被留在了這裡,而一些新的東西——比如釋然,比如承諾,比如帶著父親祝福繼續前行的力量——正在慢慢滋生。

車子駛回市區,朝著趙默笙長大的那個家開去。

越靠近,那些被歲月塵封的細節就越鮮活地浮現出來:路口那棵老榕樹似乎更粗壯了;曾經賣冰棒的小鋪子變成了連鎖便利店;院子裡孩子們玩耍的空地上,安裝上了嶄新的健身器材。

站在熟悉的樓下,仰頭看著那個她生活了十幾年的窗戶,趙默笙的心情複雜難言。

近鄉情怯,此刻又混合了另一種期待與不安——對母親的。

她摸了摸口袋,才想起自己根本沒有家裡的鑰匙。

而且,七年了,鎖恐怕早就換過了。

她抬手,猶豫了一下,輕輕敲了敲門。

“咚咚咚。”

沒有回應。

她又加重力道敲了幾下,側耳傾聽,裡面一片寂靜。

等待的時間被拉長,每一秒都充滿不確定。

就在她心情越來越沉,幾乎要確信家裡沒人,或者說,母親可能根本不想見她時,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

一位提著菜籃子、頭髮花白、身材微胖的阿姨走了上來。

她看到站在門口的趙默笙和劉海,愣了一下,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趙默笙。

“你是……清遠家的默笙?”阿姨試探著問,聲音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趙默笙也認出了對方,是住對門的黃阿姨,小時候沒少給她零食吃。

“黃阿姨!是我,默笙!”她連忙應道,心裡湧起一陣故鄉又見故人暖意。

“哎呀!真是默笙!長這麼大了,更漂亮了!阿姨都快認不出來了!”黃阿姨頓時熱情起來,走上前,又好奇地看向她身邊氣質不凡的劉海,“這位是……”

“這是我愛人,劉海。”趙默笙介紹道,語氣自然了許多。

“愛人?!”黃阿姨驚訝地提高了音量,“默笙你都結婚啦?什麼時候的事?怎麼都沒聽你媽提起過?喜酒也沒辦?”

一連串的問題讓趙默笙有些窘迫,她含糊地解釋:“沒多久,是在國外結的,比較倉促,就沒太張揚。”

她含糊了時間、省略了過程,避免了需要進行更多解釋的情況。

他不想過多解釋那場契約婚姻的起始,更不願提及母親可能根本不知道或不在乎。

黃阿姨“哦”了一聲,臉上的驚訝慢慢收起,大概也猜到了其中或許有隱情,便沒再多問,只是感慨:

“時間過得真快啊……你都成家了。你媽要是知道,肯定……”

她說到這裡,頓住了,似乎意識到什麼,轉而說,

“你們這是回來看看?你媽沒跟你們說嗎?她跟老朋友們組團旅遊去了,國慶期間,要去好幾個地方呢,得假期結束才回來。”

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母親不在,而且是去旅遊了,趙默笙心裡還是像被針紮了一下,細細密密的疼,伴隨著一種被遺忘的冰涼。

她在美國七年了,母親沒聯絡過她。

她回國快兩個月了,母親沒有聯絡過她。

如今她回到老家,母親也不在。

這種缺席,比直接的冷漠更讓人感到一種無聲的隔閡與疏遠。

“這樣啊……那真是不巧。”趙默笙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擠出一絲笑容,“麻煩黃阿姨了。”

“不麻煩不麻煩!”黃阿姨擺擺手,熱心地說,“你媽出門前把鑰匙放我這兒了,讓我幫著澆澆花。你們等著,我給你們拿去!”

說著,她開啟自家門,很快取出一串鑰匙遞給趙默笙。

接過冰冷的鑰匙,趙默笙道了謝。

黃阿姨似乎還想嘮幾句,問問劉海的情況,但看到趙默笙情緒不高,便識趣地說:“那你們先回家休息,坐車也累了。有什麼事隨時喊阿姨啊!”

開啟熟悉的防盜門,再開啟裡面的木門,一股混合著舊傢俱、塵土和淡淡樟腦丸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裡陳設幾乎沒變,還是記憶中的樣子,只是更顯陳舊、冷清。

陽光透過窗戶,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這裡的一切都在提醒她時光的流逝和物是人非。

沒有母親迎接的身影,沒有熱茶,沒有噓寒問暖。

這個她曾經稱之為“家”的地方,如今更像一個佈滿回憶塵埃的博物館,收藏著父親的痕跡、她童年的碎片,以及父母之間那並不幸福的婚姻所留下的、無聲的壓抑。

小時候,母親總是不太喜歡親近她,眼神常常是複雜的,有時甚至是冷漠的。

父親忙於工作,常常是家中溫暖的來源,卻也無形中加深了她與母親之間的隔閡。

此刻,站在這個空曠、冰冷、充滿回憶卻缺乏當下溫情的空間裡,那些幼年時感受不到的孤獨和困惑,彷彿一下子清晰起來,與此刻被母親“遺忘”的傷痛重疊在一起。

她默默坐在那裡,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劉海沒有打擾她,只是安靜地牽著她的手。

晚上,他們簡單地收拾了一下房間住下。

躺在熟悉又陌生的床上,趙默笙睜著眼睛,毫無睡意。

白天在墓園宣洩的悲傷似乎暫時平息,但另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情緒卻瀰漫開來——關於“家”的失落感。

父親的離去帶走了這個家一半的靈魂,而母親的缺席(無論是物理上還是情感上),則讓剩下的一半也變得支離破碎,名存實亡。

她失去了父親,似乎也從未真正擁有過母親。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種徹骨的寒冷和孤寂。

劉海將她擁入懷中,感覺到她身體的微顫和低落。

他知道,語言的安慰在此刻力量有限。

“默笙,”他在黑暗中開口,聲音低沉而溫柔,“想不想……去看看我長大的地方?”

趙默笙在他懷裡動了動,抬起頭,在昏暗的光線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輪廓。

“我的家鄉,長樂。”劉海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份邀請,也像是一種分享,“沒有宜城這麼溼潤,是北方,秋天應該很涼爽了。那裡有我的小學初中高中,有我資助重建的福利院,有看著我長大的宋媽媽……還有,很多你還沒見過的,我生命裡的痕跡。”

他沒有說“去散散心”,也沒有說“別難過了”。

他只是向她敞開自己世界的另一扇門,邀請她進入他生命的起點,或許,也能讓她看到關於“家”和“歸屬”的另一種可能。

趙默笙看著他眼中真誠的微光,那裡沒有憐憫,只有分享的渴望和陪伴的堅定。

冰冷的心,彷彿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她忽然很想看看,是什麼樣的水土,養育出了這樣的他。

也很想,暫時離開這個讓她感到窒息和悲傷的“空巢”,去一個與他緊密相連的、充滿生命力的地方。

她輕輕點了點頭,將臉重新埋進他溫暖的胸膛,悶聲說:“好。”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