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倚仗(1 / 1)
胡榮強坐在辦公室裡,盯著面前那份律師函,額頭上的汗珠一層層往外冒。
律師函寫得很簡單,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
“受委託人石小猛先生委託,本所就貴司拖欠其獎金人民幣八萬元一事,正式致函如下:限貴司於七個工作日內結清上述款項,逾期未付,本所將代理委託人提起訴訟,並申請財產保全。望貴司慎重對待。”
財產保全。
胡榮強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法院把他的公司賬戶一凍,他連員工工資都發不出來,那些專案更別想推進了。
可他哪有錢給?
之前,程峰給他,或者說給石小猛,介紹的那個大專案,預算三百萬。還承諾要是“預期”達成,以後大德集團每年的廣告業務都有他的一份,且專案金額不低於兩百萬。
聽到這承諾,胡榮強當時眼睛都紅了,二話不說把公司僅剩的流動資金全部投進去墊資,還從高利貸那兒借了五十萬,就等著“專案”結束端上鐵飯碗。
結果呢?
風雲突變,石小猛撂挑子了!
石小猛這一停,別說程大公子委託的“專案”能不能完成,整個公司的運轉都瞬間癱瘓了。
胡榮強這才意識到,自己這些年把所有的活兒都壓在了石小猛一個人身上——策劃是他,設計是他,跟客戶溝通是他,執行也是他。其他幾個人,最多能承擔某方面的工作,根本替代不了石小猛。
而且現在石小猛是直接停止工作,連專案交接都不做,有人能力足夠也頂替不了!
這讓胡榮強焦頭爛額,現在石小猛不幹了,那幾個專案怎麼辦?
合同上白紙黑字寫著交付日期,逾期一天,違約金就是五萬。
胡榮強拿起電話,又撥了一次程峰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頹然放下手機。
程峰真就……徹底不管他了?
胡榮強腦子裡嗡嗡作響。他想起那天晚上程峰的笑容,想起他說“石小猛是我兄弟”時的表情,想起自己主動貼上去說要幫忙時程峰眼裡的那一絲玩味。
他忽然明白了。
在程峰眼裡,他只是一條狗。用得著的時候給根骨頭,用不著的時候,誰管你死活?
這一明悟讓他真想穿越時空,回去給當時的自己一棒子!
“娜娜!”他衝外面喊。
一個濃妝豔抹的年輕女人踩著高跟鞋走進來,扭著腰:“胡總,什麼事?”
“石小猛今天來了嗎?”
娜娜撇嘴:“沒來。倒是遞了一份辭職信上來。”
“給他打電話,請他回來!”
“這......好。”娜娜別的業務能力不知道,但作為秘書,能力一般,此時對於胡榮強急著找石小猛沒別的感覺,只覺得莫名其妙——那樣一個傻乎乎的老黃牛,吊著一把草就能讓他吭哧吭哧地幹,遞了辭職信而已,至於表現出這麼一副著急的模樣嗎?
不過她能伺候胡榮強那麼久,憑的不僅僅是姿色,還有服從,聽到他的吩咐,心中再多不解也立即執行下去。
幾分鐘後,娜娜再次將話筒放回座機:“還是打不通。”
不用他說,一直在旁邊的胡榮強早已知曉,只見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道:“我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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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榮強開車往石小猛家走的時候,腦子裡一直在轉。
他知道石小猛住哪兒——上次那個飯局,他特意記了地址。那地方他記得很清楚,五環外一個老舊小區,破破爛爛的,住的都是北漂。
他想著,見到石小猛,先嚇唬嚇唬他,說他忘恩負義,說他不知道好歹。石小猛這個人他了解,心軟,念舊情,嚇唬幾句說不定就服軟了。
要是嚇唬不行,那就哭窮,賣慘,說自己多不容易,說當年怎麼給他工作,讓他能在京城立足,不需要灰溜溜回老家。石小猛這人吃軟不吃硬,說不定就心軟了。
實在不行,那就給錢。
那八萬塊,公司賬上確實沒有。但要是石小猛非要,他可以自己私人出,當務之急是先把他穩住。
只要石小猛回來上班,把專案做完,錢就能回籠,公司就能活過來,到時候要不要繼續幫程峰做“專案”,爭取拿個鐵飯碗什麼的都好說。
胡榮強這麼想著,心裡稍微塌實了點。
可當他開到石小猛家樓下,上樓敲門時。
沒人應。
他又敲,還是沒人。
隔壁一個大媽探出頭:“找小石啊?他一早就出去了,開著個好漂亮的車!”
胡榮強一愣,石小猛有車?還是很漂亮的車?
這不可能!
那就是背後有人支援了,難怪,難怪他忽然那麼硬氣,居然敢直接停止工作,甚至拒絕工作交接。
要知道因為他這番作為所造成的損失,公司是可以提出賠償的。
背後沒有人,他怎麼敢?
“什麼車?”此時胡榮強很想弄清楚石小猛背後的靠山到底有多硬。
“白色的大寶馬!”大媽眼睛發亮,“可氣派了!我還說呢,小石這孩子,平時看著那麼樸素的,怎麼突然開上那麼好的車了?”
胡榮強心裡“咯噔”一聲,臉色變得很難看。
隨即安慰自己:寶馬也不一定都很貴,石小猛背後的靠山實力也不一定很強。
可一個目光深邃的身影卻總是縈繞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回到車裡,決定繼續等。
一直等到傍晚,天色漸暗,他才看見一輛白色的寶馬M5緩緩駛進小區。
駕駛座上,坐著的正是石小猛。
他對車也是有一定了解的,看到這輛車,心止不住往下沉,只因好些年前他巴結的一位大老闆開的就是這型車,當時聽聞這車落地超兩百萬。
現在售價幾何不知道,但想來也差不多。
能把這麼貴的車交給石小猛來開,背後之人的實力和對他石小猛的看重可見一斑。
這可難辦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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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小猛剛把車停好,熄了火,整個人還沉浸在這一天的震撼裡。
他從來沒敢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開上寶馬。
更沒想過,開著寶馬出門,辦事會這麼順。
昨天,劉海把那輛白色M5的鑰匙扔給他時,他是拒絕的。
“劉總,這……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劉海靠在車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誰說要給你了?借你開幾天。你去跑辦公場地,招人手,總不能騎個電動車去吧?”
“倒也不是不行。”
“呵,你騎著輛電驢找上門,有幾個人敢辭掉工作跟你創業的?”
石小猛還是猶豫:“可我……我不會開這麼好的車……”
“不會開?”劉海挑眉,“你有駕照嗎?”
“有是有……”
“那就行了。車都一樣,四個輪子一個方向盤。你上去試試,開兩圈就習慣了。”
石小猛還是不敢接鑰匙。
劉海嘆了口氣,把鑰匙往他手裡一塞:“小猛,我跟你說明白。你現在要辦的事,是跟胡榮強對著幹,是跟他搶客戶、搶專案。你知道胡榮強這類人為什麼還能在圈裡混這麼多年嗎?不是因為他們有本事,是因為他們懂一個道理——人靠衣裝,佛靠金裝。”
他指了指那輛寶馬:“你穿得再普通,開著這車出去,別人就覺得你有實力。你開著你那十一路出去,別人就覺得你是來求人的。這就是現實。”
石小猛沉默了。
劉海拍拍他肩膀:“你不是要還我錢嗎?那就把這車開好了,趕緊把公司開起來,趕緊掙錢。掙了錢請我喝酒,比什麼都強。”
石小猛終於接過了鑰匙。
然後他開著這輛寶馬,跑了一整天。
他去了四個寫字樓,見了七個中介。那些中介一開始看他穿得灰撲撲的,態度都淡淡的。可一看他手裡的車鑰匙,再看停車場裡那輛白色寶馬,態度立馬就變了。
“石先生,您看這個戶型怎麼樣?採光特別好!”
“石先生,這個位置交通便利,最適合您這樣的創業精英!”
“石先生,租金還可以談,您要是今天定下來,我給您爭取個優惠!”
石小猛第一次真切體會到,什麼叫“車是男人的臉面”。
他穿著五十塊錢的毛衣,開著上百萬的寶馬,那些中介照樣對他客客氣氣,一口一個“石先生”。
一天下來,他看了六個地方,挑出三個合適的,準備明天帶去給劉海看看。
心裡正美著,他剛下車,一個人影突然從旁邊的車裡衝出來,擋在他面前。
“石小猛!”
石小猛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是胡榮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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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榮強站在他面前,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著。
“石小猛,你他媽什麼意思?”他上來就是一嗓子,“電話不接,班不上,你知不知道公司現在什麼情況?!”
石小猛看著他,心裡忽然很平靜。
要是以前,他可能已經慌了。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他開了一天寶馬,見了七個中介,挑了三處辦公室。他馬上就要有自己的公司了。
他看著胡榮強,淡淡地說:“胡總,我知道公司什麼情況。可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胡榮強愣住了。
石小猛繼續說:“我找你要獎金,你不批,給你發律師函了,你不還。反倒是來找我,什麼意思?”
胡榮強臉上的怒意僵了一秒,然後迅速換成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小猛,你這話說的……我這麼多年對你怎麼樣,你不知道嗎?當年你從老家來京城,是誰收留的你?是誰給你工作,讓你能在京城立足?做人要講良心啊!”
石小猛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胡榮強看見了,心裡一喜,繼續賣慘:“小猛,我知道你心裡有氣,獎金的事是我不對,我承認!可你也要理解我的難處啊!公司最近資金緊張,我也是沒辦法……”
“資金緊張?”石小猛打斷他,“胡總,你因為別的原因給專案墊資的時候,怎麼不說資金緊張?”
石小猛說“別的原因”時加了重重的音。
胡榮強臉色一變,他這是知道我的目的了?
若是這般,那自己與他便也算有奪妻之恨。
而奪妻之恨,不共戴天,難道此事真的沒有轉圜餘地,自己辛苦拉扯起來的公司要破產了?
他恐懼地盯著石小猛,卻見石小猛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胡總,你那點小心思,我懶得說。我就問你一句,我那八萬塊獎金,你給不給?”
胡榮強猛地鬆了一口氣,心中生出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連忙答應:“給!當然給!”
“可是小猛,你也知道公司現在的情況,你能不能先回來上班,等專案款到了,我第一時間給你……”
終究貪婪成性,一見自己可能擺脫追究便即得寸進尺。
“不行。”石小猛直接拒絕。
胡榮強的臉色又變了。
他深吸一口氣,換了個策略——威逼。
“小猛,你非要這樣,那咱們就把話說清楚。你現在撂挑子,那些專案怎麼辦?合同完不成,違約金誰賠?你以為你跑得了?”
石小猛看著他,忽然笑了。
“胡總,你是不是忘了?我石小猛,從頭到尾就是個打工的,你拖欠獎金,我拒絕繼續工作,合情合理。你要是不服,那就去法院告我去,法院怎麼判,我怎麼執行。不過,要是專案完不成,賠了錢,公司還存不存在,還能不能追究我的責任,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胡榮強的臉白了。
石小猛繼續說:“還有,我手裡那些工作資料、設計稿、客戶聯絡方式——你要是不把那八萬塊給我,這些東西,我一個都不會交。你自己看著辦。”
胡榮強徹底慌了。
他這才意識到,石小猛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任他拿捏的小夥子了。
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小猛,小猛,咱們有話好好說。錢的事,我給,我這就給!可你也得體諒體諒我,我現在真拿不出八萬塊,你先回來上班,我先給你兩萬,剩下的我分期……”
“不行。”石小猛還是那句話。
胡榮強急了:“那你到底想怎麼樣?!”
石小猛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胡總,我石小猛出來工作四年,給你幹了四年。我經手的專案,哪個不是順利完成的?我給公司賺了多少錢,你心裡有數。那八萬塊,是你欠我的。你給,咱們好聚好散,我該交接的交接。你不給,咱們法院見。”
胡榮強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他看著石小猛,忽然覺得這個人很陌生。
那個以前被他罵不還口、加班到深夜也不敢吭聲的石小猛,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
他的目光落在旁邊那輛白色寶馬M5上,忽然想起那個目光深邃的身影。
劉海,肯定是劉海!
石小猛背後,站著那個人。
那就怪不得了。
胡榮強深吸一口氣,終於低下了頭:“行,小猛,你贏了。錢我給你,明天你來公司,我把錢打到你的卡上。”
石小猛點點頭:“好。”
“那工作交接的事……”
“錢到賬,我交接。”
胡榮強咬咬牙:“行。明天見。”
他轉身上車,發動引擎,絕塵而去。
石小猛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夜色中,眼神有些複雜。
他終究是念著一絲舊情的。
四年了,就算胡榮強對他再刻薄,那也是他在這座城市裡第一個給他機會的人。
可他也知道,那些舊情,早在胡榮強一次次拖欠工資、一次次剋扣獎金的時候,就已經磨沒了。
他搖搖頭,轉身往樓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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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一股溫暖的香氣撲面而來。
沈冰正在廚房裡忙活,聽見動靜探出頭來:“回來了?正好,馬上吃飯!”
石小猛換上拖鞋,走進廚房,看見灶臺上燉著一鍋熱氣騰騰的排骨湯,新買的摺疊桌還擺著幾個炒好的菜。
“今天怎麼這麼豐盛?”他笑著問。
沈冰盛湯,頭也不回:“慶祝你第一天當老闆啊!”
石小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接過湯碗,正要說話,沈冰忽然問:“對了,你剛才回來的時候,有沒有遇到胡榮強?”
石小猛的手頓了頓:“你怎麼知道?”
沈冰說:“我回來的時候遇到了,而且隔壁阿姨說他中午來家裡找過你,敲門敲了好久。”她頓了頓,臉上帶著擔憂,“他來找你幹什麼?是不是要找你麻煩?”
石小猛坐下來,把剛才樓下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沈冰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真決定跟他撕破臉了?”
石小猛點點頭。
沈冰看著他,眼神裡有些複雜:“小猛,胡榮強那種人……我總覺得他肯定路子野,認識些亂七八糟的人。你把他逼急了,他會不會……”
石小猛握住她的手:“丫頭,你放心。說到底,他跟我的矛盾就是那八萬塊錢。八萬塊,不至於讓他鋌而走險。再說了——”
他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他今天看見我開的車了。”
沈冰一愣:“車?”
石小猛點點頭:“海哥借給我的那輛寶馬。他肯定能猜到,我後面有人。”
沈冰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說,他會因為怕劉海,不敢動你?”
石小猛笑了:“丫頭,你想想,海哥是什麼人?投資公司老闆,人脈多廣啊?他胡榮強再混,也就是個小廣告公司老闆,他敢得罪海哥?”
沈冰想了想,臉上的擔憂慢慢消散了。
她端起碗,給石小猛夾了一塊排骨:“那就好。來,多吃點,今天累了一天了。”
石小猛看著碗裡那塊排骨,又看看沈冰溫柔的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暖意。
他想起今天開寶馬的感覺,想起那些中介叫他“石先生”時的恭敬,想起胡榮強最後低頭的樣子。
這一切,都是因為劉海。
那個男人,給了他十萬塊,不圖回報。借他豪車,幫他創業。告訴他怎麼站穩腳跟,怎麼挺直腰桿。
石小猛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幸運的事,除了遇見沈冰,就是遇見劉海。
“丫頭,”他忽然說,“咱們以後,得好好謝謝海哥。”
沈冰點點頭:“嗯。等咱們公司起來了,請他吃飯,請他喝酒,請他……什麼都行。”
石小猛笑了。
兩個人相視一笑,繼續吃飯。
窗外,京城的夜色籠罩著這座老舊的小區。屋子裡,昏黃的燈光下,兩個人對坐著,吃著簡單的飯菜,聊著未來的日子。
那些算計,那些陰謀,那些人心險惡,此刻都被擋在了門外。
只有這一刻,是他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