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旋起旋滅（1 / 1）
胡榮強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整天。
那五個信封還擺在桌上，像五座墳包。
他給王哥打電話，不接。給李姐打電話，關機。給那幾個骨幹挨個打，全都是忙音。
他讓娜娜去外面看看，回來報告說，那五個人的工位已經空了，東西都收走了。
胡榮強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片空白。
公司完了。
這個他經營了十幾年的公司，完了。
那些專案怎麼辦？那些合同怎麼辦？那些等著收款的合作商怎麼辦？
他想起高利貸那張猙獰的臉，想起對方說過的話——“要是到時候錢還不上，您那公司，還有您家裡，可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胡榮強打了個寒顫。
不行。
不能就這麼完了。
他猛地坐起來，拿起手機，翻出一個號碼。
程峰。
對，程峰！
這一切都是因為程峰！要不是為了巴結他，自己怎麼會把全部身家押進去？要不是幫他設計石小猛，自己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
他得負責！
胡榮強撥出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又撥。
還是關機。
再撥。
還是關機。
胡榮強狠狠把手機摔在桌上。
那個王八蛋，躲了！
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胡榮強站起來，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他必須找到程峰，必須讓他想辦法。專案是他介紹的，甲方是他牽線的，他不能撒手不管！
可怎麼找？
他又打了幾個電話，問了一圈，終於從一個經常跟程峰混的小開那裡得到了訊息——程峰今晚在某酒吧，有局。
胡榮強看看時間，晚上七點。
他穿上外套，衝出門去。
某酒吧，喧囂震天。
胡榮強擠過舞池裡扭動的人群，穿過長長的走廊，終於找到了那間VIP包間。
他推門進去。
包間裡燈光昏暗，幾個男男女女散坐在沙發上，桌上擺滿了酒瓶。程峰坐在正中間，旁邊依偎著一個濃妝豔抹的年輕姑娘，正往他嘴裡喂葡萄。
門被推開的那一瞬間，程峰抬起頭，看見胡榮強，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不耐煩。
“你怎麼來了？”
胡榮強喘著粗氣，站在門口，看著程峰那張冷漠的臉，心裡恨得不行，但臉上卻不得不擠出笑：“程公子，我找您有點急事……”
“急事？”程峰挑眉，“咱倆有什麼關係？你找我有什麼事？”
這話說得一點都不客氣。
包間裡其他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這中年人是誰。
胡榮強的笑容僵了僵，但還是硬著頭皮說：“程公子，是公司的事，咱們能不能單獨聊聊？”
程峰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厭惡，但最終還是揮揮手：“都出去。”
幾個男男女女站起來，魚貫而出。那個喂葡萄的姑娘也站起來，程峰拍拍她的屁股：“寶貝，外面等我。”
包間門關上，只剩他們兩個人。
程峰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點了支菸：“說吧，什麼事？”
胡榮強深吸一口氣，走到他面前，把這幾天的遭遇說了一遍——石小猛罷工、骨幹集體辭職、賬面上沒錢、公司要破產……
程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胡榮強說完，盯著他：“程公子，我這都是為了幫您啊！要不是您當初讓我設計石小猛，我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您得幫幫我！”
程峰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坐起來，盯著胡榮強：“你他媽胡說八道什麼？！”
胡榮強嚇了一跳。
程峰指著他的鼻子，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狠勁：“石小猛是我兄弟！我怎麼會設計他？你再說這種話，別怪我不客氣！”
胡榮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程峰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走廊上沒人。
他關上門，走回胡榮強面前，壓低聲音說：“胡榮強，我告訴你，管好你的嘴。你剛才那些話，要是傳出去半個字，我讓你在京城混不下去。”
胡榮強連連點頭：“是是是，程公子，我明白，我明白……”
程峰坐回沙發上，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冷淡：“我給石小猛介紹業務，是為了幫他。他是我兄弟，我想讓他多賺點錢，跟他女朋友好好過日子。我的出發點是好的。”
他頓了頓，看著胡榮強：“你公司出問題，是因為你自己貪心。那專案你接不了，就該讓石小猛推了。你自己非要接，還把所有錢都墊進去，怪誰？經營不善是你的事，跟我沒關係。”
胡榮強聽得心裡直冒火——這王八蛋，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
可他不敢發火。
他只能繼續賠著笑臉：“程公子說得對，是我不會經營沒把公司搞好，是我貪心。可現在公司真的快完了，專案要是黃了，我就徹底完了。程公子，您能不能跟那邊打個招呼，讓他們先把款子打過來？只要錢到位，我就能把專案做完，公司就能活過來……”
程峰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說實話，他真不想管這個破事。胡榮強死活，關他什麼事？
可他又有點擔心——這人要是真被逼急了，狗急跳牆，做出什麼極端的事......即使不敢見血，讓他把那些事捅出去也不好，雖然沒證據，但傳出去終歸不好聽。
算了，就當打發條狗。
程峰拿起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喂，李總？我是程峰。”
電話那頭傳來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透著幾分意外：“程公子？稀客啊！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程峰笑了笑：“李總，有點小事想麻煩您。胡氏廣告那個專案，您那邊能不能先把第一筆款子打過來？他們公司專案比較多，最近資金有點緊張，您通融通融。”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李總當然知道胡氏廣告那事兒是什麼情況——胡氏廣告他們考察過，當初要不是程峰出面力薦，專案根本不會交到他們手上，而為了保障自己的利益，他們在合同規定胡氏廣告得先墊資，出了成果驗收後才會按進度付款，現在果然出么蛾子了。李總不禁要問：他們什麼都沒給我，憑什麼要我提前打款？
可他又不好直接拒絕。
程峰是誰？大德集團程勝恩的獨子！他們公司一半業務都靠大德，要是得罪了這位太子爺，回頭他在程勝恩面前說幾句壞話……
李總權衡了一下，笑著說：“程公子開口了，那當然沒問題。我明天就讓財務安排，先把第一筆款子打過去。”
程峰滿意地笑了：“多謝李總，改天請你喝酒。”
“程公子客氣了！”
掛了電話，程峰看向胡榮強：“聽見了？明天款子到賬。”
胡榮強激動得差點跪下：“謝謝程公子！謝謝程公子！”
程峰擺擺手，一臉不耐煩：“行了行了，錢也幫你要了，以後別來找我了。”
胡榮強連連點頭：“一定一定！只要錢到位，我絕對不來打擾您！”
程峰站起來，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胡榮強一眼，眼神裡帶著警告：“記住我剛才說的話——管好你的嘴。”
胡榮強點頭如搗蒜。
程峰推門出去。
包間裡只剩下胡榮強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臉上還掛著諂媚的笑。等門徹底關上，那笑容才慢慢消失，換成一副陰鷙的表情。
程峰，你等著。
等我翻過身來，有你好看的。
但現在，他只能忍。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門出去。
走廊上，剛才那幾個男男女女正站在外面。那個喂葡萄的姑娘看見他出來，白了他一眼。
胡榮強沒理她，低著頭穿過人群，走出酒吧。
外面的夜風吹過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可他心裡，卻燃起了一絲希望。
明天，錢就到了。
公司，還有救。
第二天上午，胡榮強早早來到公司。
他坐在辦公室裡，眼睛一直盯著電腦螢幕，等著銀行的到賬通知。
十點，沒動靜。
十一點，還沒動靜。
他有點坐不住了，正想給李總打電話，手機忽然響了。
是銀行簡訊。
他點開一看，心跳瞬間加速——
“您尾號3827的儲蓄卡賬戶1月30日轉賬存入人民幣600，000.00元，餘額612，345.00元。”
六十萬！
第一筆款子，真的到了！
胡榮強猛地站起來，差點歡撥出聲。
他衝出辦公室，對著外面喊：“娜娜！娜娜！錢到了！”
娜娜從坐位上站起來，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真的？太好了胡總！”
胡榮強哈哈大笑：“我說什麼來著？天無絕人之路！”
他走回辦公室，拿起電話，準備召集所有人開會。可剛拿起話筒，他又放下了。
等等。
錢是到了，可專案怎麼辦？
那些骨幹都走了，剩下的這些人……能行嗎？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門出去，對著外面喊：“所有人，會議室開會！”
五分鐘後，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胡榮強站在首位，環顧一圈——人確實不少，二十來號。可他掃了一眼，心就涼了半截。
這些人裡，有五六個是還在試用期的，入職不到三個月。這幫人他本來就是招來打雜的，順便白嫖幾個月試用期，幹不好就開掉。現在公司出事，他們直接沒來——估計是直接找下家去了。
剩下的十幾個，都是什麼人？
出納小劉，會計張姐，人事小王，行政李姐——全是後勤的，做不了業務。
還有十幾個能做業務的，但都是什麼水平？要麼是剛入行沒多久的愣頭青，要麼是混日子的老油條，沒有一個能獨當一面。
胡榮強硬著頭皮，開始分配任務。
他把那幾個專案拆開，分給不同的人。可剛說完，下面就有人舉手。
“胡總，這個專案我從來沒跟過，不知道怎麼做啊……”
“胡總，那個客戶特別難纏，我搞不定……”
“胡總，這個方案需要的設計，咱們設計部沒人能做啊！”
胡榮強一個個吼回去：“不會就學！不知道就問！我花錢請你們來是吃乾飯的嗎？！”
有人被逼著接了任務，但臉上一點信心都沒有。
胡榮強看著那些茫然的臉，心裡越來越涼。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錢有了，但專案做不了。
不僅僅是墊資那個專案，所有專案，都不是那麼簡單的專案，需要經驗豐富的人來操盤。可經驗豐富的人，都被石小猛帶走了。
剩下的這些人，別說操盤了，連流程都搞不清楚。
他環顧會議室，看見那些人臉上的猶豫、茫然、退縮，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完了。
徹底完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會議室裡安靜得可怕。
然後，胡榮強的心態炸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滾！都給我滾出去！”
所有人嚇了一跳，愣了兩秒，然後爭先恐後地往外跑。
椅子倒了，檔案掉了，沒人敢回頭。
會議室裡只剩胡榮強一個人。
他站在那裡，渾身發抖，眼眶發紅。
完了。
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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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榮強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辦公室，一回來便在其中呆坐著，不知道過了多久，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
娜娜端著一杯茶走進來，走到胡榮強身邊，柔聲說：“胡總，喝口茶吧。您最喜歡的猴魁。”
胡榮強抬起頭，看著她。
娜娜臉上帶著溫柔的笑，眼神裡滿是關切。
胡榮強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暖意——這種時候，還有她陪著自己。
他接過茶，喝了一口，長嘆一聲：“娜娜，還好有你在。”
娜娜笑了笑，在他身邊坐下，輕輕靠在他肩上：“胡總，您別太難過。車到山前必有路，咱們再想想辦法。”
胡榮強搖搖頭：“還有什麼辦法？人都走了，專案做不了，錢來了也得退回去。高利貸那邊還催著……我完了，徹底完了。”
娜娜沒說話，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背。
胡榮強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喃喃自語：“我胡榮強在京城混了十幾年，什麼風浪沒見過？怎麼就栽在石小猛那個窮小子手裡了……”
娜娜還是沒說話，只是繼續拍著他。
過了一會兒，胡榮強漸漸平靜下來，甚至發出輕微的鼾聲——他太累了，居然睡著了。
娜娜輕輕站起來，把他的頭放在沙發靠背上，然後轉身走出辦公室。
關上門的那一刻，她臉上的溫柔瞬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
她站在走廊裡，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低聲說：“胡總，既然公司沒救了，那你可別怪我得為自己考慮了。”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包，開始收拾東西。
“陪你這麼些年，要點補償不過分吧？”
她把那些值錢的東西——客戶名單、專案資料、還有一些公司的檔案——塞進包裡。
她知道這些東西值多少錢。
也知道賣給誰。
做完這一切，她最後看了一眼辦公室的方向，然後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走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胡榮強醒了。
辦公室裡安靜極了。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喊了一聲：“娜娜？”
沒人應。
他又喊了一聲：“娜娜？”
還是沒人。
他站起來，推開門出去。
外面的辦公區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他走到娜娜的工位前，看見她的電腦還開著，但座位上已經空了。
他愣了一下，然後低頭一看——抽屜開著，裡面空空的。
胡榮強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轉身，跑回自己辦公室，開啟那個放重要檔案的櫃子——
空了。
客戶名單，沒了。專案資料，沒了。還有一些見不得光的賬目，也沒了。
胡榮強只覺得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呆呆地坐著，看著空蕩蕩的櫃子，腦子裡一片空白。
娜娜，走了。
帶著他所有的東西，走了。
他想起剛才那杯茶，想起她溫柔的笑，想起她說的“車到山前必有路”……
全是假的。
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胡榮強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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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海納資本辦公室。
石小猛坐在劉海對面，把今天的情況說了一遍。
劉海聽完，點點頭：“胡榮強那邊，錢到了？”
石小猛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劉海笑了笑，沒解釋，只是說：“他那專案，做不成的。”
石小猛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海哥，我是不是……太狠了？”
劉海看著他，搖搖頭：“小猛，我問你，胡榮強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是因為你挖人嗎？”
石小猛想了想，說：“是，也不是。”
“怎麼說？”
石小猛說：“我要是不挖人，他還有一線生機。可我挖了，他就完了。所以，是我造成的。”
劉海笑了：“那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會落到這個地步？”
石小猛愣住了。
劉海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說：“是因為他自己把路走絕了。他要是對你好一點，不拖欠你工資，你會走嗎？他要是對那幾個人好一點，他們會跟你走嗎？他要是經營公司正正經經，不搞那些歪門邪道，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嗎？”
他轉過身，看著石小猛：“小猛，胡榮強的下場，是他自己作的。你只是加速了這個過程，但根源在他自己。”
石小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眼裡有些複雜的東西。
“海哥，我明白了。”
劉海點點頭，拍拍他肩膀：“行了，別想那麼多。接下來的事，才是重點。”
他走回辦公桌，拿出一份檔案：“那幾個人的入職合同，法務已經擬好了。你看看，有什麼問題隨時改。”
石小猛接過檔案，翻了幾頁，忽然問：“海哥，那個20%的期權池，您真的同意？”
劉海笑了：“為什麼不同意？他們是跟你乾的，不是跟我乾的。讓他們有股份，他們才會把公司當自己的事幹。”
石小猛看著他，忽然說：“海哥，您對我……太好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您。”
劉海擺擺手：“別想那麼多。以後公司做大了，請我喝酒就行。”
石小猛用力點頭。
窗外，京城的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
遠處，胡氏廣告公司的方向，一片陰霾。
而這裡，一個新的開始，正在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