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面子(1 / 1)
2011年2月1日,農曆臘月二十九,明日除夕。
京城的天灰濛濛的,飄著細碎的雪粒子,落在車窗上沙沙作響。街上行人寥寥,大部分店鋪已經關門,只有一些超市和菜市場還開著,門口堆滿了年貨。
楊紫曦坐在劉海的車裡,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心裡有些恍惚。
今天是劉海請客,說是年前朋友聚聚。請的人她都認識——程峰、吳狄、石小猛、沈冰、林夏、肥四。加上他們兩個,正好八個人。
地點是劉海家。
楊紫曦從來沒去過劉海家。
他們認識快三個月了,在一起的次數不少——酒店、她的公寓、車上、甚至有一次在劉海公司的辦公室(那晚加班到深夜,他忽然把她按在落地窗前)。但從來沒有一次,是在他真正的家裡。
她不知道他住在哪兒。
她曾經試探著問過,劉海只是笑笑,說“以後有機會帶你去”。後來她就不再問了。
不是不想問,是不敢。
她知道自己在這段關係裡的位置。劉海對她好,給錢給卡給車給包,甚至給承諾,但從來不給真心。他說得很清楚——他不會結婚,他會有別的女人,她可以選擇留下,也可以選擇離開。
她選了留下。
所以她沒有資格要求更多。
可今天,他要帶她去他家了。
楊紫曦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也許什麼都不意味,只是過年請客,需要一個女伴扮演女主人的角色撐場面。也許意味著自己撬動了他一丟丟的真心,他終於願意讓她進入他的生活一點點。
她不敢想太多,怕想多了,失望會更重。
“想什麼呢?”劉海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楊紫曦回過神,發現車子已經停在一個地下車庫裡。四周停滿了豪車,法拉利、蘭博基尼、賓利,她的那輛黃色保時捷911在這裡都不算最扎眼的。
“到了?”她問。
劉海點點頭,熄火下車。
楊紫曦跟著他走進電梯。電梯很寬敞,裝飾得跟五星級酒店似的,牆上掛著抽象畫,地上鋪著大理石。劉海按了最高層的按鈕,電梯無聲地上升。
“你住幾樓?”楊紫曦問。
“最頂層。”
“整層?”
劉海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整層。兩梯兩戶,我都買了。樓下那層我也買下來了。”
楊紫曦愣了一下,然後“哦”了一聲。
她知道劉海有錢,從來也不差錢,但有必要把最頂上兩層買下來嗎?他又住不開。
很快,這個問題她便不再想,轉而開始想到,國貿核心區的高階公寓,最頂層,兩戶全買——這得多少錢?
她沒問,只是默默地挽緊了他的胳膊。
電梯門開啟,是一個寬敞的玄關。劉海指紋解鎖,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裡面是一個巨大的客廳。
楊紫曦站在門口,愣住了。
客廳很大,非常非常大。落地窗幾乎佔了整面牆,窗外是CBD的璀璨夜景,央視大樓、國貿三期、中國尊——雖然中國尊還在建,但已經能看到輪廓。腳下是川流不息的車流,遠處是萬家燈火。
但讓她愣住的不是這個。
而是客廳的裝修。
她以為劉海的家裡會是那種極盡奢華的風格——金碧輝煌,水晶吊燈,真皮沙發,名畫古董。畢竟他平時穿得那麼講究,開的車都是幾百萬起步的。
可眼前的客廳,卻簡單得讓人意外。
灰色調為主,灰色的牆,灰色的沙發,灰色的地毯。傢俱很少,一張長桌,幾把椅子,一面牆的書架,書架上擺滿了書,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藝術品的擺件。沒有電視,沒有複雜的裝飾,只有一盞落地燈,在角落裡投下溫暖的光。
整個空間安靜、空曠,有一種說不出的禪意。
“愣著幹什麼?進來啊。”劉海已經換好拖鞋,往裡走了。
楊紫曦這才回過神,跟著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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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還沒到。
劉海帶著楊紫曦參觀他的家。
說是參觀,其實也沒什麼好參觀的。客廳連著餐廳,餐廳旁邊是開放式廚房,黑白色的,乾淨得像從來沒用過。走廊通向臥室,劉海開啟門讓她看了一眼——同樣是灰色調,一張大床,一面落地窗,簡單得不像話。
“就這些?”楊紫曦問。
劉海點點頭:“就這些。”
“另一戶呢?”
“打通了,做了書房和健身房。”劉海帶著她穿過走廊,推開另一扇門。
楊紫曦走進去,又一次愣住了。
這一戶比剛才那戶還要大。一整面牆的書架,從地板頂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全是書。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巨大的書桌,桌上擺著三臺顯示器,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裝置。另一邊是健身房,跑步機、橢圓機、各種器械,比專業健身房還全。
“你……一個人住這麼大地方?”楊紫曦問。
劉海笑了笑:“清淨。”
楊紫曦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忽然發現,她其實一點也不瞭解這個男人。
她知道他有錢,知道他開什麼車,知道他送她的東西值多少錢。但她不知道他喜歡什麼,不知道他平時做什麼,不知道他為什麼把家裝修成這樣。
她不知道他真正的樣子。
門鈴響了。
劉海去開門,楊紫曦跟在他身後。
門外站著林夏和肥四。林夏穿著一件紅色的大衣,化了妝,看起來很喜慶。肥四還是老樣子,憨憨的,手裡拎著一箱水果。
“劉總!新年快樂!”林夏笑著打招呼,眼睛卻在往裡面瞄。
劉海側身讓他們進來:“新年快樂。進來坐。”
林夏和肥四走進來,同樣被客廳的簡約震了一下。
“哇,劉總,你家好……”林夏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適的詞。
“好空。”肥四替她說了。
劉海笑了:“我不喜歡太複雜的東西,也不喜歡被東西堆滿的環境。坐吧,喝什麼?”
林夏和肥四在沙發上坐下,四處打量著。楊紫曦去幫劉海倒水,心裡卻有點不是滋味——雖然所作所為彷彿女主人,但實際上是託了林夏等人的福,自己才能踏足這裡。
門鈴又響了。
這次是吳狄。
吳狄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拎著一瓶紅酒。他進門的時候,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楊紫曦身上,然後又迅速移開。
“劉總,新年快樂。”他客氣地說。
劉海接過酒:“客氣了,坐。”
吳狄在沙發上坐下,眼睛還是忍不住往楊紫曦那邊飄。楊紫曦感覺到了,故意不看他,轉身去幫吳狄準備茶水。
門鈴再響。
這次是程峰、石小猛和沈冰。
程峰穿著一件花哨的格子大衣,頭髮打了髮膠,精神抖擻。石小猛還是那副樸素的打扮,但精氣神明顯不一樣了,腰背挺直,眼裡有光。沈冰挽著他的胳膊,穿著一件白色的羽絨服,素面朝天,卻自有一種乾淨的美。
“劉總!”程峰一進門就熱情地打招呼,“你這地方可以啊,多少平?”
劉海笑笑:“沒算過,夠住。”
程峰四處打量,眼裡有些複雜的情緒。他家也有錢,但讓他自己買這種地方,他買不起——他爸的錢是他爸的,他手裡的零花錢也就夠泡妞。
同時也有些不以為然,買這樓房的錢拿去買別墅不好嗎?果然是暴發戶,不懂生活樂趣!
石小猛和沈冰跟在後面,沈冰好奇地看著四周,石小猛則顯得有些侷促。他知道劉海有錢,但真正走進他的家,還是被震撼到了。
“劉總,這地方……太好了。”石小猛由衷地說。
劉海拍拍他肩膀:“以後你也會有。”
石小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沈冰也笑了,看著石小猛的眼神裡滿是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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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齊了。
劉海帶著眾人繼續參觀——其實也沒什麼可看的,就是書房和健身房。但大家還是很有興致地跟著,一邊看一邊感嘆。
“劉總,你這書也太多了,都看過?”肥四仰頭看著那面書牆,咋舌。
劉海點點頭:“大部份看過。”
“哇……”肥四發出崇拜的聲音。
林夏跟在後面,忽然注意到一個問題——楊紫曦好像對這裡也很陌生。
她想起剛才進門時,楊紫曦去倒水,還要問劉海杯子在哪兒。這不像是一個經常來的人的表現。
她又想起,認識楊紫曦這麼久,從來沒聽她說過劉海家的事。
按理說,楊紫曦是劉海的女朋友,應該經常來吧?怎麼看起來……像第一次來?
林夏心裡起了疑。
參觀完書房,眾人回到客廳。劉海招呼大家坐下,楊紫曦幫忙端茶倒水。
林夏湊到楊紫曦身邊,壓低聲音問:“紫曦,你以前沒來過這兒?”
楊紫曦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說:“來過啊,怎麼了?”
林夏看著她,眼神裡帶著探究:“那你怎麼連杯子在哪兒都不知道?”
楊紫曦的臉色微微一變。
林夏沒注意到,繼續說:“而且我看你對這兒也挺陌生的,不像經常來的樣子。劉總不是……你男朋友嗎?你們平時都不在他家約會?”
楊紫曦的心猛地揪緊了。
她最怕的問題,終於來了。
她該怎麼回答?
說“我們平時都在酒店”?
說“我們從來不在他家”?
說“我只是他的玩物,根本沒資格進他的家”?
她做不到。
她可以在心裡承認自己是被包養的,可以在鏡子裡看著自己穿著空姐制服的時候承認自己把自己賣了。但她不能在朋友面前承認。
尤其是林夏。
林夏是她最親近的朋友了。雖然林夏經常說她、罵她、不認同她的選擇,但林夏是真的關心她。如果讓林夏知道,她所謂的“男朋友”從來沒讓她進過家門,林夏會怎麼看她?
會可憐她?會嘲笑她?會覺得她活該?
楊紫曦不敢想。
她必須維持住這個面子。
她深吸一口氣,用不耐煩的語氣說:“你管那麼多幹什麼?我們家海哥房子多得很,我們平時想住哪兒就住哪兒!”
林夏愣住了。
一個很普通的問題而已,她沒想到楊紫曦會這樣回答自己。
“紫曦,我就是隨便問問……”林夏有些委屈。
“隨便問問也不行!”楊紫曦的聲音更大了,“今天是來吃飯的,不是來查戶口的!”
客廳裡忽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她們。
吳狄皺起眉頭,肥四一臉茫然,程峰饒有興致,石小猛和沈冰對視一眼,不知道該說什麼。
劉海的目光落在楊紫曦身上。
他看見她的眼眶有些紅,看見她的手在微微發抖,看見她努力維持著的那個驕傲的姿勢。
他忽然明白了。
她從來沒來過這裡,她怕被人知道,她在拼命維護那一點可憐的面子。
他站起來,走過去,輕輕摟住楊紫曦。
“怎麼了?”他溫柔地問,語氣裡帶著一絲嗔怪,“快過年了,要保持好心情,不要生氣哦。”
楊紫曦靠在他懷裡,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但情緒明顯平復了一些。
劉海抬起頭,對眾人笑了笑,解釋道:“紫曦這是在生我氣呢。這不是快過年了嘛,紫曦想讓我跟她回家看看阿姨。可大家也都知道,我這工作性質,得隨時盯著大盤。咱們國內過春節,國外可不過。這就沒法閒下來,沒法跟紫曦一起回家過年。她呀,這幾天都因為這事兒跟我生氣呢。”
他頓了頓,看向林夏:“林夏,遷怒了你,我代紫曦跟你說聲對不起。”
林夏愣了一下,雖覺得有些不對,但還是擺擺手說道:“沒事沒事,是我多嘴了。”
楊紫曦在劉海懷裡,聽到這番話,心裡五味雜陳。
劉海在幫她圓場。
他知道她在意什麼,知道她想維護什麼,所以編了這麼一個理由——她想讓他陪她回家過年,他因為工作不能去,所以她生氣,所以遷怒林夏。
這個理由,完美地解釋了她剛才的反常。
可是——
她從來沒有想過讓他陪她回家過年。
從來沒有。
她不敢有這樣的奢望。
她甚至不敢讓他知道她的家在哪兒,不敢讓他見到她的母親,不敢讓他看見那個破舊的小縣城、那個簡陋的被稱為家的房子、那個下崗後靠打零工維持生計的單親媽媽。
她希望自己在他面前的形象,是永遠光鮮亮麗,永遠精緻完美的。她不敢讓他看見那個真實的自己,不敢讓他知道她是從什麼樣的地方爬出來的。
她害怕他嫌棄自己。
所以,當他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感激,而是恐慌——
他怎麼會知道她家的事?
他是不是調查過她?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一切?
但緊接著,另一個念頭湧上來——
他在保護她。
即使他對自己並沒有什麼真心,但仍舊十分紳士地在保護她,幫她維護那一點可憐的面子。
他在告訴所有人:楊紫曦是我女朋友,她有權生氣,有權任性,有權要求我陪她回家。
這個謊言,比她自己的謊言,要體面得多。
楊紫曦的眼眶忽然溼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淚憋回去,然後在他懷裡做出掙扎的姿勢,嘴上嘟囔著:“誰生氣了?我才沒生氣!”
劉海摟緊她,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乖,別鬧了。”
楊紫曦不動了,把臉埋在他胸口。
她不敢抬頭,怕眼淚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