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電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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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2月4日,農曆正月初二。

京城籠罩在一片節日的餘韻中。街邊的商鋪大多還關著門,紅燈籠在風中搖曳,偶爾有鞭炮聲從遠處傳來,提醒著人們此時正值年節之中。今天是回門——出嫁的女兒帶著女婿回孃家的日子。

這個古老的傳統在現代的家族中還保留著,雖然時代變了,但總有些東西被固執地傳承下來。

劉海坐在清吧的吧檯前,手裡握著一杯單麥威士忌。

這間清吧開在三里屯的某個角落,不是什麼聲名遠播的店,裝修簡單,燈光昏黃,吧檯後的酒櫃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酒水。今天雖然是正月初二,但店裡並不冷清——京城雖是大都市,但過年還營業的地方也沒那麼多,那些不想在家待著、又無處可去的人,便都聚到了這裡。

有情侶依偎在角落低聲細語,有三五酒肉朋友圍在一起玩骰子,有獨自一人坐在吧檯前悶頭喝酒的中年男人。說話聲、笑聲、酒杯碰撞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怪的喧鬧——不是那種節日裡的熱烈,而是一種無處可去的落莫者們抱團取暖的喧囂。

行走諸天許久的劉海有些喜歡這種氛圍。

他一個人坐在這裡,不覺得孤獨,只覺得自在。

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楊紫曦。

劉海接起電話,語氣平淡:“喂?”

“海哥……”楊紫曦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小心翼翼,“新年好。”

“新年好。”劉海說,“在家呢?”

“嗯。”楊紫曦頓了頓,“剛吃完飯。我媽做了好多菜,吃不完……”

劉海聽著她絮絮叨叨說著家裡的事,沒有打斷。

她說了很多——說媽媽問起她工作怎麼樣,她說很好;說媽媽問起她有沒有男朋友,她說有;說媽媽問起怎麼沒帶回來看看,她說過年太忙了,下次。

“然後我媽就嘆氣。”楊紫曦的聲音低下去,“她沒說什麼,就是嘆氣。”

劉海沉默了一秒,說:“老人都是這樣。”

“我知道。”楊紫曦說,“可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

劉海沒接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楊紫曦忽然問:“海哥,你……在幹嘛呢?”

劉海看了一眼面前的酒杯,說:“在外面喝酒。”

“一個人?”

“一個人。”

楊紫曦又沉默了。

劉海心裡有數她接下來可能會說什麼。可能會問他想不想她,可能會問他為什麼不回家過年,可能會問他……但那些她真正想問的卻是不敢問出口的。

但,過了幾秒,她只是說:“那你少喝點。”

“嗯。”

“那……我掛了。”

“好。”

電話結束通話。

劉海把手機放在吧檯上,端起酒杯,輕輕啜了一口。

威士忌的辛辣在舌尖蔓延開,帶著一絲煙燻的餘味。

他在猜測楊紫曦打這個電話是否有什麼別的意味。

今天是正月初二,回門的日子。她一個人回了老家,一個人面對媽媽的追問,一個人扛著所有的壓力。她給他打電話,也許只是想聽聽他的聲音,也許是想確認他還在,也許……是在期待他說點什麼。

比如,對她的思念,“我想你了。”

比如,對她的期待,“早點回來。”

比如,對她的責任,“明年我陪你一起回去。”

但他沒說。

他不會說。

思念與期待有,平日裡說也沒什麼,但他怕自己在此時說了,會讓她生升起不切實際的奢望,奢望自己對她負責。

但他給不了她那些。

楊紫曦是個好姑娘,至少在他而言是。她漂亮、聽話、不作、不鬧,在床上放得開,相性也合得來。他給她物質,她給他陪伴,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但他無法給她更多,也不會給她更多。

不會給她承諾,不會給她名分,不會給她那些她得隴望蜀後真正想要的東西。

他知道她想要什麼。女人嘛,總是想要的更多。從古至今,從東方到西方,從貧民窟到富豪區,女人和男人睡過之後,總會開始想要更多——想要他的時間,想要他的關注,想要他的真心,想要他的一輩子。

或者說,不僅是女人,人類都是如此,得隴望蜀,不死不休。

可在這個世界,他給不了。

也不想給。

或許下個世界再相遇,可以給。

但只能是期待下個世界再相逢。

所以,如果她不明白這一點,如果她開始期待更多,奢望自己註定給不了的東西,那這段關係,即使再可惜,也就只能到此為止了。

劉海又輕啜了一口酒,目光在清吧裡流轉,漫無目的。

他想起楊紫曦剛才的語氣——小心翼翼,帶著試探,又努力裝作若無其事。他知道她在壓抑自己,在剋制自己,在告訴自己“不要要求太多”。

她很聰明。

這讓劉海很滿意,很希望她能保持,不僅僅是因為不捨得她充滿誘惑力的身體。

知道自己在一段關係裡的位置,知道什麼是可以要的,什麼是不可以要的。

只要銘記這一點,想來,保持聰明不難。

但聰明歸聰明,感情歸感情。

人類終究是理性大於感性的動物,而人類之中,女性又更是如此。

這讓劉海有些擔憂。

此時的她,壓抑得越厲害,日後爆發之時恐怕就越不可收拾。

再度輕啜一口烈酒,劉海收回思緒,不再想她。

她能想明白最好。

想不明白,那也沒辦法。

他從來不勉強任何人,也不挽留任何人。

來去自由,各取所需。

這是他的原則。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某個小縣城。

楊紫曦坐在自家陽臺上,握著手機,看著螢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發呆。

夜風很冷,從陽臺的縫隙裡鑽進來,吹得她手腳冰涼。但她不想進屋。屋裡太熱,太吵,太讓人窒息。

媽媽還在廚房裡收拾碗筷,鍋碗瓢盆的聲音叮叮噹噹傳來,偶爾夾雜著一聲嘆息。她知道媽媽在嘆氣——從她回家那天起,媽媽就一直在嘆氣。

嘆什麼呢?

嘆她四年沒回家。

嘆她一個人回來。

嘆她沒有帶男朋友。

嘆她明顯超出能力的光鮮打扮。

嘆她什麼都不肯說。

楊紫曦把手機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她剛才差點就問出口了。

“以後,你能陪我回來嗎?”

但,話到嘴邊,又被她嚥了回去。

她不敢問。

因為她知道答案。

更知道問出這個問題的結果。

劉海不會來的。他從來沒有想過陪她回家,從來沒有想過見她的媽媽,從來沒有真正進入過她的生活。他們在一起,是在酒店,在她的公寓,在他的車上,在那些私密的、與外界隔絕的,又或者相反的,空間裡。

只不會在這裡。

不會在這個破舊的小縣城,不會在這棟住了二十年的老樓裡,不會在她那頭髮花白的媽媽面前。

楊紫曦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她想起剛才在飯桌上,媽媽問的那些問題——

“工作怎麼樣?”

“還行。”

“工資夠花嗎?”

“夠。”

“有男朋友了嗎?”

“……有。”

“怎麼沒帶回來看看?”

“他……工作忙,過年也要加班。”

媽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心疼、懷疑、擔憂、無奈。

然後媽媽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

就是那一聲嘆息,讓楊紫曦差點當場哭出來。

她拼命忍住了。

她不能在媽媽面前哭。不能讓媽媽知道,她在京城過得並沒有看起來那麼好。不能讓媽媽知道,她所謂的“男朋友”,其實只是……

是什麼呢?

包養她的人?金主?情人?

她不知道該怎麼定義這段關係。

劉海對外介紹自己時倒是光明正大稱自己為女朋友。

但想到他說的那些話——“你想走隨時可以走,我給你的一切你都可以帶走。不想走,只要不找別人給我戴綠帽子,不管我來不來找你,我的卡你一直可以用。”

這是女朋友嗎?

她也希望自己能如劉海一般篤定稱之為“女朋友”,稱兩人關係為“男女朋友”關係。

但,

不是的。

這是包養。

她心裡清楚得很。

可她還是在朋友面前,在媽媽面前,在所有認識的人面前,叫他“男朋友”。

因為她需要這個名頭,需要這個粉飾。

因為她需要讓別人知道,她楊紫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她楊紫曦也有男人疼,她楊紫曦過得不比別人差。

因為……她要......面子?

楊紫曦低下頭,把臉埋進掌心裡。

陽臺外面,縣城的街道上偶爾有鞭炮聲響起。遠處有人在放煙花,五顏六色的光在夜空中綻放,又很快消散。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時候她還在上高中,每年過年都會和媽媽一起在陽臺上看煙花。媽媽指著天空說:“曦曦,以後你要去大城市,去京城,魔都,羊城,去那些有好多高樓大廈的地方。媽媽這輩子就這樣了,但你不一樣。你要走出去,過好日子。”

現在她真的在京城了。

真的過上了“好日子”。

可這好日子,和她想象的又不完全一樣。

她想象的好日子,是有一個愛她的男人,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有一個小小的家,有了這些物質保障後,還能每天下班回家有人等她,週末一起逛街看電影,過年一起回老家看媽媽。

可現實是,她有一個或許疼她但並不愛她的男人,有充足甚至是過剩的物質條件,有人人趨之若鶩的京城戶口,穩定的在可預見的將來真正屬於自己的居所,但,沒有一個真正屬於她的家,過年只能一個人回來,獨自面對媽媽的嘆息。

楊紫曦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轉身回到屋裡。

媽媽已經收拾完廚房,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見她進來,媽媽拍拍身邊的位置:“過來坐。”

楊紫曦走過去,在媽媽身邊坐下。

媽媽握住她的手,輕輕摩挲著。

“曦曦,”媽媽說,“你實話告訴媽,你在京城,到底過得好不好?”

楊紫曦張了張嘴。

不好?

當然不是,自己的生活不知道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即使在自己的“同類”們之中也是拔尖的。

至少自己的“男朋友”年輕英氣,至少給予了自己穩定可靠的保障。

但想說“好”,可那個字卻彷彿被什麼堵在了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媽媽看著她,眼裡漸漸紅了,有著淚光浮現。

“媽不圖你大富大貴,不圖你嫁入豪門,媽就想你平平安安,開開心心的。你要是過得不開心,就回來。媽這兒永遠是你的家。”

楊紫曦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低下頭,拼命忍著眼淚。

“媽,我沒事。”她說,聲音有些發顫,“我真的沒事。”

“就是......在大城市壓力大,有些累了。”

媽媽嘆了口氣,把她摟進懷裡。

“傻孩子。”

楊紫曦靠在媽媽肩上,終於忍不住,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她想起劉海剛才在電話裡的聲音——平淡,疏離,沒有溫度。

她想起自己那句“那你少喝點”,是那麼小心翼翼,那麼卑微。

她忽然問自己:楊紫曦,你到底在幹什麼?

你為了什麼,把自己變成這樣?

她或許是不知道答案。

又或許,她知道,但不敢承認。

她只知道,她已經回不了頭了。

---

清吧裡,劉海喝完最後一口威士忌,放下酒杯。

他想再要一杯,但手舉到半途便又放下。

他想起剛才那通電話,想起楊紫曦最後那句“那你少喝點”。

那句話裡,有太多壓抑的情緒——關心、擔憂、思念、委屈、無奈。

她是個聰明的姑娘,知道什麼是可以說的,什麼是不可以說的。她把所有不該說的話都嚥了回去,只留下這一句看似平淡的叮囑。

可正是這一句,讓劉海聽出了她的掙扎。

她在努力維持這段關係的平衡,努力不讓自己顯得太貪心,努力不讓自己的期待壓垮彼此。

但她能堅持多久?

劉海不知道。

他只是希望她能想明白——他給不了她想要的,如果她非要,那就只能離開。

他不會挽留。

從來不會。

他站起來,把幾張鈔票放在吧檯上,準備離開。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一個人身上。

那是個女人。

她坐在吧檯的另一端,背對著人群,面朝吧檯,側對著劉海的方向。

她穿著一件貼身的灰色高領針織衫,完美地勾勒出身體的曲線——肩線流暢,腰肢纖細,胸部飽滿卻不誇張。

針織衫是無袖的,露出一截光潔的手臂,鎖骨若隱若現。

下半身是一條深灰色的包臀裙,長度剛剛過膝,裙襬下是一雙裹著及膝皮靴的腿。

燈光昏暗,看不清她到底穿沒穿光腿神器,只看見一片肉色,在昏黃的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她把外套和包掛在椅背上,雙手擱在吧檯上,端著一杯酒,慢慢喝著。

她的姿態很放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慵懶與魅力。她也在打量周圍,目光淡淡地掃過人群,在某處停留片刻,又移開。

劉海注意到,有好幾個男人都在看她。

有偷偷瞄一眼然後假裝若無其事的,有直勾勾盯著被她發現後趕緊移開視線的,有躍躍欲試想上去搭訕卻始終沒敢動的。

但她對那些目光毫不在意,彷彿早已習慣了被人注視。

劉海端著酒杯,微微眯起眼睛。

這個女人,有意思。

她不是那種年輕小姑娘的青澀漂亮,而是成熟女性特有的風情。那種風情不是靠衣服、化妝堆出來的,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東西——自信、從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知道自己能要什麼。

這樣的女人,在酒吧裡很少見。

尤其是這種清吧。

劉海忽然起了興致。

楊紫曦的事,被他暫時拋在腦後。

他站起身,叫酒保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著酒杯,朝她走過去。

生活還要繼續,夜晚還很長。

而他,從來不是那種會為一個女人停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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